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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挚爱 珍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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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时林春回到了西岚市,一个人,带着姐姐满满、一本写完的稿子、和一张心脏彩超报告。
《暴雨谎言》完稿那天时林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地板上,胸口疼得像被人踩着。她摸到手机打了120,然后给纪言川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大纪同学,书出了,买不买?”
没等到回复时林春就进了抢救室。
手术灯亮起来的时候,时林春感觉自己飘在半空中。她看见自己的身体躺在无影灯下面,心电监护仪的波形越来越平,手术服盖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然后她看见高三那年五月十七号的下午,她剪了短发回到教室,看见桌上放着一瓶牛奶,她没敢喝,放到了窗台上,但这一次她转过身,径直朝最后一排走过去。
教室里只有纪言川一个人,他正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张作业纸,上面画着一个短头发女孩的侧脸,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纪言川吓了一跳,手里的红笔滚到了地上。
“大纪同学,牛奶是你放的?”十六岁的时林春问。
十八岁的纪言川弯腰捡笔,直起身时眼镜歪了,那张圆圆的脸涨得通红:“是、是我放的。”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瘦了。”
时林春笑了,窗外梧桐絮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她伸手帮纪言川扶正了眼镜,说:“你画的这张纸条我看见了,就是掉地上那次,下次想画就画,别折起来藏笔袋里,容易掉。”
纪言川愣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然后他笑了,笑容憨憨的,眼睛弯成两条缝。
“好。”他说:“下次画给你看。”
手术台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时林春从记忆里被拽回来,视野里只剩一片炫目的白光。
她感觉到电流穿过胸膛的震颤,听见有人在喊“除颤”,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对不起,大纪同学。”
时林春没有醒过来。
纪言川从江宁市开到西岚市,四个半小时的路程他压缩到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冲进医院的时候手术已经结束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摘掉口罩走出来,张嘴第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另一个女医生就先摇了摇头。
“对不起,病人术前心功能太差了,术中出现了恶性心律失常,我们尽全力了。”
纪言川站在原地没动,他后面的话一句没听进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眼眶发酸,白炽灯管在他头顶滋滋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林春最后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上。
他颤颤巍巍打了三个字:“买!”
发送时间比消息进来晚了十一分钟,就晚了十一分钟。
纪言川没买到那本书,他甚至没有见到时林春最后一面。
时林春的葬礼在西岚市办得很简单,来的人很少,时妈妈哭昏过去两回,出版社寄来了一摞样书摆在时林春面前,封面是两朵并蒂的玫瑰,一红一白。
纪言川守了三天,一滴眼泪没掉。
第四天他把那本样书带走了,翻开了第一页。
“如果婚姻是座坟墓,你和我都应该被钉死在里面。”
纪言川把书合上,塞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放,从这以后这本书再没离开过他。
一年后。
西岚市北郊的小陵园,春天又来了,风很轻,阳光暖融融地铺在石径上。
纪言川独自站在宋其乐的墓前,放下一束红色玫瑰花。
碑文还是时林春写的:“她是一个好妈妈、好姐姐,她值得被好好爱。”
旁边就是时林春的墓,碑是新立的,碑文是纪言川亲手刻的,写着:“时林春,生于一九九六年,卒于二零二五年,年仅二十九岁,爱妻。夫纪言川立。”
纪言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冰凉的边角,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胸放了整整一年的书,翻开扉页。
扉页上有时林春的字迹,寄给纪言川的这本,她在扉页写了一句话:“大纪同学,这本书救了我的命,你也救了我。”
纪言川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姐。”他转向宋其乐的墓碑:“一年了,小春的书卖了十几万册。
编辑说下个月要加印,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得又吃两碗饭。”
纪言川转回来看着时林春的墓碑:“小春,你说你藏了张画要给我,藏哪儿了?我找了一年都没找到,阿姨说你屋子里东西都收了,就一摞书稿和几件衣服。那画呢?你是不是根本没画?骗我的?”
风穿过松柏的枝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纪言川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他藏了十二年的画,侧脸的轮廓,短发的女孩,红色水笔写着“你笑起来真好看。”
纪言川把画展开铺在时林春面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小春,你不拿出来,我就把我的放这儿。”纪言川说:“你什么时候想看了,托个梦告诉我,我来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队里发的通知,下午有行动,所有人两点归队。他把手机塞回去,弯腰又在时林春碑前站了一会儿。
“走了。”他说。
纪言川转身沿着石径往陵园外面走,微风吹起他浅灰色夹克的下摆,口袋里那本《暴雨谎言》在胸口的位置鼓鼓地撑起一块。他走了二十几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大纪同学,你低头的时候也很好看。”
纪言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攥着手机转过身,陵园的石径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松柏静立在春风里,墓碑一排排沉默地列着。他跑回去时林春的碑前,那张画还压在石头底下,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他盯着手机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发件人是一串数字,他拨回去,关机。
他蹲下来,对着碑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你是不是藏这儿了?你画的那张。”
没有回应,但纪言川低头的时候,感觉到有风从身后绕过来,轻轻拂过他的后颈。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有人踮着脚够了一下他的头发。
纪言川闭上眼。
下午两点他准时归队,三点出勤,西岚市南郊的高速路追捕。目标车辆是一辆套牌的黑色SUV,涉嫌跨省贩毒,车上至少三人,可能携带武器。
纪言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那串陌生号码的短信还亮在屏幕上。
他跟队长报告说跟了这案子三个月了,他要上。队长看了他一眼说你状态不好别逞强,他说我没事。
纪言川说谎了。
黑色SUV在高速出口被拦截的时候突然变道冲撞路障。纪言川的车从侧面逼上去,两车并行的一瞬间他看见副驾驶那人掏出了枪。他喊了一声“有枪”,然后猛地打方向盘把自己的车往对方车身上挤。
枪响了,同时两辆车撞在一起,翻滚着冲出护栏。
后来队里的报告写的是:西岚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纪言川同志在追捕行动中为保护队友,驾车拦截目标车辆,不幸牺牲,追记个人一等功。
纪言川的遗物里有一本书、一张画、一部手机。手机最后那条短信没有删,出版编辑从黑名单里翻出那个号码,查到的归属地是江宁市,机主姓赵,是当初李家的保姆赵姨。
赵姨在电话里哭着说:“是时林春让我发的,她走之前给我寄了封信,说如果一年后的春天纪警官还没走出来,就让我发这条短信,里面夹着一张画,还有这句话……”
编辑问画长什么样,赵姨说是一张画着一个胖胖的男生戴眼镜缩在角落低头做题。
这张画在纪言川牺牲那天从他的遗物里找出来,和他的那张侧脸画叠在一起,并排压在那本《暴雨谎言》的扉页下面,纪妈把它们一起葬进了西岚北郊的陵园。
这天起,时林春的身旁多了一个人,碑文很短:“纪言川同志,生于一九九四年,卒于二零二六年,年仅三十二岁,西岚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追记个人一等功。”
旁边多了一行手写体,是纪妈请人加上去的:“他去接她了。”
两个人挨在一起,两张画并排摆在中间,一块石头压着一边。
风吹过,纸角卷起来又落下,哗哗响。
“小春,你笑起来很好看。”
“大纪同学,你低头的时候也很好看。”
之前错失的那些拥抱,现在终于不必再松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