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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 莲疏燕晚夏依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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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湖夏日炎热,虽然只是四月初,街上的行人以换上了单衣,一派初夏的景象。
澄湖东岸是一个名叫“萍翳”的小城,临湖的长街名为“雨师”,皆有雨神之意。立夏时下了几场雨,湖上荷叶浮动,却迟迟不见开花。
“过两日荷花再开,今年的荷诗会要如何咏荷?这不是天公与人作难么?”临湖的二层茶楼上,一位儒生打扮的青年手中把玩着紫砂茶碗,凭窗向湖面看去。湖水清碧,却只有星星点点的嫩色。青衣儒士叹了口气,把脸转向回字形的茶楼厅堂。
厅中大多是小有名气的文人,初露锋芒的少年文才和年老的夫子。一年一度的荷诗会举行在即,多少文人慕名而来,早在两天前就将雨师街的客栈住满了。
然而——居然没有一朵荷开。
一楼大厅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青衣儒士站起身向门口开去。原来是一位年轻的女客走进茶楼。那位女子约十七八岁,长得格外清秀明丽,穿着霞色的蝉翼纱的长裙,仿佛是一朵盛放的芙蓉。这样一位美丽女子,也难怪满堂为之侧目。
“天生丽质,如出水芙蓉,真是好女子!”
隔着漆屏的雅阁里,长衫的老先生移步至回廊。青衣儒士忙作揖道:“穆老。”
老先生呵呵笑着,扶住青衣儒生。“顾贤侄不必多礼。我见贤侄面色不愉,不知是为何事?”穆老六十出头,在这萍翳城是有名的墨主。城中大大小小的文人集会总由他在主持。而那青年儒生便是他的忘年交,文坛人称“神笔墨客”的顾亦云,亦是荷诗会的发起人。
穆老问及,顾亦云只得将心中的顾虑道与长者听。穆老闻言朗笑,并不以为然。
“谁说芙蓉未开?心中有荷,何愁作不出咏荷诗?顾贤侄莫要太重形式。连夺两年荷诗会的诗魁,贤侄怕是太紧张了吧?”
顾亦云被说重了心事,满脸通红。他又一次深深作揖道:“多谢穆老教训,亦云记住了。”
穆老慈善地拍拍晚辈的肩,目光又一次投向一层厅堂。方才那美丽的女子已在窗外的方桌前落座,全然不理众人惊艳的目光。
“这女子的气质与荷诗会十分相宜,他若能赏脸参会,倒让澄湖增色不少。”顾亦云顺着穆老的目光看着霞衣的女子,会意地下楼去请女子入会。
穆老九年前得了一个小孙女,白白嫩嫩,笑起来乖巧可爱,人人都说是荷花仙子转世。穆老素爱荷花,更是爱小孙女如命根子。但三年前的一场大病,小孙女就这样病夭了。荷诗会便是那是发起的。
穆老……又在想他的小孙女了吧?
霞衣的女子无聊的看着窗外的澄湖。
满堂文人的目光她不是没有看见,只是不想搭理,方才别在腰间的剑被她平放在茶桌上,似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那不是刻意为之,但一柄长剑足以阻住文人上前搭讪的脚步。女子如独自绽放的晶莹荷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青衣儒生缓步走近女子桌边,放下一支紫砂茶壶。茶香弥漫,美丽的女子抬起头来。
“姑娘是江湖人?”顾亦云善意的笑着,为她倒了半杯茶水。沉郁的气息扑鼻而来,女子没有拒绝,道了谢接了过去。
“我是蜀山弟子夏初颜。”
“夏初颜?好名字!与姑娘的气质当真是绝配!”顾亦云诚心称赞,女子微微一笑,缓缓饮了口茶水。
好静的女子!满庭的文人心中暗叹,已思索着形容这美丽女子的诗句。
“夏姑娘不知是否有兴致与我荷诗会同游?今日正是我荷诗会一年一度的集会之日,姑娘可否赏脸?”
夏初颜扬眉轻笑:“是咏荷画荷吧?会出集子么?”
顾亦云点头微笑,将手挥向满座宾客。“这些是附近颇有名望的文人墨客,词赋都颇有造诣,也许比不过名家之作,但此会就图个高兴。集子是出的,姑娘若想要,事后我送姑娘一册。”
夏初颜依然微笑,指向窗外澄湖。“荷花未开,如何咏荷呢?”
