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掩九重阙》雪飒灵素1

13、013不能把你想得太善良了

　　他没有十分的确定，但此时的宁无双，这样的神情，这样夺人的气质，普通人是比不了她的，一个失智的人其谈吐更不会显现出这样的风采。

　　在冷厉的大雨中，他看到她点了一下头。

　　“我没傻，我是假装的。”从容大方的语气，“那天，是我刻意让花瓶掉下来，砸破了我的头。借此机会我假装神智失常，这么做，是为了躲避这桩婚事。”

　　不止吧？

　　梦沧澜道：“公主也是刻意唤我进殿，让卑职承担一个护主不利的罪名？”

　　还以为是自己的恶作剧连累她发生了意外，事实上，居然是他落入了她的算计。

　　宁无双没有否认，“不是你主动申请来监督我受罚的吗？怎么样，好玩吗？”

　　看来，不能将她想得像小时候那般温柔善良。但，她为了他在帝后面前求情，又为他送来了伤药，那样做是想骗他的交情，还是为了补偿？

　　“你是不是怨我连累你挨了二十板子？”见他神情不悦，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宁无双揣度着，带着歉意说：“我父皇是个心软之人，处罚宫人应不会从重处理，没想到后来发展成这样。”

　　“我当然该怨你了。”梦沧澜嘴唇轻轻地动了动，说了一句极重的话。

　　虽然没死，难道就不痛吗？

　　但她不会明白，在得知她成了傻子后他有多自责，以为是自己祸害了她的人生。不知怎的，他对她生起了怜惜之情。整日里悬着一颗心，祈求上天佑她康健。在乐华堂外，听到叶翰林说叶信愿意照顾她一辈子，皇上问“叶信，你真这么想吗”，他竟鬼使神差的在心里答：我愿意。

　　呸呸呸！

　　他凭什么？纵然她傻了，也轮不到他来照看她。哼，何况人家没傻，还聪明得很呢！

　　雨声滂沱，宁无双张耳聆听，不知有没有听错，他说他怨她。对公主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挺不敬的。

　　“你若觉得委屈，我可以补偿你。”她比出一根手指，“一箧金子！”

　　他上前一步，抚上她的手将那根竖起的手指弯了下来，“不必了。”冰冷的口吻。他的眼睛透露出难以轻近的冷酷。“公主的失踪，也是为了表达对白天议婚的不满吧。现在你可以回去了，验收你的成果。”说完，他掉转身，没有等她的意思。

　　他的态度突然变得不友好了，这令宁无双有些慌张，莫非他生气了？

　　宁无双几个大步冲过来阻住他的去路。

　　怕他告密吗？

　　她多虑了。

　　在他心里，也不愿意她嫁给叶信呢。

　　“公主放心，你装傻的事，我没有证据，即使说出去，皇上也不会信的。经过上回的教训，卑职也知道了公主是个手段的人。”

　　“梦侍卫果然学聪明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公主可以让我走了吗？”

　　她让开一步。

　　梦沧澜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等她同行。

　　她听到他在前面大喊：“公主找到了！”……

　　殿外的雨声不绝于耳。

　　饭桌前，宁无双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披散着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大快朵颐。

　　青雀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端到桌上，“公主，一会儿把姜汤喝了，驱驱寒。”

　　宁无双想到了梦沧澜还侍立在外面，“给那个梦沧澜也端一碗吧！”

　　“哦。”青雀领命后离去。

　　“喏，梦侍卫，公主体谅你淋了雨，让我给您送了一碗姜汤过来。”

　　“不用了，我男儿大丈夫淋个雨没什么。”

　　“怎么你不接吗？”青雀纳闷了，先前还见他跟公主有说有笑的，怎么的突然就板起了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他钱一样。

　　“不劳公主挂心了，要是真有什么不适，我自会去太医院诊治。”

　　“行，你身体好，你强！”青雀只得将姜汤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梦沧澜望着大雨倾盆，这一身的寒意，正好让自己清醒。不论是小时候她对他的友善，还是她假装失智后待他的温柔，都曾偷袭过他的意志。他应该好好整顿一下自己的感情了，最好别再白日做梦！高高在上的她，早就知道两人身份悬殊，又岂会……岂会将他看入眼中。

　　明家的人一向张狂，何况是那样优秀的她。

　　一群人打着灯笼过来了，是皇上和皇后来到了重华宫中。

　　宁逍的步子停在梦沧澜身前，“听说是你将长公主找回来的？”

