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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残灯照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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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十二“诶”了一声,慌忙要上前去扶他。
可步闲庭跪得笔直,仿佛天塌下来都砸不弯他的脊梁骨。
“步闲庭有愧。”他的声音少有地决绝,看向越十二的眼神也同样明亮地让人心惊。
“步闲庭有愧于父母亲朋,有愧于天地礼法,私心败坏与狼为伍。”他一声声咒骂着自己,在越十二越来越疑惑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将积压在心口数日的真相坦白道:
“武安侯步平康……是被我杀的。”
越十二:“什、什么?”
他一脸听天方夜谭的表情,好像以为步闲庭被砸坏了脑袋:“步小哥,你……”
步闲庭目光如炬,哪里像是不清醒的模样。
“我曾听命于宁王座下暗卫一脉,上至三品尚书下至流窜盗匪,七年间刀口舔血杀人无数。”步闲庭咬咬牙,接着说:“武安侯举家被屠一案,也是我亲自动的刀。”
“武安侯落脚红鸳镇,极少数人能得知他所处之地。府中上下一切从简,只带了数名护卫,因此动起手来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屠府之后宁王迅速封锁了红鸳镇,故而消息七日之后才传出——这七日足够掩人耳目,嫁祸与江湖仇怨,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知你不信我,但我知道所有内情——武安侯……步平康是自己撞到我刀上的。”步闲庭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执拗地继续说下去:“他叫我活下去,所以我走到了现在。”
“我不敢停,也不能停。”
这下越十二是彻底愣住了。
“你……”他噎了许久,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朝阳初升,闾里街坊就要热闹起来,而步闲庭肩上的伤口崩裂,又渗出许多红色的血迹。
步闲庭视而不见,朝着越十二深深一拜——
越十二:“步兄!”
步闲庭长拜不起:“弑父之罪万死难辞,步闲庭自知罪孽深重,但亦有苟存于世的理由。”
“步府上下只剩我一人,步闲庭自知势单力薄,难为家父翻案洗清冤屈。但只要我一日存活于世,步家惨案便一日不会被人遗忘。”
“步闲庭不敢挟恩求报,只求越兄收留几日——此后不问江湖世事,只求偏居一隅,绝不再生事端。”
他说得恳切,越十二听得真切,二人在这偏僻的小巷里一时无言。
步闲庭并没有把握越十二会帮他,步平康于越十二有恩,论理自己是那个杀掉他恩人的罪人,他没直接冲自己拔剑就不错了。
他没有报出掷春殿的名号,若是越十二不愿收留自己,那他也不会和掷春殿扯上太多的纠葛。若是他想杀了自己……
步闲庭额头抵着粗粝的地面,缓缓闭上了眼。
至少……越十二听到了整个事情的真相,步府一案也不会被就此翻篇。
吆喝叫卖声从远处传来,市井逐渐活泛,鸟雀啁啾之声此起彼伏——而步闲庭无力去听,他通明的五感都疲惫过了头,叫嚷着消极怠工起来。
他很累了。
世间万般重重于他都好似镜花水月,少时飞扬跋扈潇洒人间,仗着武安侯之子的名号逍遥自在。那已经是恍如隔世的记忆,掷春殿七年磨灭了太多东西,或有他的一身少年傲骨,或有他向往的盛世江山。
而林林总总,最后只剩下一个筋脉尽废,苟活世间的步闲庭。
要去向掷春殿报仇吗?可他除了一身狼藉,什么都没有了。
越十二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望向步闲庭的视线变化万千。
而到最后,他也只是长叹一声,收剑入鞘。
“步兄,辛苦了。”
他低声说道。
步闲庭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越十二。
他预想过越十二会对他说的任何话,独独没有料到这三个字。
越十二将他扶起来,看着他肩上崩裂的伤口,又是叹了一声。
“我手上有些银两,打算盘一座茶楼下来……之后还要赶一段路,你这样可不成。”
步闲庭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时失言,嘴唇动了动,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越十二道:“走罢,先去处理好你的伤,我们三日后就启程。”
日光扑洒,满巷皆是明亮的暖意。
……
泠江畔热闹,往来商贾络绎不绝,菩泠江灌溉沃野,一望水接天际。
这就是步闲庭安居下来的地方。
短短数月,那腥风血雨的身前事就与他挥手作别,断了的闲庭刀也被束之高阁,抛在了步闲庭看不到的地方。
越十二念他身子骨还没好全,就找了两个小童伺候他起居——至于房费,他步闲庭超绝的五感早就在泠江畔打出了名号,越十二便也无所谓养这么一位病怏怏的“垂玉品香客”。