顾亦云舒了口气,微笑着将手中的茶杯敬向对面的女子。
“眼前不正有一株荷花开得正好?”
午后阳光正好,百位文人与一位江湖女子,信步湖岸长堤。与穆老为首,顾亦云陪在几位老先生身边,唯一的女子就走在穆老身边。女子似乎很喜欢年长者,而穆老也十分关照芙蓉般的女子,很快,这一老一少便以“穆爷爷”“小夏”相称,相处十分愉快。
“小夏,你也该取一号。”老人挽着女子的手,怜爱之心流于言表。女子笑问:“为何要取号?”
顾亦云随在其后,闻言笑答。
“自古文人写文作赋都附文号,图个新鲜。穆老号为‘古髯客’,在下承蒙友人抬爱关照,送号‘神笔墨客’,此行皆以号相称,不论亲疏。姑娘不妨也自取一号。”
“我才疏学浅,只为游玩,凑个热闹。若顾大哥愿意,就送我一号吧。”
顾亦云点头应允。思忖片刻,他抬头换来捧着名册的小厮,提笔在“佳客”一页写下两个刚劲有力的小字。“夕降”。
穆老接过顾亦云递来的册子,点头赞道:“原来贤侄取‘从天降神’之意,这倒是十分新巧的号,不错,不错。”
顾亦云恭敬道:“多谢穆老赞赏。”随即又改口为“多谢古髯客赞赏。”
于是一行人说说笑笑,一直走到湖岸渡口。
向船家租了五艘乌篷船,平日里舞文弄墨连扁担都不碰一下的书生们轮流划着桨,或爽朗或含蓄的笑声不绝于耳,船身七拐八拐,但总算还在前行。佩剑的女子抱剑坐在船头,看着船身拨开浓密的荷叶,高高伸出湖面的荷苞微微向两边倒去,船行过后又亭亭玉立,未开花却依然清新美丽。
一位号为“问心斋客”的中年文人起身吟道:“碧云无迹。”另有一位号为“暮知”的少年连忙起身附道:“乌蓬有踪。”应情应景博得一片喝彩。少年谦逊的笑着,又吟道:“有风无韵牡丹性,有口无心莲子情。”穆老听罢,朗声叫好。
“这位少年是京城风廉将军的三公子风楚,自幼不喜舞刀弄剑,在穆老的门下读书,他的文风尚幼,但才思敏捷,心思巧致,将来必成大器。”顾亦云诚心赞美较自己年轻的同辈,毫无风头被夺的妒意。在座的文人也都鼓掌以鼓励少年。
少年乖巧的坐下,认认真真地听他人作对,作为一行人中最年幼的后辈,十七岁的少年无疑是认真而谦虚的,他听诗时的神情仿佛没有其他可关心的事。
夏初颜展露笑容,随着船行望向湖心的青渚。
澄湖的湖心渚又名“莲渚”,是风廉送与三子风楚的十五岁生日礼物。风楚虽是名门公子,却无傲意,一心请众人为莲渚命名。
莲渚不算很大,百位文人与一名女子边游边赏也不过两个时辰。风楚走在前面带路,一边介绍着景点,一边名下人记下大家即兴而就的诗句。
“往前走便是莲渚最著名的水亭,厅中石座下存有一代名士燕以尘的名琴‘听沙’。晚年燕以尘将一身琴技倾囊授予圣上的爱妃琴妃,并以听沙相赠。琴妃逝后,此琴就存与亭中。
“水亭是前朝开国所建,有些老旧,但风格别具,后又经才子燕以尘为水亭作对,并为之命名。只是年代久远,上联已不见一字,下联也不再完整。”
少年引众人前行,穿过石山便可看到水亭。然而引路的少年却顿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着什么。
“怎么了?暮知。”穆老出声问道,少年疑惑地说:“有人……有人在抚琴……”
水亭与莲渚间大约十丈水面,以木桥相连,但木桥年代久远,早已断裂,很久无人踏入水亭中,更莫伦抚琴。风楚迟疑的率先向前走去,夏初颜想了想,紧跟在后面。
越走近,琴声越清亮,起先只闻隐隐约约的高音,当看见水亭之时,那幽婉的曲调已环绕在耳边。
亭中端坐着一位白衣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纤瘦柔弱的仿佛女孩子一般。少年的脸晶雕玉琢般精致,柔美却更显清雅,安静却又灵动。
随着少年纤指一拨,一串清越的音符自指尖滑出,又一抚,仿佛百花出蕾,云雾渐开,再一抚,又如骄阳轻洒,彩虹飞舞。那弦丝的颤动中透着一丝不染纤尘的清纯,如水的清辉,细细柔柔的飘洒在听琴者的心上。
一曲终了,荷诗会众人仍意犹未尽,呆立着望着前方。
碧水碧叶,古木小亭,少年一袭白衣缓缓站起,像碧水中开出的一朵圣洁的芙蓉花。
白衣的少年自琴台后站了起来。他整个人是极安静的,浅藕色的眸子却流露出一丝失措。他向一水相隔的荷诗会相望着,不只是该退还是改进。
佩剑的女子深深看着亭中独立的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深深蹙起了秀丽的细眉。在众人惊目屏息的一刻,她将自己清亮的声音以内息送出去,传给水亭里的少年。
“请公子上岸一叙!”
