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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舞姬 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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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烈焰一般炙烤着大地。这一天,是这段时日以来最热的一天。趁着午膳后的空闲,梦沧澜来到了兰香殿。为了排演秋社大典的节目,宫外来的艺人们暂居于此处。
中午,正是大家休息的时候,柳弦旋依然在院子里练习。
暖风拂过,摇曳着斑驳的树影。
她橙色的舞衣也好似轻如蝉翼。
然而从额头甩出的汗珠却像是下雨。
梦沧澜由远而近地走来,将一切看在眼里。对于此次入宫献艺,她一定非常的珍视。
“嗯哼!”他低咳一声,引起了她的注意。他示意她来到阴凉的角落里。
“梦……梦大人。”柳弦旋屈身一礼。
“这里没有旁人,你我之间不用客气。”
“弦旋初入宫中还是谨慎为宜。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柳姐姐。这几日在宫中还习惯吗?柳姐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开口。”
“我很好,大人请放心。梦总管……他很忙吗?”
“你入宫那日,哥哥恰巧出宫去了,他去郊外的行宫清算采买的事宜,还未回来呢。要不然,他早就过来瞧瞧你了。”
“我这里一切安好,不用为我费心。别耽误了你们的事。”
“柳姐姐总这样为别人着想……”
在牙人那里,大家都吃不饱,柳弦旋见梦沧澜年纪最小、最可怜,还将自己的馒头每日都分一点给他。
那一点馒头也就两三口吧,但已是她给得起的全部了。
哥哥曾经拒绝她,说道:“你别傻了,像我们这样孤苦伶仃的人,自己还不心疼自己,还有谁会心疼你呢?”
柳弦旋没有说话,这句话听来无从反驳。她确实是没人心疼的,但见到别人可怜,她没想这么多,能给的关心,她给了。
梦沧澜从怀中掏出一块整洁的手帕递给柳弦旋,“天太热,别太辛苦了。”
远处,两名舞姬正偷偷注视着这一幕。不久后,梦沧澜离开了,而柳弦旋手里握着一块帕子。
“好啊,这个柳弦旋竟敢在宫里勾引男人。”其中一人有了主意,与另一人低语道:“晚上,待她去沐浴的时候,咱俩将那帕子偷过来,作为罪证,告到掌教娘子那里去。”
“好!”……
第二天上午,梦沧澜正在万爱殿外当值,就见他安排盯着兰香殿的小太监突然出现在了一处树荫下,焦急地冲他打着手势。
“我去方便一下。”他示意其他侍卫顾看好,自己向着小太监所在走去。
“阿驷,出什么事了?”他问。
“有两名舞姬指控柳姑娘在宫里勾搭人,还拿出了证据,这会儿,掌教娘子正在审她呢!”
勾搭人?怎么会?柳姐姐可不是什么浪荡的风骚女子。
“什么证据?”梦沧澜追问,想弄清楚此事从何说起。
阿驷道:“是一块男人的帕子,从柳姑娘那儿搜出来的。那两名舞姬亲眼所见,柳姑娘跟一个男人在僻静处亲昵谈笑,对方还赠了她拭汗的手帕,可见关系非同寻常!”
这……
传得还是夸张了点。递块手帕两人就有了奸情吗?哼!
梦沧澜转身望了一眼万爱殿,在当值期间他是不可以擅离职守的。可事关柳姐姐的安危……他还是要过去一趟。
面对摆在眼前的证据,柳弦旋无从抵赖。那确实是一块男人的帕子。她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帕子的主人是谁。
她在意的是,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梦沧澜。
“看来是确有其事。”爽籁坊的掌教娘子骆菡向那两名告状的舞姬问道:“你们可有看清楚那男人的样貌?”
舞姬房佳音道:“没看清,那男人侧身对着我们。”
骆菡又问柳弦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掌教娘子,我……我跟那个人并不相熟,事情也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我是问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这才到宫里没几日,如何就能勾搭上了?你要是再做出什么事来,岂非是坏了教坊的大事!”
此时,一双匆促的步子向着众人聚集处过来了。他穿着紫色的太监服,右手挽着一把长穗儿如意造型的拂尘。在这个宫里,紫袍监只有两位。一位是泰玥崇,着皇帝赐服:紫色蟒服,束玉腰带。一位是梦舒野,着普通紫色制服。梦沧澜刚来到兰香殿院门口,就见到哥哥已经在里面了,梦舒野几个大步向前,托住了即将跪拜在地的柳弦旋,将她扶住了,令她起身。
梦沧澜的脚步因此停在了一旁。没想到,哥哥竟抢先赶到了这里。看来,他也安排了人手盯着兰香殿,在暗中保护着柳弦旋。
梦舒野松了手,视线对上了骆菡。
“梦、梦总管!”骆菡连忙行礼。
梦舒野道:“昨日我路过兰香殿,进来看了一眼,向柳娘子询问起你们排演的状况,聊了几句,这手帕,应该是失落在此处了。”他从骆菡手中抽走帕子。“我今日来寻,就听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言。骆掌教该不会是以为我与柳娘子有什么私情吧?”
