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星落点》又见西风

2、同桌

　　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黎冬至的视线从课本上移到了窗外，阴雨天的校园笼罩着一层湿漉漉灰蒙蒙的滤镜，不少枯黄的叶子被风雨吹打在路上，显示出几分萧瑟凄清的氛围，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附中在省城是名校，学校里面不乏家中经商或从政的权贵子弟。
　　黎冬至借住在舅舅家里，不敢跟大人说这些，寄人篱下的飘萍和被隐晦校园暴力一样，巨石般压在她心上。
　　一开始她还想要争取，久而久之，她就很少开口说话。本来这种日子黎冬至总觉得会持续到高考结束，只要她不在意，坚持度过这一年就好。
　　但是今天第一节课，黎冬至却没有看见老班主任，倒是换了班级里年轻的化学老师在上课，并且宣布了老班主任得了严重的疾病，需要入院手术，所以高三往后的日子，换成年轻的班主任陈老师来代为班主任。
　　说完，班级里面几个年轻的女孩都掩了面，也有几个老是被顾老师收拾，而小心表现出了开心，这种年纪的学生总是很容易表现出自己的情绪。
　　“你们的心情我也知道，我们几个老师也觉得顾老师太辛苦了，你们换个思路想想，这样就算是顾老师提前休息，你们可以几个人约一下一起去给顾老师看看。”
　　陈老师安慰道，“不过，我也有几个事情要通知一下，第一就是班级里面决定出国的学生，下课以后把资料都交给宥白，然后宥白交给我，第二就是，你们这个位置，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坐，现在是关键时刻，班级的同学们要互相帮助，一起成长，所以，我决定成立互助小组，你们商量一下，谁和谁在一起，今天课间操之前交给宥白，然后我们放学重新调一下位置。”
　　班级里面发出窸窣的声音，“老师，高三了自己的课业很重，怎么能帮助其他的学生？”发声的是丁思芸，是班级里面前十的优等生，目标是A大，虽然还有距离，但是她总认为自己的努力总会追平这段距离的。
　　“你们互相帮助，对优等生来说也可以再复习一次，宥白你觉得呢？”陈老师向温宥白发问，明显就是想用这次第一名的声音堵住不同意的人的嘴。
　　“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如果大家试一段不合适也可以调回来。”温宥白在老师和同学们之间又一次做了大家的调解员。
　　丁思芸没有了声音，同意了这次的换位。
　　陈老师结束了短暂的交流，开始讲解昨天的考卷。
　　班级里面的同学虽然看起来平静在听陈老师的课程，内心已经沸腾起来，算起来小九九，传着纸条，决定了和自己的好同学坐，再拉上成绩不错的同学，势必组成班级里面最强战队。
　　黎冬至稍稍抬头，看到温宥白已经接到了不少同学邀请，又低下了自己的脑袋，她突然感觉自己在一座孤岛上面，没有可发出邀请的同学，也没有邀请自己的同学，一笔一划在纸上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意，温宥白特意从第一排，从左至右把老师说的分配纸条，一张一张收过来，确保没有缺少一张，走到黎冬至的身边的时候，轻声问她“写好了吗？”
　　“好了。”黎冬至拿起来把半张纸，折得整整齐齐递给他。
　　温宥白把材料一起送到了陈老师的办公室，“你帮我把资料用出国备忘贴码好，然后按学号分号，正巧我这个座位号可以参考一下你的意见。”
　　温宥白默默坐在了一旁空的位置上面，帮助陈老师材料码好，听见陈老师一声轻叹，询问道“黎冬至在班上和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温宥白抬起头，透过薄薄的纸条看见了黎冬至的名字，孤零零占据着纸张的中间，想到了上午她低着头看单词的样子，“没有看到她和其他同学走得近，可能天生性格比较内向一点。”
