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掩九重阙》雪飒灵素1

17、017我不愿

　　话音落，紧接着的是一片沉寂。

　　梦沧澜的脸上写着无伪的困惑。

　　这蛇……没毒啊？不至于使她头脑不清。

　　他不解。

　　他从她的口中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

　　她不会是真傻了吧？说什么……要嫁给他！并且将“嫁给你”这三个字说了两遍。

　　不论是真、是假，她的话令梦沧澜整颗心骤失了节奏。是他在做梦么……

　　“听痴了吗？怎么不说话了？”她问他。

　　他翕动着两片干燥的嘴唇道：“公主是真的不想回答卑职的问题么？竟说这样离谱的话来搪塞。”

　　“呵。”她轻笑了一声，离谱吗？也许，自她出生，就已置身于“离谱”这两个字中。

　　“不开玩笑！”她正色说。眼神没有漂浮不定，好像真的是她思虑周全后的决定。“我想要嫁给梦侍卫。”

　　“为什么？”

　　“这是第三个问题！”

　　“公主的计划太高深，卑职已经看不懂了。公主宁可自伤其身，也要躲避嫁给叶信，结果，就是为了跟卑职在一起？”他无法相信，这说出来都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自嘲地一笑，鬼才信呢！

　　“若我说的是真的，你，可愿娶我？”

　　“我……不愿。”他恢复了完全的理智。

　　“梦沧澜……”她想要动怒，伤口传来刺痛，迫使她收了声。

　　“公主还是尽快回去治疗吧！”

　　“等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愿！”

　　“哼，允许你矜持一回！”宁无双压下恼火的情绪，恢复了她的从容优雅。“不要忘了，你前面还欠着我一个问题。”

　　“哦，公主是想问蛇的事情……”

　　“那个，”他回答道：“卑职也就是嘴馋了，过来抓条蛇回去做蛇羹，打打牙祭！”

　　“啊，梦侍卫……”

　　“意外吗？”

　　“梦侍卫的口味确实独特。不过本殿下没有食过蛇羹，不知梦侍卫能否分一杯羹？”

　　“嗯？公主不觉得蛇肉太过荤腥么？”

　　本殿下觉得跟你培养感情更为重要……宁无双心里忖道。“这样吧，明晚我去找你，我们一起炖了它！”她指了指他的竹篓。

　　“公主你……”

　　“不许拒绝，这是命令！另外，这个伤势，跟你没关系。要是再害梦侍卫受罚，不知你又要生气到何时了？梦侍卫，你可真难哄！”

　　梦沧澜无话可说。

　　并非他难哄，而是，他怕守不住，自己的心。

　　“公主再不走的话，伤口烂了可就要留疤了。”

　　“好，我走了，多谢梦侍卫关心！”她退着走了两步，才转身离去。

　　这只骄傲的狮子开撩了……在她离去的同时，梦沧澜有了这样一种感觉。

　　院子里灯火暗淡，房佳音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来到了晾衣杆前，刚挂上一件，就听到有人悄声唤她：

　　“房佳音！”

　　她循声望去，在密集的翠竹后面，一个黑影正瞧着她。

　　她来不及询问，从黑影处飞快地掷出了一个盒子落入到她的洗衣盆中。

　　黑影示意她打开来看，她蹲下身，注意到盒子上贴着一句话：再胡言乱语，这就是你的下场。她预感到不妙，但还是打开了盒子，立时，毛骨悚然！她想要大叫，又赶紧捂住了嘴巴。盒子里装着一条蛇的碎尸。

　　她看向黑影，想到了那个与柳弦旋交谈的男人。柳弦旋好欺负，不表示那个男人好招惹，是她大意了，她没想过要令那个人难堪。她冲着黑影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黑影手指一勾，那揭开的盒子合上了，在银丝的引导下又飞回到他的手中。

　　梦沧澜再给了一个狠厉的眼神，一闪即逝。

　　梦境——

　　四周黑漆漆的，小沧澜被关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他找不到出口，没有门，也没有窗子。这时，一个幽灵般的人飘至他的面前，他想要向他求救，那人突然撕破伪善的面具狰狞地笑了起来，笑得他头皮发麻，他害怕极了，更多的鬼魅飘了出来，围堵在小沧澜身前。他们有着不同的表情，戏谑的、冷厉的、猖狂的、险恶的……小沧澜越是害怕，他们越是感觉到了有趣。在这样的嘲弄下，小沧澜生气了，怒气大过了害怕，他的眼睛中迸出了戾气，令人恐惧的煞气……