柳弦旋收回落在舒野身上的目光,梦沧澜知道,她看哥哥的眼神,与那一回他前去解围是很不同的。她期待的那个人,果然是舒野。
而旁人,断不会觉得这两人有什么。
房佳音又道:“掌教娘子,我昨天看到的那个人,好像不是梦总管。”梦舒野她见过多次,怎么会认不出他的身影呢?何况,“那帕子分明是那男人递给柳弦旋的,不是她捡到的。”
梦舒野转向房佳音,神色温和不失优雅,却透着严厉。“你要是看得那么清楚的话,为何不当场质问两人,岂不是人赃并获?”
房佳音答不上来,问道:“柳弦旋,你刚刚怎么不说帕子是你捡到的?”
“她说了,你们会信吗?”梦舒野立刻替柳弦旋回答道。“我说了,你都还不依不饶。想必柳娘子心气高,不屑与你们解释。”
房佳音还想再说什么,另一个同伙拉住了她的手,骆菡也用眼风在制止她了。这件事,若是如梦舒野所说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骆菡脸上堆起笑意,道:“梦总管别误会,您说了,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此事到此为止。是我爽籁坊让您见笑了。”
“柳娘子,委屈你了。”梦舒野向柳弦旋淡淡道了一句。
她抬眼看他,心里欢喜。
“既然找回了帕子,我先告辞了。”梦舒野走出了院子。
此时,院门口也不见了梦沧澜的身影。知道哥哥来料理此事,他很放心,于是马上赶回万爱殿当差。刚在殿外站好,泰玥崇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离开好一会儿了,有什么事么?”
“请义父见谅,早膳吃得不舒服,闹肚子了。”
“皇上正找你呢,进来吧!”
“是。”梦沧澜跟随泰玥崇进殿。
今日下差,梦沧澜带着一脸喜色回到了住所,迎面,梦舒野将他那块手帕丢到了地上。“看看你做的好事!”
梦沧澜拾起地上的帕子,哥哥看上去心情不佳呢!兰香殿的事没有顺利摆平么?
“柳姐姐无碍吧?”他连忙问。
梦舒野答道:“她没事。”忽然又冷了语气,“为何她手里会有你的帕子,你,难道是,喜欢她?”
“啊!”梦沧澜大吃一惊,哥哥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你对她……”梦舒野见弟弟呆愣,难道真说对了?
呆了半晌的梦沧澜解释道:“哥,你应该知道的,我一直将她当作姐姐!昨天那么大的太阳,柳姐姐在园子里练到大中午了还不肯休息,我见她满头大汗,就递了块帕子给她。我这么做,仅是出于弟弟对姐姐的关心,她非是我恋慕的对象。”
“如果你俩……”梦舒野刚刚想过,若是他俩情投意合,他倒是可以中止原先的计划。
话未说完,梦沧澜已知晓他是什么意思,道:“柳姐姐的心更不在我这里。”
“哥哥不会阻止你谈情说爱,只是,你得先保护好自身吧。这宫里忌讳众多,多余的关心反而会害了一个人。”
“这点,我已明白了。”梦沧澜脸上又扬起了喜色,“跟你说件开心的事吧!今日皇上升了我的官了,以后我就是近卫军的副统领了。
“噢?副统领……”梦舒野寻思道,“与其说是好事,不如说是挑战。近卫军统领盛宣可不是善茬,京城盛氏与明氏历代交好,这盛宣事实上就是护卫明家权势的一步棋。义父绝非想让你做副统领这么简单,他要的是统领之职。”
“还是那句话,若想站住脚,就必须斗争。”梦沧澜轻描淡写的道。这句话是小时候哥哥跟他讲过的。
入夜后的兰香殿陷入了安静。
休息室内,气急败坏的房佳音突然挥手掴了柳弦旋一掌。分明自己看到的是实情,现在说谎的人却成了她。大家都以为是她嫉妒柳弦旋,因此将看到的情况添油加醋,捕风捉影。
房佳音骂道:“一进宫就能勾搭上男人,柳弦旋你还真是个下贱胚子!”
