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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神仙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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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宴会上的所见所闻,还未出宫门,叶夫人就忍不住诉苦:“皇后平时也太惯着长公主了,她这样没有教养,以后到了府里,怕是不好招架。……咱们信儿又不是找不到好人家了,凭咱们的身份,不说娶公主,那些名门嫡女也可以挑一挑呀!……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回了皇上皇后,说……”
“还说什么,要是我们出尔反尔,岂不是得罪了皇上皇后?”叶翰林背着两手,垂着脑袋,看起来也没有刚才在堂中时的高兴了。
“母亲你也不用担心。”叶信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娶个笨蛋,也总比娶个瘸子瞎子要好,是吧?也不需要她多聪明,您儿子又不缺脑子。”
“那也要与你般配才是啊!”在这位母亲的眼中,自己的儿子可是优异非常呢。“她那个样子,哪里配得上做你的正妻,母亲不想别人笑话你。”
“再怎么笑话,她也是无双长公主,别人只会嫉恨我。若是母亲不喜欢她,以后也可以让她移居别院,儿子大可再挑一个称心如意的,只是眼前这个富贵的良机,咱们不要,难道要白白让别人捡了去?”……
宁无双与青雀躲在绿植后边儿,这些话一丝不落地落入她的耳朵里。
皇帝寝宫
宫奴取下烛台的灯罩,将室内的灯一一点亮。宁逍在案前审阅着长卷上的内容。是关于与奢国议合一事需要做下的安排。
明皓雪坐在一旁的矮几前饮茶,她还想聊一聊今日会见叶翰林的事。
“皇上是不是该给叶信一个官职?您之前不是考虑到户部公务繁重,需要再增添一位侍郎吗?”
“他……没什么资历吧。”
“年轻人学得快,况且他这么聪明。”
“这么重要的差事,岂能不经过考量就赏给了他?”宁逍提起笔来,在长卷上勾勾画画。
“科举还不算考量吗?”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国家大事哪里能一蹴而就?皇后,你是不是太过宠爱未来女婿了?”话中明显有了回绝之意,却说得和善,带着笑意。
“我哪里是宠爱他?还不是希望叶家人以后对无双好点儿。而且,要让他们明白,即使无双出了意外,咱们依然视她为掌上明珠,甚至比过去还要疼爱她。”说完,她看向了宁逍,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长卷上。
“皇上,您说是不是?”她加重了语声问道。
“啊,没错,无双一直是咱们的宝贝女儿。”
“可是女儿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咱们能做的,就是给她挑个好的!”
“皇后的眼光一向甚好。”听出了明皓雪的情绪有些低落了,宁逍投来深情的关注,道:“以后有好的空缺,朕想着叶信便是。”
明皓雪这才浮出稍稍满意的笑容。
殿外,天色逐渐暗下来,又吹起了大风,不知是不是要下雨了?侍立在门前的梦沧澜见着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过来了,好像是重华宫的青雀。
他主动迎了上去,“有什么事吗?”
青雀一脸焦急:“快去禀报皇上皇后,长公主不见了!”
“不见了?”
“晚膳时分,宫女去请公主用膳,就发现她不见了踪影。我命人找遍了重华宫,又去各处问过了,都说没见着公主。”
“去宫门各处问过了吗?总不会是出宫去了吧?”梦沧澜想着,她确实会一个人悄悄跑出寝殿溜达,但从未闹过这样大的动静。
“去安定门问过了,说没见过长公主。”
“你先带人再在宫里找找,我去禀报陛下!”梦沧澜将一队侍卫指给了青雀。
“好!”
待梦沧澜离开后,青雀眼中的神色变得不那么着急了,他心中忖道:公主说了,闹得越大越好,嘿嘿!
山林中,枝叶在狂风下交错出可怖的声响。穿着太监服、孤身行走在此的宁无双回头望了望远处灯火璀璨的宫廷,又看了看天气……
是要下雨了,唉,现在要回去可就前功尽弃了,不知道现在父皇和母后是否已经知道我失踪了,有没有派人到处找我?
