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双喜 复制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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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死后第七天
文/慕简知
第一章
时林春永远记得那个傍晚。
江宁市连着下了三天暴雨，护城河的水位暴涨，她撑着伞站在桥头，手里攥着姐姐宋其乐半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春春，我好累啊。”
语音里只有五个字，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
时林春回拨了十七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然后她看见了宋其乐。
准确地说，是看见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宋其乐松开栏杆，像一只疲倦的蝶，在暮色中坠向翻滚的河水。那一瞬间时林春的心脏剧烈绞痛起来，她捂住胸口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见宋其乐在水面沉浮了一下，苍白的脸仰起来，雨幕中的眼睛似乎望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那是一双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姐——！”
时林春跌跌撞撞冲下桥头，伞被风卷走，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岸边的垂钓者已经报了警，但水流太急了，那道米白色的影子只挣扎了两下就被卷进了河心。时林春跪在湿滑的堤岸上，指甲抠进石缝里的青苔，眼睁睁看着姐姐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下。
“求求你们……”时林春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救救她……”
后来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警笛声，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雨幕。
时林春被人搀到警车里，裹着毯子发抖，有人问她是不是家属，她点头又摇头。最后是纪言川蹲在她面前，年轻警察的眼睛很沉静，声音也稳：“你认识落水者吗？”
“她……”时林春的牙齿在打颤，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哭着说：“她是我姐姐。”
双胞胎姐姐。
宋其乐的遗体在下游三公里处的拦河坝被找到。法医鉴定死亡时间是傍晚六点二十分左右，溺水身亡，无外伤，排除他杀。
时林春站在殡仪馆的冷柜前，看着姐姐安静地躺着，而她站在外面，像看着另一个自己被装了进去。
时林春父母在十二年前离婚，父亲带走了她，母亲则带走了姐姐。她们在不同的城市长大，不同的姓氏，不同的人生轨迹，唯独共享一张脸。偶尔在视频通话里看见彼此，都像在照镜子。
宋其乐嫁给李亦安时，时林春正在国外读研。姐姐穿着婚纱的样子很美，在视频里笑着转圈：“春春，我找到幸福了。”
可三年后，这条幸福的河流却吞没了她。
“意外落水。”警方给出的结论很明确。
但时林春知道不是。
她太了解姐姐了，宋其乐从小怕水，连淋浴的水压大了都会紧张，怎么可能独自在暴雨天走到河边？更何况……她低头看着手机里最后的聊天记录，更早的一条消息是一周前，姐姐发来一张照片：婴儿的小脚丫，脚踝上有一小块淡青色的胎记。
“满满会叫妈妈了。”配文是欢快的表情。
而时林春查到的资料显示，外甥女满满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意外窒息。”李家对外是这么说的。
时林春站在江宁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找到了当时的值班护士，中年女人记得那个案子：“宝宝送来的时候就没气了，说是睡觉时被子蒙住了脸。”
护士叹了口气，“这宝宝才十一个月……”
“妈妈呢？当时妈妈在吗？”
“在啊，哭得晕过去好几回，后来听说得了抑郁症，家人给送疗养院去了。”
时林春攥紧了拳头，姐姐被送到疗养院三个月，然后“意外落水”身亡。而在那之前，姐姐从未对她提起过满满的死。为什么不说？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三个月后。
时林春站在李亦安公司的楼下，看着玻璃幕墙映出的自己。把头发放下来，遮住右耳后面那颗小痣，这个痣姐姐没有。
时林春换上姐姐常穿的米白色开衫，把语调放软三分，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起来。
镜子里的人变成了宋其乐。
时林春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
李亦安的秘书看见她时吓了一跳：“太……太太？您怎么来了？”
“亦安在吗？”时林春轻声问，模仿着姐姐说话时微微拖长的尾音。
“李总在开会，您要不先去办公室等？”
“好。”
时林春走过长廊，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声响。每一面反光的墙壁里都映着宋其乐的脸，她对着这些影子微笑，直到推开那扇红木门。
李亦安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宁市中心，时林春站在窗前，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她回过头。
李亦安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意外、警惕，还有一丝时林春无法辨认的、近乎冰冷的东西。
“乐乐？”他向前走了一步，“你不是应该在……”
“在家，对吗？”时林春歪了歪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但声音很稳，“可是亦安，我回家了，家里没有人。”
李亦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他笑了，这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时林春后背发凉。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他走过来，伸手想碰时林春的脸，“这段时间在医院休息得怎么样？”
时林春微微侧头避开那只手，从包里掏出一个药瓶：“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可以不用住疗养院了。”
她看着李亦安的目光落在药瓶上，这里面装的是她从买来的维生素片，但瓶身标签写着“盐酸舍曲林”，姐姐的处方药。
“乐乐。”李亦安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你一个人跑出来，我会担心的。”
“我只是想你了。”时林春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这个角度，这个语气，都是她反复练习过的。宋其乐在视频里对李亦安撒娇的样子，她看了几百遍。
李亦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把时林春搂进怀里。时林春浑身僵硬地靠着他，闻到他西装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和姐姐描述过的一样。他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回家吧，”他说，“回我们的家。”
时林春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睁着眼，盯着办公室书架上那排烫金的企业年鉴。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印着“远达集团二十周年特刊”，烫金的标题下是一行小字：“董事长李国辉携长子李亦安……”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书架上第二层。那里夹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李亦安和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站得很近，女人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时林春在之前的调查资料里见过这张脸，林薇，远达集团的财务总监，李国辉的干女儿。
李亦安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时林春余光瞥见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名是“薇”。
“她出来了？”
时林春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都知道姐姐“出来”了。
而李亦安还在用这种温柔到令人作呕的语气说：“回家吧，乐乐，妈妈也在家等你。”
妈妈。
时林春想起调查资料里的另一条信息：满满出事那天，是李亦安母亲在带。老人家有午睡习惯，把婴儿床放在自己卧室里，睡着了没听见孩子哭闹。等醒来时，被子已经蒙住了孩子的口鼻。
而李家的官方说法是：“妈妈产后抑郁，照顾不周导致意外。”
姐姐的孩子死了，姐姐疯了，姐姐“意外”落水。
“好，”时林春抬起头，对李亦安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我们回家。”
时林春挽着李亦安的手臂走出办公室，电梯镜面映出两张并排的脸。李亦安微笑着按下一楼，时林春看着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数着：十三、十二、十一……
电梯在九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
林薇。
她看见李亦安和时林春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时林春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起来：“嫂子？你出院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不麻烦你了。”时林春轻声说，“我认识路。”
林薇走进电梯，站在李亦安另一边。封闭的空间里，三个人各怀心思。时林春从电梯壁的反射里看见林薇悄悄握了一下李亦安的手，而李亦安没有躲开。
时林春突然想起姐姐某次视频时欲言又止的表情。这时候宋其乐刚生完孩子不久，脸还有点肿，眼睛里却已经没有婚礼时的光了。她说：“春春，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了。”
时林春当时只当是产后情绪波动，安慰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李亦安和另一个女人在她身后无声地勾着手指，突然明白了姐姐当时的眼神。
那不是抑郁。
那是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