柳弦旋没有争辩,她是隐藏了真相,但绝非是做了什么失德的事情。她拉开门离开了房间,想让房佳音自己冷静一下。
“哎!”刚来到院中,就被人叫住了。
她站住,是爽籁坊的监事娘子。
“那个谁,过来!”监事娘子将她呼到跟前,拿出一份单子,“我刚发现下午送去的衣服尺寸弄错了,你快送去辉月阁,找到陆节教习,将这个交给她。”
“是。”柳弦旋接入手中。
辉月阁是宫中伶人学习与休息的地方,这里,柳弦旋还是第一次来。一名宫监将她领到了陆节面前,对方埋怨了一通后,她就离开了。
脸还在发烫,既是因为房佳音打了她,也是因为监事自己犯了错,将她推出来挨骂。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吧。
她可以理解监事犯错是不小心的,教习发火是应该的,她,可以将这些包容。不是因为地位低下她就自轻自贱,而是在小事上计较,地位低下的她还真可能得不偿失。只是不要太过分,能给她留几分余地,她都心怀感激。
“人应该多去感恩,才会幸福吧。”柳弦旋蹲下身,捡起了一枚落叶,她爱怜地笑了笑,“生在宫里的叶子,即使从树上落下来,还是这么的体面,完整,像没历过挫折一样。宫外的叶子,怎么就生得千疮百孔呢?”
“你说宫外的叶子是怎样的?”一个成熟男人的声音。
柳弦旋惊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她回头一看,月色之中立着一个服饰华美的男人,气度清贵,有着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队提着灯的奴仆。
随行的泰玥崇出声道:“见到皇上还不行礼?”
柳弦旋心头一跳,慌忙跪拜:“参、参见陛下!”
“玥卿,别吓着她了,她可能不认识朕。”宁逍开口说,“起来吧。”
柳弦旋深吸口气,“谢陛下!”
手中的叶子由于她的紧张飘落下来。宁逍弯腰拾入手中。
这是一枚青绿的叶子,因为水分充足而显得叶片饱满。
“你刚刚说宫外的叶子是怎样的?”他好奇的问。
柳弦旋谨慎地看了皇帝一眼,见他冲她轻轻一笑。
皇帝的脾性这样温和么?柳弦旋有几分意外。从前在坊中见过的达官贵人,哪个不是颐指气使、骄横霸道?
但,她还是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担心自己说得不好,是皇帝不爱听的。
“但说无妨!”宁逍读出了她的顾虑,“说错了也没关系,朕都恕你无罪,朕金口玉言。”
泰玥崇忽然觉得眼前的柳弦旋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柳弦旋道:“是奴婢之前,在宫外捡到了一片落叶,它的一生,不知受过怎样的风霜,被多少虫子啃食过,竟在飘落枝头的那刻,已是千疮百孔,残损不全的。”
闻言,宁逍又看了看手里的叶子,“你这样一说,朕倒觉得,还是你先前捡到的那片叶子更了不起。”
“陛下,您是说……了不起?”她奇怪皇帝为何用了一个这样的词汇,是她听错了么?
“在第一只虫子啃食它的时候,它没有掉落于枝头,风霜将它残损,它也没有立刻凋敝,直到最后,它历经无数个日子从枝头死去,它亦带着它满身的勋章,荣耀的记录了它这一生如何勇敢博弈的风姿。”宁逍举目望着头顶繁密的树叶,养尊处优下的生活是很体面,但意志脆弱,是没办法长久栖息于枝头的。有时候,他会忘记这个道理。他也需要在想起来时,鞭策一下自己。
被他温柔的话意宽慰到,柳弦旋没那么紧张了,她沉默的站在那儿,思想开始变得活跃。她偷偷琢磨着皇帝,这个男人与她设想的不一样。她有些替梦舒野安心了,在他身边当差,他会很宽容吧。
“你叫什么名字?”宁逍最后问了一句。
“奴婢柳弦旋。”
得到回答后,宁逍同泰玥崇一行人离去。
“玥卿,你可知她是谁么?”
宁逍问泰玥崇,语气里含着一分诡秘。
泰玥崇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问题,但不敢贸然地揣测上意,道:“她刚不是说自己叫‘柳弦旋’吗?”
“不,朕不是说这个。你可还记得,咱们在轻风淡月楼里见到的那名舞姬?”
“啊!是她!”泰玥崇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宁逍也认出来了。那日,他们在楼上一同看了她许久。她的清纯,有别于一般的庸脂俗粉,让人很容易记下她的样子。
宁逍问:“她怎么到宫里来了?”
泰玥崇分析道:“应该是为了秋社大典的演出,这次,由民间教坊和宫廷一起出力完成。”
“是吗?那朕更加期待了。”
噢?
是期待今年的秋社大典,还是期待柳弦旋届时的表现?
泰玥崇从皇帝的眼中捕获到了一丝异样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