在场的文人大约想不明白,夕降未刻意提高声音,为何对面的少年却点点头,下了庭前的石阶,走到断桥边。
这少年要如何上岸?风楚疑道。十丈水面只有零星露在水面半截的数段木桩,原是断桥的桥基,常人是无法以桥基借力横渡的。
然而少年如一只翩飞的大白鸟,略一旋身就飘了过来。足尖在桥基上毫无重力的一扫,下落的身形再度腾了起来,如此两次之后,少年优雅而稳重的在风楚与夏初颜面前降落。
江湖人一看便知,此一飞跃其实还未施展真正意义上的轻功,然而少年轻盈地掠过湖面,却已震惊了那些不通武学的文人。
站在最前面的风楚看直了眼,喉咙轻动却只吐出了“啊……啊……”的单音。他自小喜爱风雅,所以不习武技,执着于写诗作画,抚琴赏花之类的雅事。但见惯了士兵们的打打杀杀,再见这少年翩然的风姿,却突然发现,原来习武之人也可以这般清雅动人。
“在下误入贵地,还望见谅。”少年双手抱拳,施以江湖之礼,那动作如天鹅般优美,而他的声音更如云间飘来的幻音,音色朦胧如雾气一般。风楚微怔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的脸,少年被看的不自在,微微垂下头去,柔长的刘海遮去略显柔弱的俊俏的脸。
“太失礼了,暮知。”穆老从人群后走上前来,文人们尊敬的为老人让开一条路。顾亦云半扶着穆老在风楚身边站定,微笑着注视着不请自来的少年。
“小子不是蜀中人吧?”穆老笑问,少年点头以答。“晚辈是颖川人。”
“小子为何来这莲渚?”“晚辈历经此丢,听闻有名琴在此,故特地前来一观。”
“小子学琴几年?”“晚辈五岁学琴,至今已有十年了。”
“小子琴技,与寒冰城少主可有一拼。如今江湖侠客难道都是这般惊才绝艳?”穆老呵呵笑着,少年恭声回答“不敢当。”
一老一少一问一答,顾亦云何等机敏,自然明白穆老的意思,他笑道:“小兄弟可否与我荷诗会同游莲渚?”于是将荷诗会之事说与少年,少年认认真真听过,却迟迟不答。
“在下……并不曾学过诗律,只怕……扫了各位的兴致。”
风楚连忙道:“无妨,无妨,我们的也只是游戏之作,难登大雅,由你加入定会锦上添花,还请赏脸。”
少年未及答应,穆老已轻拍少年的肩膀,无视少年不经意的微小躲闪。“就这么说定。神笔墨客为这少年郎起一号。”
少年抬眼看着老人,穆老却已回过头去,叫小厮取来名册。顾亦云执笔好一阵思索,正欲下笔,一阵逆流挡开了饱蘸墨汁的笔尖。
“我倒为这位小兄弟起了一个绝妙的号。这号非他莫属。”夏初颜一面微笑,一面在纸上落下娟秀的字迹。她写完便轻吹墨迹,然后斜立起递与穆顾风三人看。
“‘望舒’?这号果然妙绝!”风楚不禁击掌称赞,穆老也点头称好。夏初颜略偏过脸对上少年困惑的双眸,扬眉笑得清丽,她轻轻执起随身佩剑亮与少年,以示自己江湖人的身份。
少年面容宁静却隐着微妙的神情,片刻,他在一片赞道声中,安安静静的垂下令人敬慕的脸。
对着水亭的木柱,穆老连连摇头叹惜。“可惜呀可惜,一代名士的佳对竟残破如此,真让后人惋叹啊!”
