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红船 收账 ...
-
客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时林春站在原地,把口袋里的剪刀攥得更紧了些,手心全是汗。李亦安往前迈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玄关的鞋柜。
“谁派你来的?”李亦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薇?还是……竞争对手?”
时林春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大概是心脏疼到一定程度,人会变得格外清醒:“没有人派我来,李亦安,你仔细看看我。”
她拨开额前的刘海,把整张脸暴露在水晶灯下。李亦安皱起眉头看了两秒,瞳孔骤缩。老太太在沙发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你不是乐乐。”李亦安后退了半步,“你是谁?”
“时林春,宋其乐的双胞胎妹妹。”时林春把刘海放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们可能不知道她有妹妹,父母离婚的时候,我跟了爸,她跟了妈,十二年没见,但我们的脸一模一样。”
“所以乐乐死了之后……”李老太太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假装她进了我们家?”
“对。”时林春转向老太太,“我替她回来了,替她看看这个家到底藏了多少脏东西。”
李亦安的脸色已经阴得能滴出水了,他没有问姐姐是怎么死的,他没有问妹妹是怎么来的。他问的是最实际的东西:“你拿到了什么?”
“账本。”时林春说,“陈敏那份真实的账目,远达集团近三年做过的所有阴阳合同,土地转让、资金转移、海外洗钱……一样不缺。”
李亦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李国辉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得不正常:“孩子,那些东西你拿着也没用。你姐姐已经没了,你再追究下去,伤的是你自己。”
“我姐姐没了”时林春一字一句地重复,“被你儿子、被你老婆、被你们整个李家害没了。她的孩子也没了,因为你老婆午睡的时候把婴儿床放在自己屋里。一个十一个月大的孩子,窒息而死,你们对外说是母亲产后抑郁照顾不周。”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你胡说什么!那天是个意外……”
“满满会翻身了。”时林春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育儿手册的扉页,展开:“我姐姐在日记里写了,孩子会翻身了,但你不让她抱。你怕孩子跟妈亲,不跟奶奶亲。所以你把婴儿床搬到自己屋里,午睡的时候放在身边。孩子翻身被子蒙住了脸,你睡得太沉没听见哭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气了。你第一反应是打急救电话,第二反应是给儿子打电话让他想办法善后。所以你儿子才能那么快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连我姐姐的抑郁症诊断证明都开出来了,产后重度抑郁,因为"照顾不周导致孩子死亡",多顺理成章。”
老太太瘫在沙发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时林春看见她眼角有浑浊的水光,但分不清那是悔恨还是恐惧。
“陈敏的孩子也是亦安的?”李国辉突然问。问的是李亦安。
李亦安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我问你是不是!”李国辉猛地拍了茶几一掌,上面的茶杯震得跳起来,滚烫的参茶泼了一桌。老太太被吓了一跳往后缩,李亦安的肩膀也抖了一下。
“是又怎么样。”李亦安冷着脸:“一个孩子而已,她又没闹,拿了钱就走了,谁知道她敢留一手……”
“所以你想杀妻灭子。”时林春把话接过去:“陈敏的孩子是意外,留着就留着,反正见不得光。但满满是婚生子,挡了你的路。孩子死了之后姐姐疯了,你把她送去疗养院。精神病院啊李亦安,一个精神病人的证词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她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直到你真的觉得她没用了……”
“我没杀她!”李亦安突然吼了一声,客厅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震。他往前冲了两步,时林春抽出了口袋里的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李亦安停住了。
“我姐姐从疗养院回来那天。”时林春把剪刀横在身前:“精神已经稳定了,是你们让她在这个房子里继续发疯,孩子的东西收在阁楼不让她看,主卧的门锁换了只有你有钥匙,她每天面对的是杀了她孩子的人,她最终崩溃了,跑出去跳了河。”
“是她自己跳的!”
“对,她跳了,但那天下午你在护城河桥头停了车。”时林春说:“监控拍到了你的车,你在雨里坐了很久,看着她翻过栏杆,然后你熄了火。”
李亦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心虚,比任何表情都真实。
“我没有推她。”
“但你也没有救她。”时林春平静地说:“你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她沉下去了,然后你开车走了,你比任何人到得都早,你看着她死的,李亦安,你还是个人吗,她可是你妻子,你孩子的妈妈。”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老太太捂着脸哭了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的野兽。李国辉跌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赵姨躲在厨房门后面偷听,腿软得站不住。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按照时林春三天前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写的号码,发出了一条短信。
“警察来了。”时林春对李亦安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三分钟前已经到翡翠山脚下。”
李亦安的眼神从慌乱变成狠厉,他猛地朝时林春扑过来,时林春举起剪刀,但他速度太快了,一只手攥住她持剪的手腕往墙上掼去,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后脑勺撞上鞋柜的尖角,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心脏像被谁攥紧了狠狠地拧。
剪刀从她手里滑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把手机给我。”李亦安攥着她的脖子,手劲大得像铁钳。时林春喘不上气,缺氧让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她努力睁着眼看他。这个男人此刻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实的东西,恐惧、愤怒、穷途末路的疯狂。
这才是李亦安,姐姐三年里面对的是这样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警察……”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已经……拿到了……所有证据……”
李亦安另一只手去扯时林春的手机,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亮起一片红蓝交错的光,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翡翠山的暮色,刹车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在院门外炸开。
“警察!所有人不要动!”
李亦安的手松了一瞬,时林春趁机挣开,猛地咳嗽起来。她弯腰去捡地上的剪刀,但胸口突然绞痛得让她整个人蜷缩下去,这种痛从心脏深处炸开,沿着左臂蔓延,像被一根滚烫的铁钎捅穿了胸腔。她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陌生的、破碎的呜咽。
“时林春!”
时林春被人从地上捞起来,纪言川的脸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精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她没见过的表情。
以前纪言川看她的眼神总是很沉很静,像深潭的水,此刻这双眼睛里全是慌张:“大纪同学…对……对不起。”
是了,时林春和纪言川是认识的,两人高中同学,时林春也喜欢过纪言川,可惜物是人非。
“别动她!”纪言川冲着身后喊:“叫救护车!”
时林春靠在纪言川臂弯里,心脏还在剧烈地抽搐。她努力想说话,但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拿刀剜她的肉。纪言川握着她的手,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轻微的颤抖。
“你坚持住。”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别闭眼。时林春,你听见没有,别闭眼。”
时林春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想笑,客厅里乱成一团,警察冲进来制住了李亦安,李国辉和老太太也被戴上了手铐。老太太哭着喊“佛主保佑”之类的话,李国辉一言不发地低着头。
李亦安被按在沙发上时还在喊,喊的是什么时林春听不清了,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暴雨前的闷雷。
视野里的红色越来越浓,时林春看见姐姐站在雾里,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对她笑着招手。
姐姐怀里的满满也在笑,胖乎乎的小手伸向她。
时林春想伸手去接。
“时林春!”
纪言川的声音把时林春从那片雾里拽回来。红色的光变成了救护车的顶灯,有人在给她戴氧气面罩。她被抬上担架时偏头看了一眼,李家的别墅灯火通明,警车的红□□把整栋房子映得像一座着了火的戏台。
姐姐曾经住过的房间窗口黑洞洞的,但阁楼那扇窄窗后面,时林春好像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晃了一下,也许是灯光,也许是风。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