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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阿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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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尽头的下着。
这天晚上,他杀了三个人。并将其中一个人的脑袋用匣子装了,匿名送到了御史张阔的府上。
回到宫外自己的住处,梦沧澜解下防雨的青皮外衣,那上面的血渍似乎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仆役迎上前来就看到他默然盯着手中的雨衣想着什么事情。
那三个被他杀掉的人,在临死之际,其中一个是跪地求饶,不知磕了多少个头、作了多少次揖,极度恐惧的求他不要杀害自己;一个是怒不可遏,大骂他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还有一个,不大相信他会真的杀他,笑着问他开什么玩笑,直到利刃刺进了肚子里,对方脸上仍带着不可思议:“你真要……杀我?”
他们这么动情的演绎,梦沧澜心里只有一个目的:杀就对了。
人心都是险恶的;依靠着险恶之心平步青云。那些杀人的人不是好人,那些被杀的也没见得有多好。一起挣钱的时候不是挺开心吗,怎么没骂过他卑鄙、阴险?这会儿后悔了么?
那三个人的反应虽然截然不同,但,有一点,可以说是一致的,那就是谁都不想死。
如果上天给他们三人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见到利益摆在面前,他们还会不会以身犯险?会吗?
“我这是怎么了,以前的我可不会想这么多……”梦沧澜心中暗语着,有些烦躁地丢下雨衣。
仆役走过去,将衣服拾起来,关心地问:“大人外出还顺利么?没、没受伤吧?”
“我没事。”梦沧澜径直回了卧房。
张府
外面雷雨不歇,书房里灯火通明。那个装着人头的木匣子经家丁之手毫无觉察的送到了张阔面前。
“大人,刚才外头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您的。”
张阔抬起看书的眼神,望了一眼家丁捧着的那个木匣子,看上去,像是很贵重的东西。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收礼!”
“小人回绝过了,不过来人说不是礼物。至于是什么,您一看便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攸关您的将来。”
攸关将来……难道门口来了个算命的不成?
张阔站起身,觉得有些故弄玄虚,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是待他来看看吧。
他接过木匣子,将它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取出了里面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可是他刚刚解开红布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触电了一般,立刻缩回了手,满脸惊惧地往后跳了一步。
“啊!人头……”身后的家丁吓得瘫坐在了地上。
两只解开红布的手还在哆嗦,张阔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一道闪电划过窗子,将那颗脑袋上睁着的一双眼睛照得更可怖了。
发烧。
很难受。
躺在榻上的梦沧澜不知是不是受了寒,回来不久后就开始浑身乏力,有了发烧的迹象。
仆役坐在榻前照顾他,为他冷敷降温。
梦沧澜向他道:“阿康,你去睡吧。”
阿康摇摇头,“等你睡了,我再睡。”
“药我也吃了,别一直守着了,快去睡吧。”
阿康还是固执地坐在榻前。
这名叫阿康的男子是早些年梦沧澜收留的乞儿。
那是四年前,梦沧澜去酌玉楼吃酒,一名邋遢的乞儿正捧着一碗讨来的剩菜剩饭从里面出来。乞儿那虚弱的脸上因为手中的饭菜泛出了开心和满足的光采,但还没用脏兮兮的手扒一口碗里的饭,就被后边儿从酒楼里出来的一名壮汉撞到了胳膊肘,使得那碗来之不易的饭脱手摔了出去,泼到了地上。
他沮丧极了,没去想是谁撞了他,目光就那么可怜巴巴地盯着地上那碗残羹冷炙,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想着在那其间还有一块大肥肉呢,馋得饥肠辘辘的他简直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可是,当他蹲下身正要将菜饭捡回那口破碗里时,一只肥硕的腿就伸了过来践踏在了那些吃食上。他的眼泪毫无意识地唰唰而下,拼命用两只手去掰着那个人的脚,想把它挪开。只听那人傲慢地道:“捡人剩下的吃也不嫌脏!喜欢脏的是吧?多吃点儿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嘴角的笑容还来不及扩散,一记又凶又狠的拳头就呼上了他的脸,直把他打得眼冒金星。
他晃悠悠几步,勉强扶住了一个人才稳住了阵脚。
“谁?谁打的老子?”
“再哇哇乱叫,掀了你祖宗十八代!”梦沧澜大步来到壮汉的正前方。
“好小子,刚才是你动的手么?”
“嗯!”
壮汉问道:“你为什么打我?”
“我这个人嘛有个坏脾气。”梦沧澜慵懒地抱起双手,“看到别人使坏我就来劲儿,我就喜欢欺负那些坏人,你越坏,我越狠!”他邪魅地勾起嘴角一笑,“你越狠,我越毒!”