又两月后,时正初冬,步闲庭隐姓埋名在山中事,结识云游医师曲信江。二人一见如故,言谈投机,做了忘年之交。
再后一月,泠江畔落雪,圣上掌权,打压罗氏一脉,收回数名罗氏子弟的乌纱帽,统统判了卖官鬻爵抄没家产——步闲庭并不在意,只从灵芽口中听得一二便再不理会。
泠江畔冬夜凉寒,步闲庭歇得早,日头刚落就钻进了捂热的被褥里。
这是他没有功法傍体的第一个冬日,要比平时更注意些才是。
筋脉大穴里渗出延绵不绝的寒意,他倚在床头,出神地看着桌上明明灭灭的豆花烛火,那枚玉佩就放在手边。
太平静,太平和了。
掷春殿就好像忘了他这号人物,自他抵达泠江畔后就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大抵……是真的当自己已经死了吧。
他垂下眼帘,而就在这时却听到了楼下传来的不和谐响动。
有人惊叫,有人逃窜,还有杯盏落地的清脆之声。
步闲庭第一反应是有人来闹事——毕竟越十二这间山中事开业伊始就抢占了周遭的大半生意,惹得不少人敢怒不敢言,就只能暗地里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若是寻常来闹事的倒无所谓——以越十二的身手,还没人能笑着走出山中事。
只是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隐隐掠过鼻尖,瞬间将他拖回了掷春殿的刀光血影中。
步闲庭立马翻身下床,警惕地盯着屋门——有人凌乱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里走来,伴随着越来越浓重的血气。他忽地听到了越十二的警告声:
“站住!往哪走!”
话音未落,步闲庭的门猛地被拍开!
那一刻,浓郁到几乎让人窒息的血腥气冲进步闲庭鼻腔,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闯入的不速之客,甚至连那股血腥气都没在意。
染血的玄衣,滴血的长刀,沾血的面具。
他太熟悉那个人了。
步闲庭浑身僵成了石头,冬夜的寒风都比不上他皮肉下骤然变凉的血液——那瞬间,本能的恐惧几乎攫住了所有的神智,叫他没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越十二在不远处呵道:“混账!”
而那黑衣人置若罔闻,目光隔着惨白的面具锁定了呆站在原地的步闲庭,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
步闲庭踉跄想躲,可脚步不听使唤,愣是没挪动丁点。
那人走得气势汹汹,好像就拔刀将人就地正法——
可下一秒,那股扑鼻的森然寒气就包裹了步闲庭。
对方几乎是脱了力地靠在了他身上,步闲庭使不上力,便双双跌坐在床褥里——好在他伸手撑了一下,没叫那人彻底压在自己上头。
直到这时,他宕机的脑袋才缓缓开始运作。
潮湿而冰冷的触感自二人相贴的地方传来,步闲庭茫然地眨眨眼,意识到那股浓郁的血腥气究竟从何而来。
倒在他身上的人正微弱地呼吸着,那股冰冷的杀意还未完全从他身上散去,但他却执拗地将整个人埋进了步闲庭怀里,黑红色的血渍脏污了他新换的寝衣。
那血腥气正是来自他腹部的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液晕进了黑色的衣衫里,看得并不真切。
但他却很安静,仿佛倒在步闲庭怀里后就再没什么可担忧的。
步闲庭脑袋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黑红的血从他身上各处滑落下来,滴答滴答敲落在地面上。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直到越十二叫了他第三声,步闲庭才猛地回神,对上越十二神色复杂的脸。
“他。”越十二用剑指了下已经昏迷过去的闯入者,“你认识?”
眼下他也一身狼狈,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缠斗,但步闲庭看得出来怀中人腹部的伤口并不是越十二干的——和一个半死不活一身伤的人对打还拦不住,越大楼主估计气得不轻。
步闲庭嘴唇动了动:“我……”
他刚开口,怀里那人的面具就忽地掉了下来——步闲庭条件反射地去遮住他的脸,直到手掌触碰到对方发冷的面颊后才意识到这动作有多蠢。
越十二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小子直接闯进了山中事,吓坏了楼里的客人。”见对方也没什么威胁,越十二便收起了剑。“一路不停地就往你屋中跑,我拦都拦不住。”
他“啧”了一声,抱怨道:“吃什么长大的,一身劲儿。”
步闲庭脑子还有些发懵,怀中人两手不知何时环在了他腰后,有种说什么都不松开的意思。
越十二叹了口气,烦躁道:“他伤得不轻,这么放着肯定要死。”
他看向步闲庭,似乎知道了这与他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往有关,便将选择权交了出去:“要救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