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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计划赶不上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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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沧澜回到住所,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听到响动,舒野穿着睡袍、长发披散的来到外间,一见弟弟便道:“陛下今晚心情不错吧?”
嗯……
甚难评。
梦沧澜关了门,在桌前坐下来。“柳姐姐她没能跟陛下搭上话。”
舒野在旁边落座,问:“你们没去酌玉楼吗?”
“去是去了,柳姐姐舞也跳了,只是,出了点儿意外。”
“有什么事么?”
“长公主和二皇子今夜也出宫了,不巧,在轻风淡月楼里碰到了陛下,被他逮了回来,也就无暇理会柳姐姐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梦舒野叹道,对于布局谋算者,对这一句话慢慢的就会深有体会。
梦沧澜瞧了哥哥一眼,又挪开了目光,“哥,其实柳姐姐不入宫,我也觉得挺好的。”
“你真这么想么?”梦舒野摇了摇头。“咱们是幸运,自小跟着义父。虽然柳弦旋有幸被选入了民间教坊,但终究地位低下,免不得受人欺负。”
说到这里,两兄弟都沉默了,大概是想到了小时候的经历。
初入皇宫时,虽然跟着泰玥崇,但他手底下的几个太监打一开始就看他们不顺眼,对他们兄弟二人非常的排挤。梦舒野干了不少脏活累活,一双手裂开了口子整个冬天都没见好过。而弟弟因为年幼,那些人就故意耍弄他,拿发臭的饭菜给他吃。
哥哥一般是最晚出现在饭堂的,他并不想给哥哥添麻烦,只希望忙完的他赶紧吃上热乎的饭菜,所以他一般什么都不会说。等到哥哥来到时,也只看到吃完饭的他乖乖坐在角落里等着他。
还有一次,小沧澜被关在漆黑的库房里锁了一晚上;还有一次,有人打坏了大殿上的花瓶,大家都说是他弄的,他百口莫辩;还有一次,不知是自己没看路还是对方自己撞了上来,那人气势汹汹地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打了一顿;还有还有……还有很多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许都是小事吧,但对于他来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居然也开始思考这样一个深奥的问题:人心,是不是都很险恶?
这许多的事情,两兄弟受的这些委屈,难道泰玥崇没有察觉吗?但对于他来说,他可没打算开善堂,既然花了真金白银将他们买回来,自然是希望他们有点儿用处了。哪怕就花了一文钱,那也必须物有所值,有所回报。这,就是交易。所以在他眼皮底下的那些争斗,也不过就是自己家里的猫猫狗狗打打架罢了。
所幸的是,到底是跟着泰玥崇,至少其他宫里的奴才不敢随便刁难他们。他们也很快看透了这里的习气,成长了起来,长大后都拿到了好差事。
房间里已经有了微弱的明度,睡眠不佳的梦沧澜从床榻上坐起身,说了句“好困”,便起来梳洗。
万爱殿的整理需在皇帝下朝之前完成。
严格来说,宁无双与宁曦宜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来完成清扫任务,因为巳时他们要赶到悦闻馆上课。
清晨的风里藏着柔柔淡淡的芳香,庄重的万爱殿前,杏花飘落如雨。
当梦沧澜到达这里时,编着两条辫子的宁无双正站在树下,抬头望着那些似飞雪似碎玉的花儿。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1”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宁无双侧过脸来。
原以为声音很轻的,不成想让她听见了。
“长公主!”他恭敬的打声招呼。
宁无双双手轻扶在腰间,故作隆重的威仪走上前来,“还以为你记人的能力一般般,没想到,昨晚竟被你认出了,况且我穿的是男装。”她心里还在不平,若不是他捉住了自己,说不定就顺利溜走了。
“抱歉,让公主失望了。那一回在园子里,确实是不知您的身份。但我这个人记性好,既然见了一面,哪怕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第二次单独相处。
“不愧是我父皇器重的人,有些本事!”宁无双道。但这句话听来不像夸赞,倒像是对他的本事有些恼火。她接着又说:“你邀宠的本事也不赖,看到别人受罚你很高兴吗?还要为我父皇分忧来盯着我们。你知不知道,这叫‘落井下石’!你读过书么,书上说这是小人行径。”
“那陛下为何不罚我呢?受罚的人怎么是公主你呢?”
宁无双暂且收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聪明,脑瓜子很灵活嘛!少顷,她道:“我说过,我是你管不着的人。想来管我,哼哼,小心哦,这一定不是美差!”
她闪亮的黑眸里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聪慧。这一双眼睛,在树上见到时,就招得他心痒痒。不过,她是明家的人,凡是跟明家有重要关系的,作为泰玥崇阵营里的梦沧澜又如何能不留上一分心思呢?他有种直觉,在长公主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个紧要的秘密。他想多了解一些。
“可是第一回,属下让公主走了不是吗?若有冒犯之处,请公主念在那天的恩情,不要赶尽杀绝。”
宁无双意外了,他为何用了“赶尽杀绝”这样严重的字眼,是开玩笑吗?
这时候,宁曦宜提着一桶清水同太监周昌回来了。
梦沧澜顺着宁无双的视线转身,恭敬地问安:“二皇子!”之后冷了声音向宁无双道:“干活吧!”