　　“是。”

　　“有赏！”宁逍看了看他湿透的衣服，“下去歇息吧。”

　　明皓雪也道：“这次你做得不错！”说完，随宁逍一起进到殿中。

　　“呜呜呜……”

　　梦沧澜还未走，就听到了里面传出了宁无双委屈的哭声。

　　演了一天了，这是最重要的一场戏吧？

　　他提步离开。

　　一些画面钻入他的脑海：

　　在草丛里他遇到了孚孚，她蹲在他身边问道：“这是你养的小猫吗？”……

　　在书房里看画，她要求他夸她是小仙女，有一点刁蛮，又有一点娇憨。

　　“公主殿下，小仙女大人！”他照她的要求说了，她开心到转圈。……

　　现在，他是要告别这个天真无邪的她了。为什么不愿在他的面前多演一会儿呢？

　　她的这些神情还真是滴水不漏呢。

　　那天，皇后责难他，她为他求情：“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是你把他也赶走了，女儿会很伤心、很难过！”

　　最好的朋友……他当时信了傻傻的她说的这句话。总感觉她的“傻”拉近了他们两人的距离。此时想来，莫要太当真了。哪怕是对着一个傻子，自己的信任，也将会是错付。尤其是在这暗流汹涌的环境里，稍有不慎就将自己的性命玩掉了，到时连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他撑起伞，走入雨中。

　　“呜呜呜……”重华宫中还在闹腾，挂着两行清泪的宁无双伏在母亲怀里缓缓道来：“叶家的人根本就看不上女儿，叶夫人说我没有教养，二公子说我是个笨蛋，只是比娶个瞎子瘸子好了一点儿。”

　　明皓雪疑道：“叶家的人真这么说吗？”

　　“女儿说的您还不信吗，难道母后要信叶翰林的谎话？而且青雀也在场的，他也听到了！”

　　侍立在旁的青雀连连点头。

　　“混账！他们敢这样鄙视朕的女儿！”宁逍听得无名火起。

　　明皓雪宽慰道：“他们是没见过你之前庄重尔雅的样子……”

　　“母后也只喜欢之前的无双吗？不爱现在的我？”

　　“不，母后怎么会不爱你呢？”

　　“那母后还要把我嫁出去？呜呜呜……叶二公子还说了，我嫁过去后，就让我移居别院，他要……”她嘴巴张得更大，哭得更伤心了。“他要再找一个合意的！呜呜，如此，既得了驸马的头衔，也不妨碍他风流快活。”

　　明皓雪也渐渐生出了恼意。这话如果是真的，也太儿戏明家的威严了。“无双还没嫁过去呢，瞧他得意的，想的可真美！”

　　“朕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难怪无双一气之下跑到黛山去了。”明皓雪为她擦拭着眼泪，“受了委屈就来跟父皇母后说，你跑得不见踪影，叫人多担心呀！”

　　“女儿也生父皇母后的气嘛，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的夫家？”

　　“唉，朕也是被叶信的才华给蒙蔽了。”

　　“父皇。”宁无双慢慢止住哽咽，“怎么见得叶信就有才华了？”她起身，来到宁逍的面前，“俗语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才多久啊，就让我知道了他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丝毫叫人高看不起来。何况，‘腹有诗书气自华’，读了那么多的书，都是考中进士的人了，还掩盖不了他的猥琐。可见他骨子里、他本身该多龌龊！”

　　“无双，朕发现你……”宁逍琢磨地瞧着她，“是不是身体好些了？”

　　“有吗？”

　　“朕见你所言极是，非常的、有道理！”

　　“女儿肯定是被他们气的，气得超常发挥了！”

　　“好了好了，别气了。朕是不会让你嫁入叶家的！”

　　“父皇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随着夜色徐徐褪去，雨停了，天光放亮，带着一份怡人的清爽。

　　上朝的官员陆陆续续地经过安定门到达了千恩殿前的广场上，等候在这里的梦沧澜朝着御史张阔走去。

　　“张御史！”

　　“梦、梦大人！”

　　“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张阔的心中紧张起来。

　　二人远离人流来到僻静的地方，梦沧澜先客客气气地赔了个不是：“之前的礼物，多有唐突。张御史的恩情义父跟我都记下了。”

　　“梦大人言重了，张某处事不当之处还望多加提点！”