　　陈老师盯着纸张看，好像在挣扎着什么，从一旁拿出了学生档案，点点头，“宥白，身为我们班的学委，学习上起了带头作用，但是我希望你在生活中也能关心同学。”
　　“我明白的老师。”温宥白虽然分班后没有和黎冬至接触过，但是还是隐约能猜到什么。
　　听到温宥白的保证，陈老师松了一口气，把档案交给了温宥白，温宥白看到了黎冬至的档案父亲栏里面填着大写的“已故”，突然一种同情的心理冒了上来，“陈老师，这个。”
　　“为了保护同学的隐私，一般学校里的贫困生都是老师一一接洽的，所以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她的父亲是初中去世的，现在跟着舅舅一家生活，你明白吗，宥白。”
　　陈老师带着一点惋惜，“黎冬至升上来的时候，英语是满分，其他功课也是优秀线，上了高中好像没有怎么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家庭的原因，你们以前的班主任，也和她聊过几次，好像也没有起色。不过，她很坚定说，不要把自己的身世说出去，所以你们的顾老师本来也是这么交代我的。但是宥白，如果黎冬至能自己读就进步，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她的状况，老师怕她考不上大学。”
　　人类天然对比自己弱小的人就有一种同情的意味，不论是年长的老师，还是朝气的少年，都逃不过爱帮助弱小的心情，多年之后温宥白想起，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老师，让她进我们的互助小组吧，我会帮助她的。”温宥白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老师的。
　　“那你们两个就坐在一起？怎么样。”陈老师问他。
　　“好的。”
　　温宥白快速答应了陈老师提出的方案，突然有点期待黎冬至的反应，生出了一点恶作剧的意味，对于他来说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也并不符合他一贯温润的性格。
　　教室内。
　　放学铃来得太快了，黎冬至心里面难受的感觉却又开始冒起来，在这种年纪没有朋友谁会无所谓，但是一下子又隐藏起来了，她从书桌里面又掏出了英语书，认认真真看起来。
　　陈老师早就在外面等候，等到下课铃响了，制止住按捺不住想回家的同学，“调个位置，等会再放学。”
　　“不要，我要去食堂！晚了饭就没有了。”开口是郁程，活脱脱班级里面的山大王，总是喜欢和老师对着干，早上陈老师宣布班级重新排位的消息，他正在课桌上面补觉。
　　“我请你。”陈老师年纪轻轻，不像顾老师那么死板，和班里调皮的孩子处成了哥们。
　　“老陈说了，安静安静，快点听老陈宣旨。”郁程听完陈老师的回答以后，不耐烦的让几个还在叽叽喳喳的男生闭嘴。
　　不一会儿教室内就安静下来了，“你们先把课桌两两合在一起，然后到教室外面等着。”陈老师开始指挥班级里面的同学，温宥白帮助同学把课桌弄在一起，而班长许知远就把同学组织出去，在门口站着。
　　黎冬至旁边的课桌闻立，常年睡觉，黎冬至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他一只手插在口袋上面，随意拖着课桌和黎冬至的课桌排在一起，两张课桌没有完全拼在一起，黎冬至伸手把两张桌子对齐。
　　“你有强迫症？”闻立问
　　“没有，把课桌排好比较好。”黎冬至回答完，正好排完桌子准备走。
　　“你有小组吗？”
　　“没有。”
　　“不然等会没有的话，和我们后面的几个在一起好了。”
　　黎冬至只知道坐在旁边的是哪位同学，但一直没有说过话，闻立发出这种邀请，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我....”
