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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4 心跳难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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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然给人一些阴冷莫测的感觉,这时竟又十分体贴。青雀这样想着。
也许,是青雀不知,不知梦沧澜也被梦魇深深困扰过。
那种心悸,在梦里也怕到要死,痛苦到要死,使人丧失理智的滋味,只有做过这样的梦,有过深深惧怕和担忧的人才能够体会。
见到这样的宁无双,他像是见到了那个仓皇失措的自己……但是公主,你为何会有这样可怜的境遇?
天边,月色一片惨白。猫在梦沧澜怀里的宁无双很安静,她沉默了许久,没有睡去,直到逐渐熟悉了这个怀抱,慢慢感到了安稳,她方才打开了话匣:“梦沧澜……”
她声音低低地叫他。
“怎么了吗?”他垂下目光看了她一眼。她伏在他胸前没有看他。
“是不是人做了坏事,就会做噩梦啊?”依然是虚弱的声音。
这个问题拿来问他?想必,他应当很了解是么?
梦沧澜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噩梦之源与这有关吗?
没有听到答案,宁无双又问道:“你会梦到十二吗?”
“不会的。”他很快给出了这三个字。
怀里的人似有疑惑,他感觉到她的脑袋微微动了一下。
梦沧澜自嘲道:“或许坏人做了坏事,是不会感到痛苦的,不会将这桩事放心头,自然就不会梦到了。”
“你比我认为的坏人要好一些。”她道。是真的这样认为么?还是善意的安慰?
“为何这样觉得?”他想知道。
“人大多都欺软怕硬,你不是这样。虽然你睚眦必报,但我没见你主动欺凌过弱小。对待傻掉的我和孚孚都很真诚。在校场上比试,也没有嘲弄弱者。你曾说过,人是有很多面的,我在你这里看到了好的一面,善良的一面。”
“是吗?”他淡淡回了一句。人的险恶与算计又岂会摆在明处?她可知他前不久还设计过她的弟弟。
“坏人他们……会做什么噩梦?”
“你都说‘他们’了,这我如何会知道?”梦沧澜用平淡的语气说着玩笑般的话。他不知别人会做怎样的噩梦,像掉悬崖这种,算不得能令人心有余悸吧?他也不知道坏人们会做什么噩梦,坏人们怕什么呢?他没有琢磨过,反正不会怕良心不安。
对此,他只了解他自己。每个人只能了解到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感受。
宁无双轻轻揪住他衣服的前襟,问道:“你会想念你的父母吗?”
她似乎仍是不安,需要更多的交流来平稳自己的心绪。
“会的。但他们已经不在人世。”
“能和我说说你进宫前的事吗?”
梦沧澜没有觉得不耐,她想听的,也是他非常怀念却没什么机会向人谈起的往事。
“小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幸福,虽然出生在一个小镇上,实在比不得皇城里的热闹繁华,可我也不愁衣食。父母皆识文断字,在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我和哥哥,总能见到不少稀奇好用的玩意儿。每一天都很开心,唯一难过的事情,也就是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架打不过罢了。我的哥哥老实听话,见别人打我,他只是站在一旁不停揪扯自己的衣服,急得要死。母亲笑他傻,怎么不上前帮忙,他说父亲讲过,打人是不对的。后来,母亲就买了瓜子仁馅儿的糖饼给我们吃。什么不开心的事就都忘光了。那糖饼,出了小镇,我便没见其他地方卖过。就像我小时候里最甜的味道,此后,我不再尝过。”
他不自觉地就叹了一口气,是遗憾么?还是心酸?若是没有那场水患,他的一生一定会很不同了。
“我经常会想,如果我的父母还在,他们能为我做什么?”跟方才平淡的语调没什么不同,但里面已藏着深深的哀愁。
听到这样的说法,宁无双很意外。作为一个思念亲人的孩子,不是该去想,若是父母还在,自己能为他们做什么吗?何况凭他自己的能力,也有了职位、钱财。宁无双时常会想的,便是能为父亲做些什么。
“卑职的家离皇城很近,但我再也没回去过了。”
“为什么?”宁无双仰起脸来。
梦沧澜的目光看着前方,步伐沉静地走着。“因为那个地方,好像再也不能给我任何快乐了。”
一句孤寂的话随风而落,宁无双的心弦被轻轻一叩。
这一刻,宁无双知晓了一点梦沧澜的故事,尚不能明了他的感受。但与她同样的是,不论装得多坚毅、多成熟,内心的伤痕永远是难忍的苦和痛。
“谢谢你,肯跟我说你的故事。即使你与家人分开了,但爱不变。你伤心难过,他们还是会心疼。他们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宁无双将头再次埋入他的怀中。“梦沧澜,我们是朋友了。以后,看到瓜子仁馅儿的糖饼,我就买来给你吃。”
“哦?”他听闻这话,迈起的步子缓缓落下,一瞬又回到正常的步调之中。
“母后要罚你时我就说过,你是我的朋友。起初,因为你是我父皇身边的近臣,对你多了几分自然的好感。但相识以来,你人还不差!而且,不是我把你当朋友,是我觉得,你把我当朋友。”
“卑职哪里敢僭越了?”