　　鬼魅退散，屋子里，只余一身血染的小沧澜。

　　床榻上，被噩梦缠身的梦沧澜缩成了一团。他痛苦地醒来，许久许久，还是摆脱不了那可怖的气氛，“母亲，父亲，哥哥……”他无助地呢喃着。没有人安慰他，这一晚，在宫外办差的哥哥没有回来。他难过了好久好久，之后在一片萧然的静默中再度睡了过去。

　　晨曦的光线照进了屋子，立在镜子前，梦沧澜审视着自己的面容。

　　以前，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可怕的，直到越来越多时候，他凭眼神就能吓到对方脸上出现不寒而栗的神情，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也有了邪恶的底色。但他的初衷，只是想让别人不敢伤害他而已。为什么？他的威风，来源于煞气。

　　他实在是羡慕宁无双，在树上相遇的她，即使落泪，也不需要人可怜，这是属于天潢贵胄的底气吗？很正气，很刚强。那时见她就觉得她明媚而不凡，让人为之所摄。

　　黄昏，天上的云变得飘飘渺渺，遮掩在视野的尽头。随着日光淡去，天地更加混沌。

　　“梦侍卫！梦侍卫在吗？”

　　按照约定，宁无双前来梦沧澜的住所找他。却见梦舒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束着发，已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琵琶和拨子，澄澈悠闲的样子像是邻家的一位大哥哥。今日刚完结了采办之事，他正准备弹奏一曲，放松一下。

　　“长公主！”恭敬而不慌不忙地施了一礼。

　　宁无双注意着他。

　　随着她长大，这个人从岌岌无名，已成为了仅居于泰玥崇之下的最有威名的宫监。

　　“我来找梦沧澜，他在吗？”

　　“回长公主，今日他巡夜，正在当值。”

　　得到回答后，宁无双便离开了，她嘴里自言自语：“昨天怎么不说自己要巡夜？”

　　宫廷的东南角，带领侍卫巡逻的梦沧澜与盛宣带领的一队侍卫相遇了。

　　“盛统领！”梦沧澜拱手，向上级打招呼。

　　盛宣眼中利光一闪，有了刁难的意图。“今晚你不是不当值吗？”

　　“哦，最近天热，怕有个别偷懒的，于是随他们四下看看。”

　　“梦统领倒是格外勤快。只是，临时调整，为何不向我报备？”

　　“我记得这种情况只需报备一位统领即可。盛统领莫要忘了，梦某自己可以做主。”

　　盛宣走近两步，嘴角下沉抿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梦统领考虑甚周，这几天天热，我忽然想到侍卫们的训练也较以往懈怠了些。不如这样吧，以后未时的那班训练就交由梦统领负责，相信你一定能带好他们。”

　　未时，正是每日太阳最晒的时候。

　　“这……不妥吧。我的任务是巡视。”

　　“早就听闻梦统领是京畿军营中的佼佼者，刀法如神，怎么，不愿意教教他们？”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既然盛统领这样安排了，梦某尽力而为吧。”

　　梦沧澜勉强答应，心底却暗爽：正愁没什么机会赢得人心，这可是个表现的机会。想让他出苦力，哼，将计就计！

　　到了戌时，交班之后梦沧澜回到了住所，将遇到盛宣之事跟哥哥说了一遍。舒野道：“你就应付近卫军的事吧。现在我回来了，义父也让我主理兰香殿，柳弦旋那边你不用担心。”

　　他已经回报了泰玥崇，说查过了柳弦旋，没查出什么，就是爽籁坊里规规矩矩的一个舞姬。泰玥崇因此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对了，今晚长公主来找过你。”