中人也不住叹惜,纷纷指点着仅剩的下联。下联的首字已辨不清字形,仅见随后的三字“远暮迟”。何远暮迟?这一疑团引动了文人心中的文思,纷纷猜测着首字,声音响成一片。
“云远暮迟罢?”“倒也合意,只是有些拗口。”那天远暮迟又如何?”
“秋季方才天远,观荷在夏季,燕以尘一代文豪,怎会不明此理?”
“水远暮迟如何?”“水生近在耳边,如何说远?”
众人七嘴八舌又想了许多,皆是刚刚提出就被否决。议论了小半天也无定论,不由将目光投向两届荷诗会的诗魁,“神笔墨客”顾亦云。
顾亦云早已思索了好久,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等众人来问。此时他昂首一笑,自信不觉在面上流露,他抱拳道:“在下不才,倒是想了一俗字。”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凤远暮迟。”
方才提议的文人们低头略一回味,果觉比方才自己所想好上许多,于是皆赞道:“不愧是神笔墨客,出口便不同凡响。”
大多人都倾向于顾亦云的提议,向主人风楚询问时,却见风楚微微摇了摇头,眉心轻轻蹙起。“风远暮迟……?好古然是好,只是……只是似乎少了点什么……”
众人见主人不同意,不仅体味风楚的话,却不知少了什么。这时,在风楚的身后,一个天籁般轻远悠长的幻音如轻烟袅袅旋绕而起,随风散开,飘进每个人耳中。
“大约少了人,少了自己罢……”
断桥只剩一段残破的红木扶栏伸出水面。白衣的少年侧身坐在扶栏上,柔长精致的白衣衣摆静静的垂下,随微风漾着波浪。少年一手轻轻扶在膝上,白玉般的手指一动不动,另一只手伸向湖面,亭亭玉立的荷包在他的手指间仿佛一瞬间被染上了浅淡的脂色。
少年没有看着指间的荷苞,他的黑发在风中轻动,发间的六只白色小剑反射着斜阳散发着朦胧的红光。他的目光悠悠投向远处的湖面,青碧浓密的荷叶下波光粼粼,一脉脉的映在少年浅藕色的眸间。
少年的姿态极静,眼神极静,水亭与断桥也极静,而粼粼水光,摇摇的荷叶与荷苞却动到极处,美如蓬莱仙境。少年更像蓬莱的仙人,坐在仙阁之上眺望茫茫云海。
顾亦云看痴了,风楚看痴了,穆老与近百位文人也看痴了。仿佛他们自己也置身仙阁,直直的凝望着仙人般的少年。
夏初颜嘴角噙着一抹笑,看着少年也不说话。不知想到什么,她微微一低头,抿嘴笑得更甜。
“心……心远暮迟!”风楚脱口而出,如醉如痴的人们这才一一清醒过来。
“心远暮迟……心远暮迟……心远暮迟……”顾亦云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看着白衣的少年。少年美得不似凡俗中人,他的心仿佛在遥远的天际,看得见他无声的寂寥,却捉不住他寂寥的心。
望舒,果然是唯一与他相配的号。
望舒,月之神。
穆老扶须笑着,看看慢慢转过身来的白衣少年,又看看沉迷地看着少年的风楚,轻轻咳了一声。
“暮知,这个‘心’字添得妙啊!比墨客的‘凤’字更出神。”
风楚谦道:“哪里,这还是望舒的功劳。多亏他点出景中无人不成景.我才有如此灵感。”他命人记下,又悄悄看向比自己小几年却过分安静的少年。少年听风楚提到自己,安安静静的再次垂下头去。
顾亦云也道:“望舒对子句很敏感,这对赋诗对句极为关键。望舒啊,你前途无量,若你愿意,实可成为一代名家。”
“我……”少年呢喃着,却是不远处一直不语的夏初颜答道:“望舒能将自己全然置身于景中,融情入景。他不会成为文豪,却会成为隐居山林的隐士。”
穆老呵呵一笑:“夕降此言有理。”
风楚也点点头。他撇开众人,径直谦逊的询问:“望舒,关于上联……你是否能做出?”“在下……确实不曾习过诗赋。”白衣少年轻声回道,穆老却哈哈一笑,“少年郎,太过谦虚变成了骄傲。有才不外露是好事,但太过藏匿却不好啊!”
