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掩九重阙》雪飒灵素1

25、025 秋社祭

　　一碧如洗的蓝天下是数百位舞者的衣袂流畅飘洒，由宁曦宜和柳弦旋领衔带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狂野之舞。风自天迹吹来，随鼓声咚然轻和华章。

　　满朝的文武大臣列席而坐，今日领舞的二皇子出人意料了，他从容优美的舞态尽显一派沉稳大气的风仪，不再似一个毛头小子那般青涩。他似乎可以淡定地将视线看向远处了，将目光所至的一切尽纳于眼中。

　　坐在皇帝身边的宁无双将手合十，轻贴了两下，按耐不住想为弟弟鼓掌。此时，她听宁逍说道：“垂柳依依，柳丝柔韧，柔韧多姿，堪比琴弦的张力。”

　　宁无双四野望了一下，这广场上哪里来的柳树？她凝望着舞者之中的柳弦旋，马上明白了父亲话中的含义。

　　那个女子，确实清新脱俗，行动之间如蝴蝶振翅，虽然轻盈，又有着独特的力量，超越了渺小、羸弱，是另一番可以自在飞行于天地间的勇气。显得格外明媚，无怪梦沧澜为她所迷。

　　宁无双的视线不由盯着她看。

　　享受舞台的柳弦旋整个人都在发光，她为今年是个大丰年而开心，为自己能站上这样的舞台而满足。她从不怨恨自己的父母将她割舍，将她卖掉，因为那时的家里确实揭不开锅了，与其一家人饿死，不如为她换条生路，卖得的银两也为家里的弟妹谋条生路。母亲因此是泪水流了又流。柳弦旋也不愿离开他们，流了满脸邋遢的泪痕。她会永远珍藏那段短暂的家的回忆，也会好好的活下去。

　　最后一个动作，她同宁曦宜一起举起双手，托举着蓝天，感谢上天的善意，日月的造化；感恩万物生长，风调雨顺！现于她脸上的那个笑容里，真、善、美都有了。

　　结束离场之际，柳弦旋的目光在远处的人群里找了找，她很快找到了身着紫衣、手持拂尘的梦舒野，从他的目光中得知，她没有令他失望。这么多天的努力至此方画上圆满的句号。

　　宁逍小小的意外了一下。他注意到柳弦旋的视野朝着这边，却未能与他交汇，她在看谁，嗯？

　　身旁，宁无双忽然起身。她看到前方的广场上，一只三花猫儿撒着欢一路狂奔到了表演的禁区内，侍卫们见状已经前去逮捕了，一个人抽出刀来，准备裁决它。关键时刻，梦沧澜抱起猫儿躲闪了一步，那利刃划伤了他左手的手背，接着，另一个匆忙的身影赶至，拦在了猫儿的身前。

　　“多谢！”来人向梦沧澜道。

　　梦沧澜愣了一下，这个人也是来救护猫儿的么？但又冲他道什么谢？另外，这个人好帅啊！

　　侍卫统领盛宣也迈步赶来，交代梦沧澜说：“还不赶快带下去，别妨碍了接下来的表演。”

　　“是。”梦沧澜应付一声，抱着猫儿离去，那个帅气的男子在后面跟随着他的脚步。

　　远处，宁无双的脖颈随着他们二人转动。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身手不凡，样貌也很英俊……

　　“无双，看什么呢？”宁逍发现她的异样。

　　“没什么。”她坐回位置。

　　宁逍打趣说：“若是有瞧上的才俊可要告诉父皇，父皇盼这个女婿也是盼了好久呢！”

　　“哎呀父皇，您别操这份心了，以女儿现今的状况，给别人做媳妇，会害了他的。”

　　“怎么会害了他？无双如此貌美，地位显贵，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唉，事实是嫁个侍卫人家都不想娶。”

　　“哪个侍卫会这么不长眼？你这说的什么话？”宁逍只当她是开玩笑。

　　“父皇，您能不能答应女儿一件事？”宁无双两眼期待地看着父亲。

　　“你说吧。”

　　“就是，只要是女儿不喜欢的人，女儿就可以不嫁，如何？”

　　“嗯……”宁逍沉思起来。儿女的婚嫁历来以父母的想法为主，而他，自然是要为女儿挑选一位佳婿的，她会不喜欢么？还是女儿另辟蹊径，喜欢坏男人？

　　“父皇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允我一事！”

　　“父皇请说！”宁无双很开心。

　　宁逍道：“若是为父不喜欢的人，你也不能嫁。”

　　“父皇，女儿喜欢不就好了吗？只要女儿跟他过得开心，您就别管了。”

　　“那不行！你年纪轻轻识人不明，父皇一定要给你把把关！”

　　“那好吧！”宁无双想了想，其实最后嫁不了也可以接受啊，只要能陪在父皇身边，为他分忧解难……这个，才是她的心愿！

　　她又瞧了瞧坐在皇帝另一边的明皓雪。母亲依旧一副高慢的神色，漠然欣赏着眼前呈现的欢歌盛舞。偶尔为之所动，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是认为自己的人生过得还不错，没有选错路。

　　避开喧哗声，那位帅气的男子随梦沧澜来到了外围。梦沧澜奇怪他为何跟着自己，刚转身要发问，对方帅气的脸上流露出歉意，“对不住了，这是我的猫儿！”

　　“嗯？这是你的猫？”梦沧澜疑惑，几乎不能相信。对方一个宫外来客，居然私藏了一只猫儿进来。他，懂不懂规矩啊？

　　男子从怀里掏出不离身的伤药，“你手上的伤，可以抹上这个！”

　　“只是擦破了皮，没事。”梦沧澜将猫儿交还给他。“你……怎么带了一只猫儿进来，这不合规矩，追究起来是要问罪的！”