“好吧,谢谢你多次的关心。”
从那个花瓶砸破她的头开始,他接住满头是血的她,她就看到了这个人对她的善意。梦沧澜……你知道不知道,你关心一个人时你从来都是藏不住的?就像此时,伏在你胸前的我,明显地听到你心擂如鼓。
他嘴硬,她也不强辩。
不过,他为什么心跳这么快呢?
抱着她走路费劲儿?不可能吧?一个从京畿军营里出来的人体能不该这么差……
不就是抱着女孩子瞎激动呗,看,你呀,就藏不住什么事。
梦沧澜自认是个对女人能抵住诱惑的人,宁无双如此虚弱地伏进他怀里,他应只是保护,然而不禁暗生欢喜。事实上谁能拒绝平时气势汹汹的狮子变成猫儿乖乖倒入怀中咪呜呢?这真不能怪他心跳难抑。
等进入重华宫时,宁无双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刚才那些叽叽喳喳,已将她最后的体力耗尽了吧。
梦沧澜将她抱至榻上,宫女去端热水给她擦脚,青雀留在殿中。他见梦沧澜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不正是公主一直在找的手绳么?
“好啊,原来是你拿了去!”青雀指着他手里的东西。稍稍收了下音量,不想惊醒宁无双。躺在榻上的人儿却是昏昏沉沉地抬了一下眼皮。
梦沧澜理直气壮地瞥了青雀一眼:“碰巧捡到而已!”说完,他躬下身,将手绳戴在了宁无双的手腕上。
孚孚是你在这个宫中遇到的少有的纯真么?
原来你所见的世界也没有多美好……
当宁无双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她的手被一个人温暖地握在手中。
她侧脸一看,立刻竖起了身,“父皇!”
坐在榻边的宁逍担忧地抚摸着她的脑袋,“睡好了么?听说你昨晚被噩梦魇着了。”
“女儿没事。是宫里的人多嘴了。”
“头疼不疼?一会儿让太医过来看看。”
“就是做了场梦,现在睡足了,神清气爽!”
“是什么噩梦把你吓成这样?”宁逍随意问到。
她含糊不清地说:“嗯……这,女儿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将身体攒近,抱住宁逍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只记得是一个很可怕的噩梦,有一个坏人,要将我和父皇分开。”
“你梦到我了?”
“没有,但梦里感觉父皇要离开我了。”
宁逍严肃地“哼”了一声,道:“要是父皇在你梦里,一定帮你打跑那个坏人,父皇怎么会丢下你呢?”
“我就知道父皇最疼女儿了!”
“睡好了就起来吧,马上都要用午膳了!”
“父皇留下来一起用膳吗?”宁无双撒娇的眼神。
“好啊。那你梳洗一下!”宁逍在她酒窝处轻点了一下,宁无双触电般地往后缩了一下。
宁逍的眼中现出疑惑,宁无双连忙转走话题,“我马上起来,这就梳洗!父皇,您可以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好!”宁逍不做他想,起身离开。
宁无双哀伤地垂下了眼。那个阴影,植入她心底太深,令她不觉应激。她舒了口气,看到了手腕上戴着的彩绳。
“嗯?”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
昨晚睡得迷迷蒙蒙,半搭着眼皮时好像看到有个人给她手腕戴上的。
那个人的样貌在她脑中清晰起来,是梦沧澜。原来是被他捡了去。她抚了抚彩绳,心神安顿下来。
秋风送爽,青的黄的叶子摇曳着碎响,很快,就到了秋社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