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他故去第七年》却话长安

71、残灯照月（四）

　　越十二说他记得很清楚，捡到步闲庭的那天乌云密布，天将落雨，不见日光。

　　“土都埋到脖颈了”，越大楼主这般评价着，“任谁看了都会惊奇伤成这样居然还能站起来。”

　　到底该说一句因缘际会，正要去寻落脚之处的越十二再荒郊野外的小径上遇着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步闲庭——越十二说当时他眼神都发直了，要是没人拦着估计就要一路走到阴曹地府里去。

　　任由越十二怎么叫唤，步闲庭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根筋地要走到什么地方。到最后越十二别无他法，只能出手劈晕了这个不知死活去找死的疯子，背着他匆忙去寻了医馆。

　　论理步闲庭是活不下来的——伤成这种样子能活下来的才是少数。可大抵是上苍垂怜，可怜他上半辈子过得实在太不像样，竟然真的让他挺过来了，就连医馆的大夫都怀疑自己莫非是什么岐黄圣手，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了回来。

　　只是步闲庭在昏睡时手中一直死死抓着半块玉佩，发了狠地不让人拿走。

　　因此等他再度睁开眼时，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手指间酸麻的痛感。

　　步闲庭手指一松，那半块玉佩就滚落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愣了几秒，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条件反射地赶忙起身去捡，这一动弹，周身上下连绵不绝的痛感就瞬间涌了上来，疼得他“嘶”了一声。

　　终于，步闲庭的神思归了位。

　　说来可笑，他本能般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提起警惕来迅速扫视了一圈周遭，将几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排查了一遍，那属于掷春殿的本能才不情不愿地蛰伏了回去。

　　他正躺在……大抵是一间客栈的床上，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雨，微风将雨点顺着半开的窗子扫进屋中，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很安静，很平和。

　　步闲庭僵硬着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可到半途胳膊突然不听使唤，他“扑通”一声又砸回硬邦邦的床上。

　　磕了下脑袋才让他搞明白了一些事情——他还活着，但和死了也差不多了。

　　现在的步闲庭，连从床上坐起来都是个问题。

　　步闲庭颤抖着喘了口气，不依不饶地又尝试着撑起上半身，然后不出所料地又跌回去，接着又撑起，跌落，撑起……

　　屋内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外头的人，越十二忙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在床上和自己较劲的步闲庭，吓得他赶忙叫着“躺下”上前按住了对方。

　　“兄台，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可真没银两再找人治你一次了。”越十二半是玩笑着说，“快歇着，有什么事养好身子之后再说。”

　　步闲庭面色苍白地平躺在了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好半晌后才沙哑着说了什么。

　　越十二没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步闲庭动动嘴唇，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的……玉佩。”

　　越十二眨眨眼，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了滚落到床底的那块造型奇特的玉佩。

　　他将玉佩塞回步闲庭手中，道：“你昏睡时一直不肯松，这回醒了倒是终于愿意松开了。”

　　抓住泛凉的玉佩后，步闲庭的魂魄才终于在躯壳里安定下来，他眼睫颤了颤，继而将目光落在了越十二身上。

　　越十二被他看着有些发毛，开口道：“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度相遇——兄台可是遭了什么变故？”

　　说来两次与越十二相遇，步闲庭总是没个人样，要不一心寻死要不没半条命，也难怪越十二看他的眼神都战战兢兢的。

　　步闲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消瘦下去的脸上那双眼睛就显得突兀起来。

　　就在越十二怀疑他是不是伤到了嗓子时，对方才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

　　“拜托越公子……带我离开这里。”

　　越十二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第一句话会是这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得直眉棱眼地“啊”了一声。

　　这话实在说得太没前没后且毫无责任心，谁知道是什么人把眼前这人打成这副模样，那后面的追兵又是不是什么不好惹的仇家——越十二本着江湖道义出手相助，却也无意给自己招惹上什么大麻烦。

　　而步闲庭明显也知道这个请求无异于天方夜谭，故而只是央求般说出了口，仿佛并没有求得一个应允答复的意思。

　　越十二轻咳一声，拉过椅子坐在他床边，道：“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些事情。”

　　步闲庭没有动弹，默许了。

　　越十二先是打量了一番他的脸庞，而后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怎么称呼兄台？”

　　第一个问题就有些棘手，步闲庭反复张张嘴，道：“步闲庭……我叫步闲庭。”

　　越十二眼睛亮了一下：“兄台姓步？”

　　他略略前倾了身子，试探性地问道：“我观兄台眉眼有些熟悉，那……你可认识武安侯步平康？”