　　她，真的来了？梦沧澜默不作声。

　　“她好像很看重你。”舒野试探的问。

　　“长公主傻傻的，谁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必在意。”他说完回了自己的房间。

　　傻傻的么？可她却也是一个芳华正茂的美丽可人儿不是吗？

　　舒野不知道血气方刚的弟弟对女人的定力如何……万幸的是，长公主傻了。不然，他可要为他捏把汗了。

　　骄阳似火！
　　过了正午，空气开始变得闷热。校场上，梦沧澜将对手的刀挑飞了出去。其余侍卫井然有序地站成弧形，在旁观看。

　　梦沧澜道：“你的气势太弱了，思想不够集中！”

　　那人将刀捡了回来，恭维说：“统领，是您太强了！”

　　“少嬉皮笑脸！平时基本功不扎实，对阵时就是一盘散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遇到真正的敌人，他们会对你手下留情吗？就你这几招花拳绣腿，别说保护陛下了，到时能不能救下自己的性命都难说！把刀拿好了，再来！”梦沧澜命令他。

　　那人比刚才又认真了些，过了几招后，再次被梦沧澜压制住了。

　　“现在，你的敌人要杀了你，你必须拼了命地反抗，不留任何余力！”

　　在他的激励下，那人开始发力，两把对在一起的刀似乎都能蹭出火花。

　　“不要松懈！心里想着一个目的：要击倒敌人！不能输！输了就会没命！”梦沧澜与他拉开距离，又快攻了数招。

　　“要是分神，你就会负伤！”说着，梦沧澜挑破了他的衣服。他再次败下阵来。

　　那人面露沮丧，觉得自己输得有些狼狈。

　　“怎么，你泄气了吗？”梦沧澜将手中的刀插入土里，“如果自己尽力了，哪怕输了，也不丢人！”

　　那人抬起头来，梦沧澜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百里封。”

　　“入列吧！”他打出一个手势，侍卫们分成两排一字站好，他喊出口令：“准备！”

　　每个人提着刀，摆好了架势。

　　“一！”

　　他们跟随口令做出动作！

　　“二！”

　　他们进入下一个动作。

　　“三！”……

　　训练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宁无双很早就到了，在一个阴凉的角落里坐着，青雀为她撑着伞。

　　“你说梦沧澜有没有看到咱们？”青雀问。视线同宁无双一样注视着梦沧澜的所在。

　　直到训练结束，宁无双方上前拦住了要走的他。

　　“长公主怎么在这里？”他说得好像真不知道她来了一样，但语气里又没有惊讶。

　　“好几天没见着梦侍卫了，这不，还怪想你的呢！”她拿着玉骨扇子在他身前拍了拍。一滴汗珠正巧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青雀空着的手拿出手帕，想为宁无双擦拭，她一把将帕子握进手里，轻按在了梦沧澜的脑门上。“许久不见，梦侍卫晒黑了些许，最近很辛苦吗？”

　　梦沧澜不领情，后撤一步，自己用袖子快速擦去了头上的汗水。

　　“公主，请自重！”他道。

　　自重？

　　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一点严重了？

　　说得好像她轻薄他一样。

　　宁无双失笑，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青雀在一旁有点看不懂这个氛围，向梦沧澜斥道：“梦沧澜，你不要不识抬举！”

　　“青雀，梦侍卫喊口令口都干了，你快去取水！”

　　青雀只得应了一声，又发愁手里的伞没人来执，于是向梦沧澜道：“有劳你先举一会儿！”他塞了过去。

　　梦沧澜为宁无双撑着伞，青雀小跑着离开了。他拉着脸问：“长公主有什么事吗？”不想与她多聊。

　　她直视着他寒冷的面色，“梦侍卫上次为何失约？不是说，要跟我一起炖蛇羹来吃么？”

　　“这件事，卑职并没有答应公主。”

　　“但你也没有拒绝！”

　　“因为公主下令不许拒绝，我只能无言以对。”

　　“这几天我都找不见你，是你太忙了，还是在躲着我？”

　　“卑职最近除了巡视之外，还兼教习，是忙了一些。”

　　“是盛宣在为难你吧？”她的眼中现出看穿一切的睿智。

　　梦沧澜稍稍有些意外，作为一个迟早外嫁的公主，对于宫中形势她也在观察么？

　　“嫁给我！”她小声道，“啊不，娶我！我定当给梦侍卫一个锦绣前程，让那盛宣小儿给你提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