不能让他们那么容易的就找到我。
她甩着两条手臂,大步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吟诵道:“莫听穿林打叶声……”
此时宫里炸开了锅一般——
“长公主!”
“长公主!”
宫人们打着灯笼四处寻找。
梦沧澜也很担心,带着一队人到了安乐门。
“下午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过长公主?”他询问守门人。
守门人回答说没见过,梦沧澜细想了一下,又问道:“下午都有什么人出去过,可见他们回来?”
安乐门外便是皇家御苑黛山,她是不是像小时候那回那样,一个不高兴跑到山里去了?
守门人想到了什么疑点,道:“有个小太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看着面生,感觉怪怪的。”
“走!”说完,梦沧澜便领着侍卫出门去了。
昱国168年,他八岁,长公主六岁。那一年的相遇也是在春天,气候回暖、早晚依然寒凉的时候,他在安乐门外的黛山上遇到了宁无双。
他当时在哭啊,哭得惨兮兮的,成日里被那帮宫奴们欺负,他觉得日子比之前在牙人那里挨饿受冻还委屈,还难熬。
这次,那帮人又打发他到山里找什么人参,眼见着天都要黑了,他还是一无所获,回去肯定会被他们几个毒打一顿。
“呜呜呜……”他坐在地上大哭,哭得伤心绝望。
“找到了!”
一个娇俏的童声在不远处响起,他抬起一双哭到酸胀的眼睛去看,就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人儿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她衣裳华贵,显然是跌倒过,所以弄得脏兮兮的。
“咦,你是在哭吗?”她问梦沧澜,喘着气走上前来。
“谁哭了?”梦沧澜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可不能让这个小女娃来笑话自己。
宁无双笑道:“我刚刚都听到了,有人在这里哭,哭得好大声呢!”
“那肯定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她歪着脑袋看,在他的脸上找眼泪。
梦沧澜站起身来,“不许笑我!”
“那你为什么哭呀?”宁无双很好奇。
“不用你管。你来这里干什么?”
宁无双指了指他身后的桃树,“我来找它!”
梦沧澜回过头去,只见那棵大树上桃花打着粉色的花骨朵儿,有一些刚刚盛开,连缀着一朵朵小的花儿。月亮出现在树的后面,清风送爽。
宁无双道:“我听邓嬷嬷说,黛山上是不种桃树的,不知道为什么,在山上却有这么一棵桃树。好像有了千年万年那么久,它一定是山上的神仙种的。我是来找神仙的!……对着桃树许愿,神仙就会听到你的愿望,让它成真!”
“真的吗?”梦沧澜绝望的眼睛里泛起了点点期望之光。“神仙能给我一颗人参吗?”他看着桃树问。
宁无双将双手合十,“许愿应该这样做。”她教他,然后跪在了地上。
“我希望……”
梦沧澜正想听听她的愿望,她却沉默了,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她垂着纤长的睫毛,脸颊上唯一的酒窝凹陷下去,发带在微风中轻轻掠动。
梦沧澜也学她的样子,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在心中祈祷:“神仙请保佑我,我不想再受人欺负了!”
很快的,宫里的人找到了这里。走在前头的邓嬷嬷很是着急:“公主,您怎么跑到山里来了,要是遇到野兽了怎么办?”
这里是皇家赏景的山林,哪里来的野兽?邓嬷嬷是想吓唬她,希望她下次别再乱跑了。宁无双信以为真,“嬷嬷,我们带他一起走吧,别让他被野兽吃了。”
邓嬷嬷看向梦沧澜,见他很是年幼,“你是哪个宫里的?”
“奴才是跟泰总管的。”
“哦,天色不早了,一起回去吧!”
“不,我还没挖到人参呢!”
邓嬷嬷被他的天真逗笑了,“傻孩子,这里怎么会有人参?”