　　步闲庭猛地睁大眼睛看向越十二，脸上表情登时紧绷了起来。

　　看着反应像是认识，越十二摩挲着下巴，接着道：“数月前武安侯举家被屠，朝廷放出的消息是仇家寻仇，事关江湖恩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知步公子……可否知道什么内情？”

　　他揣摩着步闲庭的神色，后者像是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步闲庭呼吸有些不畅，在不知过了多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他颤抖着开口：“我……”

　　那声音低哑至极，步闲庭咳嗽了两声，再艰难地想说话时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了。

　　越十二“哎呀”了一声，赶忙给他倒了杯茶来：“莫急。也是我不好，你大病初愈，怎么就审讯似的问东问西。”

　　步闲庭徒劳地张着嘴，可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气音——这具身体在排斥他说出这件事。

　　越十二见他费劲扯嗓子也说不出来一句话，便只能接着道：“实不相瞒，这话说出去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的——但武安侯于我有恩，实在是不吐不快。”

　　“我观兄台眉眼间与步平康有相似之处，便贸然臆测你二人有所牵连，但大可放心，越十二不是什么背信弃义之辈，对你二人的关系也绝对会守口如瓶。”

　　他顿了顿，道：“武安侯府被屠一事……可与步兄如今的遭遇有关？”

　　步闲庭：“……”

　　他垂下眼帘，胸口的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在痛，皮肉下慌乱的心跳几乎要破体而出。

　　于是他只得沉默着，点点头。

　　越十二连说了两个“果真如此”。

　　眼下步闲庭也说不出来什么话，越十二也只能先让他歇下，等身子骨好些了再说后话——可惜步闲庭全然无法心安理得地挨上床褥，他心里不好的预感喧嚣不止，然后在第七日的拂晓时化为了实体。

　　掷春殿的追兵摸索到了他的下落，天光未亮时便翻进了他的屋中，似乎想悄无声息地要闲庭刀彻底埋进土里。

　　步闲庭勉强能下地走路，七天光景足以让他思索清掷春殿之后的行动——闲庭刀从来都是最熟悉这些的。

　　于是他在听到不和谐音调的第一时间，便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朝客栈外的小巷跑去。

　　这无异于是寻死，掷春殿的追兵很快就能追上他，步闲庭自然是清楚的……但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死在一个陌生客栈的床上，若是再牵累了越十二……

　　掷春殿的暗影一闪而过，如今的闲庭刀只剩下通明的五感，手中握着再好的神兵利器也难以在他们手下走出三招。

　　多讽刺啊——他边扶着巷边堆积的杂物边缓慢地移动，令贼子闻风丧胆的闲庭刀如今成了这副模样，甚至要被同门手足刺杀于异地他乡，死后连个名字都不配留下。

　　名字，对啊，他的名字。

　　七年前加入掷春殿时，步唯被自己亲手杀死，而七年后的现在，步闲庭也要被一刀封喉。

　　他什么都不会剩下，就像武安侯一样，数月之后便只会化作一缕青烟，留不下任何痕迹。

　　步闲庭四肢钻心地痛起来，肩上的伤口开始向外渗血——于是他干脆停下来了，面对着即将破晓的天际，贪恋地注视着。

　　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格格不入的声音。

　　“步兄！”

　　越十二在焦急地唤他。

　　那一瞬间，步闲庭没有勇气回头。

　　而那之后他又接连不断地听到了打斗的声响，越十二身手矫健，竟是真的将几个藏在暗中的掷春殿耳目逼退。前来追查的掷春殿小队并没有太多人，似乎在摸清了步闲庭的动向后就完成了任务，没有和越十二过多纠缠的打算，随着尖利的哨声便齐齐消失了踪影。

　　越十二又唤了步闲庭好几声，他才僵硬着四肢缓缓转过身来。

　　方才不过片刻，他脑海里就闪过了诸多画面——若是越十二也死在掷春殿手上怎么办？若是来的人决意要杀掉自己怎么办？若是……庄客离也来了怎么办？

　　不过他所能看见的，只有一个提着剑气息不稳的越十二，和他背后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

　　“步兄。”越十二神色越发凝重，“你的伤。”

　　经他提醒，步闲庭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诸多伤口又裂开，红色浸透了衣衫，他狼狈且状貌可怖。

　　而他眼前日光明晰，私有万般生机于触手可及之处。

　　他还没有死，他正完整地沐浴朝阳之中。

　　越十二与他对视了一阵，末了收剑入鞘，轻叹道：“先回去处理下伤口罢，好容易养好的伤……”

　　下一刻，步闲庭直直地跪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