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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珍爱 余生 ...

  •   时林春在江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内科病房里躺了十天。
      醒来时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桔梗,还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她伸手去够,心电监护仪跟着发出一声轻响。
      纸条上是纪言川的字迹,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案子在审,证据链完整,李亦安涉嫌故意杀人罪和职务侵占罪,李国辉涉嫌洗钱罪,李老太太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和包庇罪。
      陈敏作为证人指证了李亦安的孩子和转移资产的事。你姐的案子重新立案了,这次不会再有异议,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时林春把纸条看了三遍,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枕巾。
      护士进来换药时告诉她,她送来的第一天,病房外头站了个年轻警察,守了一整夜没走。
      第二天警察再来的时候被主治医生骂了一顿,说病人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但那小伙子每天还是来。”护士笑着说:“就站在走廊窗户那儿,朝你这屋看两眼就走了,我们科的小护士都认得他了。”
      时林春闭上眼笑了。
      出院那天是纪言川来接的,他穿着便服,浅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半个月前长了一点,遮住了眉头。
      纪言川帮时林春办了出院手续,他提着一个保温桶说:“我妈炖了排骨汤,让我给你带。”
      “你妈认识我?”
      “不认识。”纪言川把保温桶塞进时林春手里:“我跟她说给同事带的。”
      时林春低头看着保温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纪言川站在病房门口等她换好衣服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医院长廊,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地上拖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到了停车场时林春才开口:“案子……什么时候审?”
      “下个月,检方已经提起公诉了。”纪言川拉开车门让时林春上去:“李亦安那边请了最好的律师,但证据太硬了,陈敏的账本、你拍的那些文件、那天的录音、监控录像……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我姐的案子呢?”
      纪言川沉默了一会儿,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才说:“法医重新调了尸检记录,你姐溺水前有窒息迹象,颈部有淤痕,虽然不太明显,结合监控和你提供的线索……”
      “是他掐的?”
      “不排除,或者说,他可能先掐晕了你姐,再把她放进水里。”纪言川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时林春,具体细节我就不能说了,你别着急,过几天就庭审了。”
      “好!”时林春把脸转向车窗,江宁的街道在她眼前慢慢滑过去,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丫。
      她想起姐姐最后那条语音里疲惫的声音,想起姐姐站在桥头松开栏杆的动作,想起满满。
      所有痛苦的真相拼凑在一起,最终落在冰冷的法律条文上。
      但时林春做到了。
      她把该带走的人都带走了。
      车停在时林春租住的公寓楼下,她以为道个别就完事了,但纪言川跟着她上了楼,帮她把行李提进屋,还检查了水电燃气。他站在她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摸了摸茶几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西岚市?”
      时林春给他倒了杯水:“下周吧,我想把我姐和满满带回去。”
      “回去之后呢?”
      “不知道。”时林春把杯子推到纪言川面前:“可能会写一本书。”
      纪言川看着时林春,冬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亮:“什么书?”
      “就写我姐的事。”时林春在纪言川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写一个普通女孩嫁给一个看起来完美的男人,然后被他的家庭一点点吞掉的故事。写她怎么疯的、怎么死的、写她妹妹怎么替她讨回来的,我想让更多人看见。”
      纪言川没说话,他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很久:“时林春。”
      “嗯?”
      “那天晚上我在李家院子里看见你倒下去的时候。”纪言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很多遍:“我以为你也出事了。”
      时林春攥紧了杯子,水面的倒影里她的脸有点模糊,和姐姐的那张脸重叠又分开。
      “我的心脏不太好。”时林春低声说:“先天的。医生说不能受刺激,可这段时间我受的刺激比我前面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我知道。”
      “所以你那天守了我一整夜。”
      纪言川看着时林春的眼睛,这爽眼睛还是那么沉静,但底下涌动着一些她害怕去看的东西:“时林春,我当警察这些年,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有人崩溃、有人仇恨、有人一辈子走不出来。
      你是唯一一个走进龙潭虎穴亲手把证据拿出来的,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想起那天你倒在客厅里的样子,还是会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你来不及。”
      时林春的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疼了,但这次和以前那种撕裂的疼不一样。它暖融融的,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的那种温度,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渗向四肢百骸。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蒸腾的热气里:“纪警官,你这样的表白方式……很吓人。”
      纪言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让时林春回到了高中时候。
      “时林春。”纪言川说:“你真不记得我了?”
      时林春抬起头,对上纪言川的目光,他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种在那里的某种情绪。
      “我记得。”时林春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盯着纪言川的脸,努力从这张棱角分明的轮廓里寻找记忆的痕迹。
      纪言川瘦了,瘦了很多,精致五官都舒展开了,但这双眼睛,和十一年前一样:“西岚市第一中学,高三七班,纪言川。”
      话落,纪言川呼吸停了一瞬。
      “我也记得你,时林春。”纪言川不想再赌了,他也赌不起:“你坐第三排靠窗,课桌上永远贴着一张哆啦A梦的贴纸。语文课代表,每次收作业都要催后排那几个男生,催不动就自己帮他们写。"
      高三七班。
      这一年时林春十六岁。
      心脏的病还没有确诊,她只是比别的女孩跑得慢一点、脸色白一点、笑起来声音小一点。
      高三那年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总是低着头做题,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很高,但有点驼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角落里,像是怕占着别人的地方。班上同学管他叫“大纪”,因为他又高又壮,但没人真的跟他亲近。他不打球,不参加课间活动,放学永远第一个走。
      但时林春注意过他。
      每次收语文作业,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的本子永远放在桌角最整齐的位置,封面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名字,纪言川。
      有一次她抱着一摞本子经过他座位,不小心碰掉了他的笔袋,里面掉出来一支红色水笔、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她弯腰帮他捡的时候,纸条展开了,上面画着一个人侧脸的轮廓,线条很粗糙,但她一眼认出那画的是自己,她那天穿着鹅黄色的卫衣,马尾辫上绑着同色的发圈。
      她什么都没说,把纸条折好放回去,假装没看见。但那天放学回家的公交车上,她对着车窗玻璃里的倒影发了一路的呆。
      “你……”时林春攥紧了手里的水杯,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你那时候画过我。”
      “是。”纪言川的耳尖红了一下,但表情还是稳的:“你知道?”
