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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慕 归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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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安的家在江宁市东郊的翡翠山,独栋别墅,前后花园,车库里停着三辆车。时林春在调查资料里见过这栋房子的照片,但真正站在铁艺大门前时,她才意识到姐姐这三年住在怎样的地方。
金丝笼。
还是带锁的那种。
保姆赵姨来开门,看见时林春时眼眶就红了:“太太,您可算回来了。”
她伸手想搀扶,又不敢碰,只跟在旁边絮叨,“瘦了,瘦了好多……”
时林春学着姐姐的样子笑了笑:“赵姨,我没事。”
客厅里坐着李国辉和李老太太,李国辉六十出头,保养得宜,正戴着老花镜看平板上的股市曲线;李老太太窝在红木沙发里盘着佛珠,面前一杯参茶冒着热气。时林春走进来时,两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回来了。”李国辉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太太把手里的佛珠捏紧了,上下打量时林春:“气色不好,还是得多养养。赵姐,晚上炖个乌鸡汤。”
“谢谢妈。”时林春垂着眼,余光描摹着客厅的布局。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个青花瓷瓶,电视柜旁边立着一幅全家福,李国辉、老太太、李亦安、宋其乐,还有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照片上姐姐笑得很勉强,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满满的东西都收了吗?”时林春突然问。
客厅里静了一瞬,李老太太拨佛珠的动作停了,李国辉从平板上抬起眼。
“收进阁楼了。”赵姨小声接话。
时林春点头:“我想上去看看。”
“看那些做什么。”老太太皱眉,语气里有种不耐烦,“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身子还没养好,别总想那些晦气事。”
“我就是想看看。”
时林春声音不大,但很坚持。老太太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随你吧,看完早点下来吃饭。”
阁楼在二楼走廊尽头,时林春扶着墙上去,扑面而来一股樟脑丸和灰尘混杂的气味。阁楼不大,堆着几个纸箱和旧家具,角落的婴儿床被白布蒙着,像一个小小的坟包。
她揭开白布。
床里还留着一条粉色的薄被,床铃上挂着几个褪色的布偶。时林春伸手摸了摸床垫,很软,中间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形状,满满曾经睡在这里。她把被子拿起来闻了闻,除了樟脑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
满满大名叫李慕乐,李亦安爱慕宋其乐。
但姐姐从来没在视频里提过满满的全名,只说“满满”。
时林春蹲下来翻旁边的纸箱,里面装着婴儿的衣物、奶瓶、几本育儿手册。她一本本翻过去,在其中一册的扉页上看见了姐姐的字迹:“乐乐的满满,妈妈爱你。”
字迹很工整,但“爱”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发抖。
时林春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继续翻。纸箱底部压着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时林春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抽出本子翻开,是姐姐的日记。
日期从两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有时候隔了几个月才写一篇。最初几页是快乐的,记录着新婚的甜蜜、装修新房的琐事、孕吐的辛苦带着笑意。时林春一页页往下翻,字迹越来越潦草,间隔越来越长。
“今天婆婆说孩子不能请月嫂,要亲自带。亦安说听妈的,我说那也好,一家人在一起。”
“满满哭了两个小时,婆婆说我没用,连孩子都哄不好,亦安在书房没出来。”
“林薇又来家里吃饭了,亦安说是工作上的事。他们聊得很开心,我插不上话。”
最后一篇写于五个月前:“满满会翻身了,但婆婆说孩子不能总让我抱,会影响她培养感情,我的孩子,为什么我不能抱?”
后面是空白。
时林春合上日记本,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她深吸一口气,把本子也塞进口袋,继续翻下一个纸箱。第三个箱子里是姐姐的私人物品,几件旧衣服、一个化妆包、一些票据。她翻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张诊断证明,江宁市精神卫生中心出具,诊断宋其乐为“产后抑郁症(重度)”,建议住院治疗,右下角有家属签字:李亦安。
日期是满满去世后的第十天。
时林春把诊断证明对着阁楼天窗的光看了很久。产后抑郁是真的,但她知道,姐姐的“重度”里有多少是李家人亲手浇灌的绝望。
她翻到诊断书背面,发现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姐姐的笔迹,用圆珠笔写的,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没有疯,春春,你要信我。”
时林春的眼泪砸在这行字上,她猛地捂住嘴,把呜咽吞回喉咙里。阁楼很安静,只有风声从屋顶的瓦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把那页纸从诊断书上撕下来,和日记本、育儿手册的扉页叠在一起,贴身放好。
下楼时李亦安正站在客厅里和林薇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她下来,他挂了电话迎上来:“找到了吗?”