梦沧澜呆愣在原地,难道他们是骗他的?稚气的眉心又伤心地皱了起来。
“嗯,你刚才不是对着桃树许愿了吗?”宁无双冲他微微一笑,他又看到那个好看的酒窝凹陷了。她道:“不管是什么愿望,神仙都会帮你实现的,所以,他已经嘱咐我,要给你一棵人参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宫里感受到别人的好意。
他还记得,他将从长公主那里得到的人参展示在那伙人面前时,对方哑口无言,拿他没辙的表情。那时,他也得意了一回,终于,换自己赢了一局。
这是来自童年的一个美好的回忆,想到这里,梦沧澜心里暖暖的。只是,忙碌的事情太多了,他没能将那个小女孩记挂在心上,也没想象过以后会有怎样的牵扯。直到那天长公主为皇后出宫的事情跨入万爱殿中,令他想起的不止是在树上的见面,还有,童年的这份记忆。原来,长大后的你,是这样一番俏妩动人的模样。过人不忘的他,怕是再也忘不掉她了。
黑云泻墨,雨落了下来。
黛山很大,梦沧澜吩咐十二人的小队分散搜寻。
“长公主!你在哪儿?”他在山林中大喊,凭着记忆往桃树那边找去。
雨势渐大,他被淋成了落汤鸡,不知道宁无双在哪儿?希望她已经平安回宫了,可千万不要跑到这林子里来淋雨。
隐隐约约的,前面的大树前好像立着一个身影,一身太监的装束,是她吗?
梦沧澜走上前去,唤了一声:“长公主!”
被声音一震,浑身湿透的宁无双回过身来,脚下一滑就要摔倒,这一次,他赶过去,接住了她,小心地将她护在怀里,没有让她受伤。
梦沧澜将宁无双扶直了身子,雨水顺着两人的面颊哗哗下落。她白皙的脸色在雨中像玉一般透亮。雨声掩饰着他不觉加快的心跳声。意识到失礼,他后撤了一步,目光看见,雨水无情地吹打着满树桃花。是童年的那棵桃树吧,她又来许下了什么心愿?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梦沧澜道。
宁无双双手扶了扶帽子,“你怎么知道的?”
梦沧澜笑了一下,“黛山上是不种桃树的,但这里却有一棵神仙栽种的桃树。传说,只要对着桃树许愿,神仙听到后,就会让愿望成真。”
“你也听过这个传说么?”宁无双惊奇。
“小时候,我在这里遇到过一个小女孩,是她告诉我的。而且,她还给过我一棵人参。”
“啊,是你!”
“公主,你还记得?”梦沧澜有些意外。她砸坏了脑子也还记得这件事么?
“你就是那个来挖人参的小傻瓜?”
“那次,多谢公主了。”
“原来是你。”宁无双的目光看向桃树,“小时候你许的愿望成真了么?”
“嗯。已经实现了。公主你呢?”
“我……我以为我实现了。”雨水模糊着她苦涩的笑容,雨声混淆着她很失望的声音:“其实并没有,没有实现,可能是实现不了的。”
怎会?
她可是长公主!
帝后最宠爱的女儿还有什么想要而得不到的?
“公主当时许的什么心愿?”
她回过头来调皮地一笑,“不告诉你!”那笑容的产生是无力的,在雨中只留下了一个潇洒的淡影,“不能实现的愿望告诉别人会很丢人吧。”
“那这一次呢,你许的愿望可以告诉我吗?”
“嗯……”她犹豫着,看了看桃树,又看了看他,“好吧,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卑职一定保密!”
“我母后想将我嫁出去,或许我是到了成婚的年纪,但我不想要这门亲事。我希望自己的终身大事,可以由我自己说了算。”她说这个愿望时,比起方才的缄口难言要振振有词多了。
“这个愿望,我想……神仙一定会帮公主实现的。”
她摇摇头,“父皇和母后已有了共识,他们的权力那么大,他们就是天意,神仙又岂会听我的?梦沧澜,其实刚刚我什么愿望都没许,我觉得,与其求神,不如靠自己。”她的眼角眉梢又出现了受伤之前的自信与倨傲,在雨中竟一丝狼狈也无。
梦沧澜有了一种感觉,“公主。”他大胆地说出了心中的猜测:“你,没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