“走你!”壮汉被激怒了,大喝一声挥舞着巴掌扇了过来,梦沧澜身子一转灵巧地躲了过去,一把抓住壮汉的手臂往后一挽,只听“咔嚓”一声,是骨头错位了。
“没听清楚我说的话吗?你越狠,我越毒,是不是要比比看?”
壮汉心有不甘,扭过头看了梦沧澜一眼,却被他阴鸷的眼神一震,瞬间气势灰败,“不不不……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怂蛋。滚!”梦沧澜斥走了壮汉,转身去看乞儿,他依然跪在那里,盯着地上的残炙,泪落连连,“为什么,我只是想吃一点东西,别人还要欺负我?”
后来,梦沧澜就收留了阿康。遇到阿康时,见他瘦瘦小小的样子,还以为会比自己小很多呢,原来就小了他一岁。那一年阿康十五岁,他十六岁。
梦沧澜本想带着阿康同去京畿军营的,在完成任务的时候自己也能多一个帮手,可是阿康个性较为软弱,他害怕见血,害怕暴力。最终,他就将他留在府中打点一些日常。
夜,很深了吧。只亮了两盏烛光的屋子里显得阴暗潮湿。阿康将梦沧澜额头上的湿手巾又换了一次,在雨声中忽然听他说道:“阿康,我今天杀了三个人。”
阿康缓缓调节了下呼吸,道:“大人没事就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生活在血腥和暴力之下,我可以给你一些钱,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
阿康的目光与梦沧澜的眼神对视在一起,他很奇怪,“大人是觉得阿康有哪里做得不好么?”
“不是。”
“大人是因为进了宫,不再需要阿康了?”
“不,你误解了。我是觉得,人只有一生,要是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再好不过了。”
“想要的生活……阿康没有想过。我以前觉得,要是能不挨饿就好了。”
梦沧澜笑了一下,“你早就不用挨饿了,怎么还这样傻乎乎的?你该想想别的了。比如,以后成家立业,娶个媳妇儿……等你想好了,随时来告诉我。你是自由的,我允许你离开。”
阿康抿着嘴没有说话,为梦沧澜紧了紧肩旁的被子。
雨,接连下了四天,第五天的时候天终于晴了。梦沧澜也回到了宫里。
没去御前当值,不知皇帝的怒气消了没有?无双公主怎么样了?
他托了一个宫人去重华宫打听,宫人捎来消息:“不好了,长公主醒是醒了,但脑子好像坏掉了。”
“你说的脑子坏掉了是什么意思?”梦沧澜不太明白。
“听重华宫那边儿的人说,长公主的言行像是稚童,神智混沌了。”
“怎么会……”这可不是什么好结果,梦沧澜心头不觉添了一抹忧思。
重华宫公主卧房里,伤口正在上药的宁无双突然站了起来,向着窗台上的两只麻雀走去。
太监青雀急道:“公主您别跑啊,药还没擦好呢!”
宁无双赶紧回过身,打手势让他不要说话。之后她又转回头去,看到那两只麻雀已经飞走了,脸上立即有了失落的神色。
“啊!”她遗憾地张大嘴巴。
“公主,快来擦药吧!”青雀再次出声。
宁无双没有回头,一甩手臂,“不擦了不擦了,都是你!把我的鸟儿都吓跑了。”
“公主要是不擦药,伤口怎么好得了呢?”
“那就不好了,哼哼。”宁无双不以为意,在窗口东张西望,“不知道它们飞到哪里去了?”
青雀拿着药膏来到她的身旁,哄说道:“公主你先擦药,等擦完了药,我去拿块紫米糕来,你揉碎了撒在窗前,过会儿麻雀就会飞来吃的。”
“真的么?”
“当然了。”
宁无双脸上现出了笑容,乖乖跑回了凳子上,然后冲着青雀招招手让他快些过来,等擦完了药就可以逗鸟儿玩了。
外间,明皓雪正在生气。她向太医问道:“能恢复吗?”
“这个……”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是‘能’还是‘不能’?”
“目前来看,可能是暂时的。公主一时气血不济所以有了这样的状况。我想……”太医不是很确定,但希望事态可以理想化一些,“调理一段时日,待伤口逐渐愈合,公主应该能一步一步好起来。”
“本宫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希望到时候,公主可以完全康复。”
“是,臣一定竭尽所能。”说完,太医用袖子抹了抹额角的汗。
明皓雪朝着内室看去,坐在凳子上的宁无双正由青雀上药,她不太安分的用手指卷动着披散的长发。明皓雪刚刚舒展的眉峰又悒闷地皱了皱。
自明府回来,她同女儿的关系有过冰点,可也没有再发生任何争执。纵然宁无双做下的事情是过分了,但从利益的角度来说,于她并没有什么损害。至于女儿这样叛逆,将她嫁出去不就好了?她同宁逍商议过此事,那个父亲也觉得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不应再拖下去,大概马上就能定下来。但……好好的一个人,突然的就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