“是是是……”
大殿中,宁无双将两块抹布扔进水桶里搓洗了一遍,递给宁曦宜一块,“你从前边儿往外擦,我由后边儿往里擦。”
他们分头擦拭着大殿的地砖。后来,宁曦宜又出去换了水,擦完地板两人开始擦桌子和柜子。别说,这养尊处优的长公主,干起活来还挺利索。
梦沧澜偶尔观察她两眼,与太监周昌侍立在殿外。
“喂!喂!”
里面传出宁无双的声音。
周昌立刻探出小脑袋,“公主,有什么吩咐?”
宁无双的视线却看着梦沧澜,“不是说监督我们吗?你不来检查一下?”
这是学生求批改作业吗?
想要表扬,好,我看看。
梦沧澜提着慢悠悠的步子进来了。先顺着右手边开始检查,走到花盆旁的时候暗暗用手沾了一些里面的土,之后故作神色自若地朝书架走去。他用沾着土的手指在书架台面边角处一抹,道:“公主,这里还有灰尘呢!”
宁无双看了过来,“不可能,那边我擦过了!”
“不信你自己过来看看。”他说完又走到柜子的另一端,伸出手指摸了一下,“这里也不干净。”
宁无双就带着薄怒过来了,他却走开了,“我再去看看桌子。”
“明明都擦过了……”亲眼见到了柜子上的污痕,宁无双无从反驳,她对弟弟道:“你再去换一桶水来。”
“好。”宁曦宜提着水桶出去了。
梦沧澜走到了御案前,正用手试探着桌子边边角角的整洁程度,这边,宁无双用力擦拭着柜子,柜子晃动起来,搁在最上面一格里的花瓶忽然栽倒,向下跌落。哪怕梦沧澜身手再灵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想要英雄救美也来不及了。
刹那间,花瓶就砸在了宁无双的头顶上,在瓷片的碎裂声中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
发现状况的梦沧澜第一时间飞奔过去,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快传太医!周昌!传太医!”他大呼道。
这是一个雷电交加的晚上,暴雨像是涨满了的黑河水倾覆下来。春日里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上午的时候明明还晴空万里。
一柄油纸伞从滔滔雨声中走来,伞面上画着两只仙鹤,一前一后展开双翼飞行于画上的山水之间。这正是梦沧澜送给泰玥崇的五十岁生辰礼物,看来,已经派上了用场。
到了屋檐下,泰玥崇收了伞,将它立在外边儿,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
屋内,亮着灯火,桌案上摆着一副碗筷和几碟未食用的饭菜。
“沧澜!”泰玥崇唤了一声。
梦沧澜从里间转了出来,刚毅的面容上流露着些许的愧疚之色,“义父。”
泰玥崇在饭桌前坐下,“还没吃饭呢?”
“啊……胃口不好,想着今天的事情给义父添麻烦了。”
泰玥崇隐隐抬起眼锋一瞥,“是啊,平常你挺机灵的,怎么就让长公主出了这样的意外?”
是他大意了。他没有回答。
泰玥崇接着说:“她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陛下初为人父自然在公主身上倾注了许多的热情,这是其他皇嗣不能相比的。也因此,陛下待她一直亲昵。算了,这几天你就先别到御前去了,以免触怒陛下。”
“我知道了。”
“等过段日子,公主康复了,陛下的心情好转了,我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你调回去。”
他的话里更多的是安抚之意,也是收买人心之举。数十年的栽培,梦沧澜文武两通,是他很重要的助手。
“谢谢义父费心。”
“好了,别太担心了。我这里,有件事要你去做呢,这一件,才是攸关咱们前程的大事。”
“请义父吩咐。”
泰玥崇从怀中拿出一本奏章,搁在桌上推至梦沧澜身前。应是他在皇帝案头又翻到了什么不利他的言辞。
梦沧澜拿起来快速地看了一遍。“义父,良州刺史竟然敢向御史举报您倒卖木料一事,想必,应该掌握了一些证据。”这封奏章正是由御史张阔呈报上来的。
两年前,皇帝宁逍计划在临城的郊野修建一座避暑山庄,嘱咐了泰玥崇与匠作一起统筹此事。于是,泰玥崇以皇帝诏令向全国州县大量征收木料运送上京,却趁机渔利,从中将许多难得的巨木高价倒卖了出去,又连番以“材料欠足”为由,多次向各州县催征,并在应支付的价格上大打折扣。地方上的长官都敢怒不敢言。迫于朝廷压力,大量的木材持续从全国各地运往京畿。
“散点银子出去,该收买的收买,该撵走的撵走,该灭口的,便不要让他再出现了。”泰玥崇起身将奏章收回手中,搁在烛火上烧了。“你现在不用当值,有的是时间处理此事。不过,要快!”他看向梦沧澜,“御史台的人总有个别倔脾气,见陛下没有答复,不知会不会再上奏。须在陛下问询之前处理好证据。”
“是,请义父放心,经手的人我还记得,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很好,已经不需要我再多教你了。好好吃饭吧,天塌不了!”
泰玥崇正要离开,梦沧澜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么?”泰玥崇问。
“无双公主……她怎么样了?”
“哦,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之中。不过太医说了生命无虞。估计晚上就能醒过来。”
听到这个回答,梦沧澜那颗悬起的心才算完全安顿下来。而泰玥崇已经转身,撑起伞,走向雨里。黑压压的夜,雨势滂沱,伞下的他,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梦沧澜缓缓坐下来,目光看向泰玥崇走远的背影。
如果要保住义父的地位,保住他跟哥哥在宫中的靠山,这些事他都必须为他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