      “纸条掉出来了。”时林春盯着纪言川:“我看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小春。”纪言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十年多的话从肺里慢慢吐出来:“那你应该也知道,我那时候喜欢你,可我不敢说。你坐在窗边,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发亮。我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太胖了,校服拉链拉到顶也遮不住肚子。
      爸妈也在闹离婚,每天回家都是摔门砸碗,我在学校一句话都不想说。”
      纪言川顿了顿:“你每次收作业走到我面前,我都紧张得手抖。后来我干脆把作业本提前放在桌角,怕你多停那一秒钟。但你每次都会停下来,因为后排那几个男生总是交不上作业,你就站在我旁边等,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飘过来,我连气都不敢喘。”
      时林春的眼眶热了,她记得那些早晨,后排那几个男生永远在抄作业,她就抱着本子站在最后一排等着。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子照过来,她以为那几个男生都在看她,她以为他们是在议论她的心脏、她苍白的嘴唇、她体育课永远跑不完的八百米。
      “我以为你在看我。”时林春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在看我的病。”
      纪言川怔了一下:“什么病?”
      “高三下半年我请了三个月病假,你记得吗?”
      “记得。”纪言川说:“你回来那天是五月十七号,换了短发。我犹豫了一整个课间要不要去问你,最后怂了,只敢在你桌角放了瓶牛奶。”
      时林春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瓶牛奶她记得,白色纸盒,上面画着一头牛。她那时候以为是哪个同学放错了,犹豫了半天没敢喝,放在窗台上直到过期,最后被值日生收走了。
      “我那时候是去做检查。”纪言川把纸递给时林春,时林春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可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刺激、不能谈恋爱。”
      “不能谈恋爱?”
      “说情绪波动大对心脏不好。”
      纪言川看着时林春,眼眶也红了。他往前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茶几的宽度。
      “时林春,所以你也喜欢我?”
      “喜欢!”时林春笑了一下,眼泪挂在嘴角:“我收你作业的时候,你那些本子我全多翻了一页。我不是在等后排那几个男生,我是在等你抬头看我一眼。可你从来不抬头。”
      “我不敢。”
      “我也不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茶几,隔了十一年,日光一点点倾斜,从地板爬上茶几边缘,照在两只手中间的空隙上。
      纪言川先伸了手,他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放在茶几中间。
      “高三那年我胖得不敢跟任何人说话,后来上了警校,拼命跑步,瘦下来了。但每次想起你收作业时站在我旁边的样子,还是会紧张。”纪言川说,“时林春,我等了十一年才敢坐到你对面,能不能别让我再等了。”
      时林春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碰了一下,又抽回来。
      “纪言川。”
      “嗯?”
      “我不能答应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纪言川的手还摊在那里,掌心渐渐收了回来,握成拳搁在膝盖上。
      “为什么?”
      时林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楼下街道上有人在遛狗,一对年轻情侣手拉手经过水果店。日子照常运转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她伸出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搏动,每一跳都带着隐隐的疼。
      “我的病比你想象中严重。”时林春说:“医生说我这个情况……可能活不过三十五岁,甚至更短。”
      “小春。”纪言川的拳头攥紧了。
      “所以你说要等我,多久都等。”时林春转过身,眼角还红着,但脸上挂着笑:“纪言川,你等的可能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这不公平。”
      “小春,你觉得我会在乎?”
      “我在乎。”时林春走回来,弯腰拿起纪言川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给自己灌了一口:“我姐嫁进李家的时候也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多。结果三年人就没了,我不敢赌,我不能让第二个人为我提心吊胆。”
      纪言川站起来,他高时林春整整一个头,此刻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很烫的东西压着。
      “小春,你姐的事之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当年知道你在这儿,知道有人愿意替她拼命,她会不会多撑一会儿?”
      时林春攥紧了杯子。
      “你替她拼了命,现在轮到别人替你拼的时候,你把人推走。”纪言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小春,你推得动我吗?”
      时林春没说话,她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进水杯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纪言川叹了口气,他没有逼时林春,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杯子拿开,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高三那年你回来,我把牛奶放在你桌上,纸条贴在瓶子底下。”纪言川说:“纸条上写的是'你笑起来真好看,多笑笑'。我没敢告诉你是因为……那时候我连自己都讨厌,凭什么说这种话。”
      时林春抬起头。
      “现在我告诉你。”纪言川握着时林春的手,力道很轻很稳:“时林春,我不在乎你活到三十五还是八十。你要是只能活到明天,我就陪你到今天半夜。你要是只能活到我这个月底,那这个月我哪儿也不去。”
      时林春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往前一步把脸埋进了纪言川胸口。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毛衣和外套,沉稳有力地敲在她耳朵上。
      “三个月。”时林春闷声说:“给我三个月时间好不好。”
      纪言川看着时林春,他伸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掠过她右耳后面那颗小痣:“三个月后我去西岚找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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