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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画家 小账本 ...

  •   接下来的一周,时林春都在扮演一个正在“康复”的抑郁症患者。她每天按时吃药,维生素片换进舍曲林的瓶子里,药效没有,但她表现出的顺从让李家人明显放松了警惕。她偶尔在饭桌上发呆,偶尔对着花园里的花流泪,偶尔深夜在走廊里“梦游”。
      赵姨越来越心疼她,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巧克力。时林春借机和赵姨聊天,一点点拼凑出姐姐最后三个月的生活轨迹。
      “太太从疗养院回来那几天,精神其实好多了。”赵姨一边择菜一边说,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着,掩住她们的声音,“还跟我说要给满满织件小毛衣,等冬天……唉。”
      “后来呢?”
      赵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有一天,太太跟老太太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我不知道,就听见老太太说什么‘孽种’、‘不吉利’之类的。第二天太太就又开始不出房门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赵姨择菜的手停了,“太太有一天晚上跑出去,第二天早上被先生接回来的。那天之后先生就让人把主卧的门锁换了,钥匙只有他有。太太再没出过房间。”
      时林春握紧了手里的茶杯:“那她怎么去河边?”
      赵姨摇头:“那天先生不在家,老太太出门打麻将了,老爷去公司了。太太是怎么出去的……我也不知道。我午睡起来就发现主卧门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门锁换了,钥匙只有李亦安有。
      那么姐姐怎么出的门?
      除非有人在她出门前就打开了锁。
      时林春趁着李亦安白天不在家,潜进了他的书房。门没锁,或许是李亦安觉得家里都是他的人,或许是他根本没把一个“重度抑郁”的妻子放在眼里。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另一面墙是保险柜,深嵌在墙体里。
      时林春不会开保险柜,她的目标不是那个。她蹲下来翻书桌底下的抽屉,锁着,但老式书桌的锁芯很容易撬,她用发卡试了不到两分钟就开了。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文件袋,她一个个翻过去,公司内部审计报告、项目合同、银行流水。
      她拿出手机快速拍照,拍到第三份文件时她停住了。那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远达集团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从一家皮包公司手里受让了城东一块商业用地,而这家皮包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宋其乐”。
      姐姐的名字。
      时林春盯着名字看了很久,姐姐名下有公司?她完全不知道。但这份协议上“宋其乐”三个字旁边的签名明显不是姐姐的笔迹,她对比过育儿手册上的字,姐姐写“乐”字时最后那笔会微微上挑,而这上面的签名笔画生硬拘谨。
      有人用姐姐的名义开了公司,转移了资产。
      她继续往下翻,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坐在一间装修简单的卧室里。女人不是宋其乐,婴儿也不是满满,但照片角落的日期戳显示是去年十月。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南湖路18号,陈敏,女,32岁。”
      时林春拍下所有文件,把抽屉恢复原样。她走出去时经过李亦安的电脑,屏幕黑着,但她注意到主机侧面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她把那串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出了书房。
      晚上她躲在浴室里把照片发给纪言川,附了那串数字。纪言川的回复很快:“土地转让协议涉嫌虚假交易,这个我可以立案。但需要更多证据。”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南湖路18号我查了,是一栋出租公寓,陈敏半年前搬走了。”
      “能追查到现在的住址吗?”
      “在查,另外你发的那串数字,是远达集团海外账户的转账密钥。如果这些账户里有李家的钱……”
      “就坐实了贪污和洗钱。”时林春打字的手指微微发抖。
      纪言川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时林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果李亦安发现你在查这些……”
      “他不会发现。”
      “如果他发现了呢?”