　　梦沧澜默默颔首，从袖中掏出一页信函。

　　张阔接入手中，匆匆读完。这上面是有人举报说叶翰林与国子监司业贪污受贿，并已经有了明确的证人和证据。

　　经过调查，司业不止一次修改过进入国子监学习的学员名单，有些人明明收到过入学通知，可又被突然剥夺了资格，事情最终被叶翰林遮掩了过去，都不了了之。

　　还有一桩事，对于寒门子弟，国子监是有补助的。审核通过就可以领取一定数额的津贴。是不小的一笔数目。但多数寒门学子无法申领，这些补助的名额却到了国子监贵公子们的手中，反倒是让他们多了些零花钱。

　　难怪数年来科考选送的人才都差强人意，原来蛀虫已蛀食到了国子监。

　　“不会是要参叶翰林吧？”张阔面露难色，“他现在可是御前红人，听说，快要跟陛下结亲了。” 他若是参他，不等于打皇上脸吗？他有几条命啊？就一颗脑袋！

　　不不不不不行，太得罪人了！

　　梦沧澜揶揄道：“张大人不是一向挺大胆的吗？连我义父的面子也不给，今天怎么怕了？”

　　咳咳！

　　首先，之前递折子弹劾泰玥崇那桩事，他就不敢在朝上当面来，也就私下里做了。之后，梦沧澜给了他“教训”，他就偃旗息鼓了。

　　其次，叶翰林是跟着宰相司徒启的，与他们御史台同为朝堂四大势力之一。其余两派则是亲明党与朝堂上的沉默派。眼下，长公主这桩婚事若是成了，亲明党与宰相派系之间亦会多一些友好吧？他一个折子递上去，将不仅得罪了皇上，直接招惹了宰相，搞不好连明家也要恨他！他必死无疑，死无葬身之地！

　　“梦大人莫要害我！”

　　他推脱掉了手中的信函就要转身，虽说初期他是有些理想有些抱负，但经过上次那么一吓之后，方知朝堂中人为保地位下手有多么的狠辣。他怕怕怕！

　　梦沧澜可没让他走，一把拖住了他的手腕，“张御史留步！您尽管放心了，这件事对您来说一点危害也没有。张御史可不要错怪了梦某！”两片薄削的嘴上噙着一抹轻松的笑意。

　　“即使证据确凿，皇上愿意下旨彻查，总会有人保他们的，不会有结果的……”

　　“保？谁会出面？”梦沧澜带着嘲讽的惋惜摇了摇头，“叶家得罪了帝后大势已去，皇上正愁找不到理由取消长公主的婚约呢！您这封奏折就是及时雨。宰相大人自然要顺皇上的意思，亲明党看皇后的脸色也会袖手旁观。”

　　“皇上……说要取消婚约？”

　　“我在皇帝跟前当差还不信我吗？”

　　“昨天不是刚宴请了叶翰林一家吗？”

　　“唉，可不就是昨天触怒了天威吗？这天气说变就变……”梦沧澜将手中信函塞回张阔手中，“您只管大大方方的在朝上慷慨陈词，展一展您身为御史的风采，也不枉担此俸禄一回。”

　　这日朝上，张阔便战战兢兢地将信函上所说的内容呈禀了出来。宁逍很愤怒。国子监的这些富家子弟求学期间就开始谋算津贴了，日后若真进入仕途，还不知要薅国家多少羊毛？宁逍当即下令去查，叶翰林当场就被收押了。

　　早在之前出宫去见柳弦旋时，梦沧澜已嘱咐了人手暗中调查叶翰林，他搜集到了证据，但不敢贸然出手。这下，正是时候，联合宁无双的计划一起将这个碍眼的叶家扳倒了。同时，也替柳弦旋出了气。

　　黛山
　　梦沧澜抽刀出鞘，在这无人的地方演练刀法。

　　一招一式，他挥就得轻松自如，又充满了千钧之力。

　　一时间太过投入竟没有察觉到有人过来了。

　　宁无双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了她。

　　“长公主？”

　　宁无双为他鼓掌，“梦侍卫好武功，无双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他疏离地行了个礼，“长公主谬赞了，也就是京畿军营里练身手的把式。”

　　“梦侍卫过谦了。”她歪着头想了一下，他怎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样子？

　　“今日巧遇梦侍卫，也不必我差人去跑一趟了。”宁无双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这个给你！”说完抛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