　　男子亲昵地摸了摸怀里的小猫，道：“我这只猫儿跟着我已有两年多了，它离不了我，若我一日不在身边，它便要开始绝食了，连饭也吃不下，我也是没办法，才将它带来了皇城。我想啊，既然来都来了，也让它进宫里看看吧，如此，也算不虚此行！谁知它那么顽皮，我就鼓了个掌的空隙，它就偷偷跑掉了！”

　　“我还以为是宫里的野猫呢！这哪里是不虚此行，我看，差点儿是猫生到头了！你是将它私藏进来的吧？”

　　“大人！一只小猫能有什么坏心眼儿？难道你要问它的罪么？”

　　“我不是问它的罪，是要问你的罪。它固然什么都不懂，责任须你来承担！”

　　“大人打算如何处罚我？”听说不罚猫儿，男子没那么紧张了。

　　“现在就得将你撵出去！”梦沧澜不留情的说。

　　“大人，其实……这猫儿是经过特许进来的。迎宾的大人已经批准过了。”男子悠闲而有恃无恐的样子。

　　“你是什么人？”梦沧澜见他对宫里的规矩没有惧色，不由好奇。

　　男子道：“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仙华门弟子纪将安。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他是仙华门的人……皇后的父亲就是师出于仙华门。梦沧澜道：“我是近卫军副统领梦沧澜。”

　　“梦大人！刚刚真是多谢你出手了！”

　　“算是这猫儿命大吧。它叫什么名字？”

　　“小花。”

　　“哦，很直白的名字啊！”

　　“大人觉得这名字不好么？”

　　“怎会？咱们取名是一个路数的，我之前有只猫儿叫‘咪咪’。”

　　“大人也养了一只猫么？”

　　“是之前的时候，它现在不在了。”

　　两人交谈间，仙华门的掌门人七十岁的玉徽先生走了过来。他先看向了自己的劣徒纪将安，眉梢吊出了一个“不出所料”的表情。

　　“抱歉！是我座下门人放肆了，不谙皇城的规矩，硬是要将自己养的猫儿带在身边。”

　　“这位是？”梦沧澜问。

　　玉徽先生自我介绍说：“老朽是仙华门掌门人玉徽。”

　　“玉徽先生！”梦沧澜拱手一礼。

　　“给大人添麻烦了！”玉徽先生虽为纪将安陈情，却也没想包庇他。他纵然是喜爱这个弟子的，但也确实拿他没什么办法，对于大道理，也不知怎么的，那个家伙就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平时也挺尊师重道的，可也没耽误他放任自流。

　　“方才令徒为看管不周已经认错了，当引以为戒！两位贵宾，可以回座继续观看节目！”梦沧澜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毕竟对方大有来头，得从宽处置。

　　纪将安微笑，感受到了梦沧澜为他化解尴尬的善意。他可没认错，只是道了谢而已。

　　“请！”梦沧澜告辞离开。

　　秋社祭的庆典一直持续到了黄昏，在宫中用过晚宴之后，各方来宾才陆续离宫。

　　忙了一天，梦舒野也累了，正打算回小院休息，叫翰林院承旨魏嶙拦住了去路。

　　梦舒野一甩拂尘，客客气气地说：“魏大人，天色不早了，您还没回去呢！”

　　“今天太可惜了，没能见到梦总管弹奏琵琶，不知魏某有没有荣幸，哪日可请到梦总管到寒舍赏光一叙？”

　　“怕是要扫了大人的兴了，这两月杂事缠身，真脱不开空。”

　　梦舒野说罢欲走，魏嶙上前拉过他的手，岂料他手背上有伤，握得他一痛，轻呼出声。

　　魏嶙立刻松开手，发现了他的伤势。他左手背上裂着一道口子，像是被划了一刀。

　　“我不知……”

　　“无碍。”

　　这哪里无碍了？魏嶙盯着他手背上的伤，经他刚才一握，伤口流出一条血迹。

　　梦舒野无视他眼中的关心，提步离开，魏嶙又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袖子。

　　“魏大人，您还有什么事么？”梦舒野不愠不恼，心中却是已不耐。

　　魏嶙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块帕子，“我是看梦总管的伤，应及时止血为宜！”

　　“咳咳！”两声清咳惊断了魏嶙的动作，只见宁无双从另一边过来了。

　　“看你们拉扯好一阵了。”宁无双说着，从袖中掏出自己的手帕递向了梦舒野，“用本殿下的吧，今日还没用过，应该比某些臭男人的汗巾干净。”

　　“不知是宫里的哪位贵人？”魏嶙今日只在大典上远远见过长公主，这会儿猜到八成是她，但出于谨慎，没有冒认她的身份。

　　梦舒野介绍道：“这位是长公主殿下！”

　　“拿着吧。”宁无双向梦舒野道。

　　他接过她手中的帕子。

　　魏嶙拱手见礼：“公主安康！”

　　宁无双点了一下头，又道：“这位大人，连姓名都不敢自报么？”

　　魏嶙不得不重新说了一遍：“微臣翰林院承旨魏嶙见过长公主！”

　　“魏大人，今日宫中的款待还周全么？若是吃饱喝足了，也别让家中娇妻久等了，快些归府去吧！”宁无双发话了。

　　“是，微臣正要回去呢！”魏嶙便不再久留。

　　待他走了，梦舒野也告辞：“多谢公主！”

　　昏暗的天色中，魏嶙向宫门口走着。他将手里的帕子放回怀中，心里却想着刚刚宁无双的面容，她的样子、那眉目间的英气都很像他。像他那个失踪的知己——邱夜宇。

　　“是错觉么？”他抬头望着幽深的夜宇，“或许是我太担心你了，不知你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