“找到一些以前的东西。”时林春眼睛还红着,这个倒不需要伪装。
李亦安伸手想抱她,她退了一步:“我有点累,想先回房。”
卧室在二楼东侧,推开门是一间很大的主卧,落地窗外是花园。梳妆台上摆着一排护肤品,全是国际一线品牌,但生产日期都在一年前。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新款,吊牌还没剪,李家不缺钱,缺的是对这个人上心。
时林春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床头柜里放着安眠药,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已经吃了半瓶;枕头下面压着一把剪刀,是那种缝纫用的尖头小剪。她把剪刀拿起来仔细看,刃口没有锈,握柄处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攥紧又松开。
姐姐握着这把剪刀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时林春把剪刀放回原处,从包里掏出微型录音笔贴在梳妆台背面。又检查了窗帘轨道和空调出风口,确认没有摄像头。然后她坐到床上,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我已入住。”
对方回复很快:“收到,保持联系。”
纪言川。
两天前在公安局的谈话室里,她把调查到的资料摊在年轻警察面前时,对方沉默了很久。那双沉静的眼睛盯着她,像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妄想的产物。
“你凭什么觉得你姐姐不是自杀?”纪言川问。
时林春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段十分钟前刚收到的监控录像,护城河桥头东南角的街面摄像头,画面里宋其乐在雨中走上桥头,身后五十米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没有熄火,雨刷一直在动,但没有人下车。
宋其乐翻过栏杆时,那辆车亮了一下倒车灯,然后熄灭了。
“那是李亦安的车。”时林春说,“车牌号我在他公司楼下拍过。”
纪言川把录像看了三遍,最后说:“这段画面不能作为证据。距离太远,只能看到车,看不清人脸,而且……”
“而且我姐姐是自杀,对吗?”时林春打断他,“法医鉴定结果,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溺水死亡。”
纪言川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受害者家属,情绪不稳定。”
“你知道就好。”
但纪言川没有把资料推回来,他推过来一张名片:“有任何新发现,联系我,记住,不要单独行动。”
时林春把名片收进口袋,现在它贴着姐姐的日记页,贴着那张写着“我没有疯”的小纸条,贴着所有姐姐没能说出口的话。
晚饭时一家人坐在长餐桌前,李老太太坐主位,李国辉在左,李亦安在右,时林春坐在李亦安旁边。对面是空着的椅子,但从摆盘来看,原本有五个人的位置。
“林薇今晚不过来吃饭?”时林春夹了一筷子青菜,随意地问。
老太太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来做什么。”
“我以为她会来,上月我在医院,她不是经常来送汤吗?”时林春偏头看向李亦安,露出一个天真的笑,“亦安说的。”
李亦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就送过两次,我让秘书转交的。”
“这样啊。”时林春低下头喝汤,余光看见老太太和李国辉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眼神她认得,小时候父母离婚前,他们看向彼此时也是这样的,藏着很多话,当着她这个孩子的面不能说。
时林春突然理解了姐姐日记里那句“一家人在一桌吃饭,像一场戏。”
饭后李亦安说要去书房处理文件,时林春主动说要去给奶奶泡参茶,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厨房里赵姨正在收拾碗碟,时林春从柜子里拿出参片,背对着赵姨把一粒白色药片碾碎撒进杯底。那是她从精神卫生中心弄来的样品,□□,安定类药物,适量使用会让人嗜睡、反应迟钝。
老太太睡前有喝参茶的习惯,赵姨说的。
她端着茶走进客厅时,李国辉已经上楼了,老太太靠在沙发里看电视,时林春把茶递过去:“妈,趁热喝。”
老太太接过杯子,看着时林春:“你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
时林春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以前……”老太太吹了吹茶水,“以前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医院里想通了,有些事,怕也没有用。”时林春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妈,有件事我想问您。”
“问吧。”
“满满出事那天,您真的睡着了吗?”
老太太的手一抖,参茶洒出来几滴,落在丝绒沙发垫上洇成暗色。
她盯着时林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慌乱?愧疚?还是时林春更害怕看到的东西,那种对生命的漠然。
“你提这个做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冷下来。
“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她妈妈。”
“你是在怪我?”
“我没有。”时林春摇头,声音放轻,“我只是……每次都梦见那天,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妈,您就告诉我吧,哪怕只是一点细节,我以后就不问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聒噪地灌满客厅,最后她端起参茶喝了一大口:“我那天睡午觉,把满满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平时她都睡到三点,那天不知怎么两点就醒了,哭了几声。我太困了,就没起来看她。”
她又喝了一口茶,“等我再醒的时候……”
“被子蒙住了脸。”时林春替她把话说完。
老太太闭上眼:“已经没了,我打了急救电话,没用。”
时林春看着老太太微微发抖的手指,和那杯已经喝掉大半的参茶。
她想起姐姐日记里写的:“婆婆说孩子不能总让我抱,会影响她培养感情。”
一个想要孙辈“培养感情”的老人,为什么要把婴儿床放在自己卧室而不是母亲房间?为什么午睡时要把十一个月的孩子放在身边而不是婴儿房?
她站起来:“妈您早点休息,我先上去了。”
“乐乐。”老太太在身后叫时林春。
时林春停住脚步。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老太太的声音很低,“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好。”时林春说。
她上楼时经过李亦安的书房,门缝里泄出灯光和压低的说话声。她靠近了一点,听见李亦安在讲电话,语气很不耐烦:“……说了让底下把账平了,那批货的差价不能走公账……什么?林薇没跟你说?那就去问她!”
时林春轻手轻脚退开,回到卧室反锁门。她从包里掏出另一个设备,一个微型录音笔,纽扣大小,她在厨房泡茶时就已经粘在了餐桌底下。
明天的目标:拿到李亦安书房的文件。
时林春在黑暗中睁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折射着窗外的月光,她对着这只“眼睛”轻声说:“姐,你看着,他们欠你的,我一样一样讨回来。”
隔壁书房的灯亮了很久,凌晨一点时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然后是主卧门被推开的声音。李亦安进来了,带着一身烟味。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时林春闭着眼装睡,呼吸均匀。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时林春听清了每一个字。
“你活着回来,真是让我意外。”
脚步声远去了,门咔嗒关上。
时林春睁开眼睛,攥紧被子下的拳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阵阵闷痛从胸口涌上来。她摸到床头柜上的药瓶,倒出一粒速效救心丸含在舌下。苦味化开的时候她想起医生的话,你的心脏不能承受剧烈情绪,避免紧张和惊吓。
时林春偏过头,看着枕边那把姐姐留下的剪刀,慢慢把它攥进手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平静下来。
怕?她当然怕。
可姐姐连死都不怕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