　　闻立跟着她走到了走廊上面，等着她的回答。
　　“黎冬至过来一下。” 陈老师招呼黎冬至到队伍的前面。
　　黎冬至指了指前面，表示老师再叫，晚一点在回答闻立的邀请，“老师”
　　“我们这次分位置，刚好温宥白组少了一个同学组队，你看你要不要和他们一组。”
　　陈老师能够和男孩子打成一团，但是不代表明白十七岁少女的心，他本来想私下和黎冬至聊一聊座位上面的事情，但是又怕太郑重了，触动到黎冬至敏感的情绪，所以决定以平常的方式来说明这件事情。
　　黎冬至一下子就明白了陈老师的意思，她心里没有窃喜，反倒有一些迫窘，感觉有一股热潮直冲上她的双颊和耳后，委屈的情绪往自己的眼眶上面冒，“老师，我..”她想说不，但是她太难说出拒绝了。
　　“好吗？”
　　黎冬至听见自己的左前方有一股气息慢慢飘到自己的耳内，像是一阵风轻轻抚平了她的情绪，是温宥白，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瞳仁幽深，眼尾微微上挑的瑞凤眼，澄透温和，像有某种神奇的魔力般，让她说不出任何拒绝他的话。
　　“好”，半晌，黎冬至才吐出回答，心脏震动的声音好像从胸腔传播到空气中，鼓噪而又喧嚣。
　　黎冬至已经忘了是怎么把自己的桌子收拾好，然后坐到温宥白的旁边，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式根据老师的指令然后把所有的东西一一弄好，翻出自己书本默默看，她一个字也看下去，只觉得脑子一直往上面飘。
　　摆好课椅以后，同学们都三三两两的出去吃饭，温宥白搬完桌子后，还没和她打个照面，就被老陈叫到教室前面交代事情。
　　她坐在位置上看着温宥白的背影欲言又止，直到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温宥白还没结束和老陈的谈话，黎冬至犹豫片刻，决定到教室门口的走廊等他出来。
　　和老陈的谈话结束后，温宥白和郁程并肩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一下子就看见等在门口的黎冬至。看见他们出来，她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继而又心虚的侧过头去，闷闷的说。
　　“学委，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郁程看看他们两个人，识趣的说先去前面等，让温宥白一会儿去楼梯口找他。教室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黎冬至看着他，表情认真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说的很郑重，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温宥白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成绩很不好，会拖累你的。”她顿了顿，“对不起。”
　　正值黄昏，天边呈现出艳橘色的晚霞，傍晚的风拂过面颊，温宥白看着一脸认真和诚恳的少女，有些失笑。
　　“黎冬至同学，我在你的眼里是一个那么不乐于助人的同学吗？”温宥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黎冬至有些局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没有关系，但凡有问题，我都很欢迎你下次再来麻烦我，毕竟上次你也帮过我，这也算是我们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了。”
　　温宥白的语气轻松，表情有些浅淡的笑意，黎冬至看着他眨眨眼睛，有些沉郁的心情因为他的一句话涌起微暖的感觉。
　　“现在你不去食堂吃饭吗？”温宥白看着黎冬至，温和的问道。
　　“我还有一些事情，一会儿去。”黎冬至随便找了个借口，想要落荒而逃。
　　“那好吧，早点去吃饭。”
　　“嗯。”
　　对话结束，温宥白前往楼梯间去寻找等在楼梯口的郁程。
　　而黎冬至没有动，又在走廊吹了一会儿风，她才从刚才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傍晚胃部的饥饿感告诉她自己饿了，不过黎冬至得等一会儿，等到差不多大家都回来的时候她才去食堂。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打饭的阿姨才会把饭菜多打一点，她也能省下为数不多的饭钱，只有多一点点钱她才能从舅舅家脱离出来，不用整天面对难堪的处境。
　　等黎冬至吃完饭回到教室，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伸手不见五指。
　　温宥白早已坐在位置上开始自习，不知道是不是在喜欢的人的面前特别紧张的原因，今天的晚自习特别的慢，每隔一会儿黎冬至便抬头看钟表的指针移动了多少间隔。
　　她的不安似乎感染到旁边的温宥白，过了一会，右边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打开上面是一行整齐的行楷，“有不会的吗？”
　　黎冬至呆了一下，一笔一划写，“没有，谢谢。”
　　递回去不一会儿，温宥白就递过来一叠笔记本，上面贴着一张便签，“这是我笔记，上课有些没有听清，你看一下我是不是有什么没有写上。”
　　黎冬至能够感觉到温宥白在照顾她的情绪，“谢谢。”少女的声音细弱，这两个字，比刚刚纸上那两个字更带着感激，仔细听还能带着哭腔，但是被下课铃给盖住了。
　　教室的门被打开，喧嚣的声音渐起，夜晚的凉风混杂着雨后草木的扑面而来，略带苦涩的清新气息充满鼻腔，黎冬至的鼻腔发酸，垂下眼帘很久才勉强忍住泪意，很久没有人对她那么好了，是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