      时林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浴室的水汽氤氲着镜面,她的脸模糊成一片,和记忆里姐姐的脸重叠在一起。
      她打了四个字:“我不在乎。”
      纪言川的回复只有一个感叹号,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更长的信息:“陈敏的身份查到了,她是远达集团前员工,去年八月离职,离职后三个月生了一个孩子,父亲栏空白。”
      时林春盯着“父亲栏空白”五个字,想起那张照片里李亦安放在陈敏肩膀上的手。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那个孩子不能姓李。
      而姐姐的孩子死了,满满的死亡证明上写着“意外”。一个阻挠了婚姻纯洁性的障眼法,一个不能见光的私生子,李亦安用一场“意外”终结了前者,暗地里滋养着后者。
      时林春把手机按在胸口,心跳快得让她眼前发黑。她扶着洗手台慢慢滑坐到地上,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站起来。
      第二天她跟李亦安说想出门散心,李亦安犹豫了一下,说让司机送。她没拒绝,让司机开到江宁大桥,下车走了十几分钟。跟在她身后的不只是司机,还有一辆灰色SUV,她经过一家咖啡馆时从反光镜里看见了车里端坐的人影。
      盯梢。
      晚上回到家,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比前几天更锐利了。时林春知道参茶里的东西起了反效果,老太太睡得更深了,但也更疑神疑鬼了,她让人给家里的药箱做了清点。
      “你晚上在吃什么药?”老太太在餐桌上直接问她。
      “医院开的,治失眠。”
      “拿来我看看。”
      时林春起身去卧室,把一瓶开了封的舍曲林和一瓶新买的维生素片换了瓶子。她拿着舍曲林的瓶子下来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看了看标签,又看了看里面的白色药片,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时林春发现有人在主卧门口徘徊了两趟,脚步声很轻,不是赵姨。
      第三天,时林春收到纪言川的短信:“陈敏找到了,在江宁市妇幼保健院,她的孩子生病住院。”
      时林春立刻出门,这次李亦安不在家,她跟赵姨说去商场,自己打车到了妇幼保健院。儿科病房三楼,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陈敏,那个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比照片上瘦了很多,眼下乌青,正蹲在病房门口握着手机讲电话。
      时林春走近时听见她说:“……李总,孩子手术费我实在是凑不出来了……您就当我借的行吗……喂?喂?”
      电话被挂断了。
      陈敏蹲在那里,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记录,备注名是“李总”。她攥着手机哭了几声又忍住,站起来要往病房走,一抬头就看见了时林春。
      “你……你是?”
      时林春看着这个女人。她也才三十出头,但憔悴得看起来像四十多。她突然想起姐姐日记里的另一句话:“林薇又来了,带着她新买的包,说亦安送的。我抱着满满坐在沙发上,像个多余的人。”
      林薇是明面上的一把刀。
      陈敏是暗处的一根刺。
      而现在这根刺,也被李家拔秃了。
      “我是谁不重要。”时林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纪言川给她的那张,“你刚才说孩子手术费凑不出来了?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陈敏警惕地看着她:“什么事?”
      时林春压低声音:“去年八月你从远达离职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陈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时林春盯着她的眼睛,“你手里有他们转移资产的账本。不然以你的资历,远达怎么会给你开出那么高的离职补偿?你拿那笔钱换了封口,对吧?”
      陈敏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病房里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时林春往前逼了一步:“你不说也可以。但孩子的手术费你做妈妈的应该清楚,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李亦安不给你钱,我可以给,我只要一个东西。”
      陈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了病房门一眼,里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
      “你……你能给多少?”
      时林春报了一个数字。陈敏的眼睛瞪大了。
      “我要你拷贝的那份真实账目,远达集团近三年所有阴阳合同的记录。”
      陈敏咬住嘴唇,很长时间没说话,最终她掏出手机,打开了云存储。
      “我把文件发给你。”
      时林春拿到文件后的第一个动作是转发给纪言川,第二个动作是订了一束花送到陈敏孩子的病房,卡片上写了两个字:“保重。”
      晚上时林春回到李家,推门时客厅里灯全亮着。李亦安坐在沙发里,老太太坐在另一侧,李国辉站在壁炉前。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去哪了。”李亦安问,声音很平,但时林春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冰。
      “商场。”
      “哪个商场?”
      “世纪广场。”
      李亦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冷,时林春第一次看清这个男人眼睛里没有丝毫温柔。之前那些微笑、关切、心疼,都是表演。
      “世纪广场今天停电检修,全天关门。”李亦安掏出时林春的手机,“你手机里为什么会有妇幼保健院的定位记录?”
      时林春的心脏猛地抽紧了,她忘了关手机定位。
      李亦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行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为“纪警官”的联系人:“陈敏已经安全转移,账目核实中,你尽快离开李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老太太站起来,手里攥着佛珠,脸上是时林春见过的那种漠然:“我说了,她不对劲,从回来那天就不对劲。”
      李国辉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壁炉前转过身来,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亦安慢慢笑了,这个笑容让时林春想起姐姐日记里的一句话:“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你不是宋其乐!”李亦安说,“你到底是谁?”
      时林春攥紧了口袋里那把剪刀,心脏的钝痛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有人攥着她的心往外扯。但她没有后退。
      她仰起头,对李亦安笑了一下:“我是来收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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