少年暗无声息的一叹,只得说:“在下献丑了。”
他略微偏头思索,只是略微一顿之后,他曼声吟道:“莲疏燕晚,心远暮迟。”他轻挥衣袖,送出一阵清风,微风习习吹着宽大的碧叶,叶与叶发出“沙沙”的磨擦声,接连着又触碰着较远处的莲叶,声音一层层如水波向远处传递,带着少年轻微却幽曼的声音漾起一波波回声。
“莲疏……莲疏……心远……心远……”
满湖嫩白的荷尖在一串串的回声中,慢慢,慢慢地浸上了流淌的脂色。
仿佛花仙从天洒下仙露,将花催红一般。
没有人说话,更无人反对。仿佛是早已约定好一般,饱读诗书的文人默认了陌生的少年作出的上联。初夏莲疏,初夏燕晚,初夏暮迟,在这般景致中,让人心渐渐远离尘世。
日已西斜,光源已沉入湖面之下,只留半天的红光映照在远方的湖面。
莲渚的小筑点亮了油灯,摆了几桌丰盛的菜肴。文人们又开始型酒令,玩闹得不亦乐乎。
昏暗之中一袭白影斜卧在断桥护栏之上。十五岁的少年依然安静地坐在桥栏上,双手环膝,悠然望着“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晚景。
仿佛降在人间的一轮月。
风楚悄悄走到他身后。
“望舒。”他轻声唤道。他并不知少年叫什么,然而“望舒”二字,他却是自然而言地唤了出来。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只浅色的锦囊。囊上绘龙绣凤,显然贵族所用之物。
“这是月氏国进贡的大漠砂蚌所育的黑珍珠。珠中是千年古莲的莲子。望舒惊才绝艳,艺压众人,这是诗魁的奖品。”风楚说着,将那价值连城的宝物递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比他年幼的人心服口服。大约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样微妙的情愫使他收起事先预备的奖品,而换上了自己的心爱玩物。
然而,他并不后悔自己这个决定。
白衣的少年眨着眼,眼中有微微的不解,但他没说什么,轻声道了谢,小心将锦囊收在怀中。
风楚欢喜地笑了。他立在少年身前,将目光投向远方。
“你的诗句很美。”他诚心赞叹,“家父曾说过,只有心灵高洁的人,才能发现真正的美丽,并赋之以词藻。”
少年摇摇头,“暮知公子过奖了。你的文才更让人折服。”
“哈。”风楚甩着头,随后对上少年的双眸。那双眸间有着显而易见的诚意,他是确实诚心在它。风楚苦笑道:“我明白自己的差距。也许我的词句略新颖些,比夫子们所作生动些,但我知道,再美的诗句也需要灵魂。我不及你。”
“我其实不懂真正的美。我以为高雅的生活中才有美,所以不愿随家父习武,亦不愿为官。我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形式。”
少年缓缓从扶栏上站起,静静的点了点头。“然。美自在心中。”
风楚忽又笑了。
“我决定习武了。”
“……?”
“只为肺原断桥,在水亭之中欣赏澄湖全景。你便是在水亭里,才想出‘莲疏燕晚”这般词句吧?”
少年点点头。风楚对他粲然一笑,转身离去。十七岁的少年谦逊而率性,说得出做得到。
待风楚的衣摆转进闪着烛光的小筑,白衣的少年几不可闻的叹息着。
江湖,永远是江湖之外的少年的梦。
只有身处江湖的人才会懂得身处江湖的人的无奈与零落。
他没有队长自己两岁的风楚说这些话,未涉江湖的人不会了解这些话语中饱含着怎样的经历与挣扎。
他自语似的曼声道:“若你只习武而不涉江湖,那么,也许也许你能描绘江湖的美罢。莲疏燕晚……心远暮迟?……”他的声音极轻极飘摇,仿佛遥远的湖畔传来的回音。
顿了顿,有女子的声音从桥栏一侧的巨石后传出。
“我想你是看不到的。”
霞衣的女子环膝坐在石后,从少年的角度也只见她环膝交握的双手与浸在水中的双足。风楚在桥栏的另一侧,不知女子将自己与望舒的对话听了去,但少年确是早已知晓,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只是沉默以对。
“‘莲疏燕晚’,美则美矣,但出自你口中却绝非是对景致的赞美。那是你的惋叹。你在遗憾,为何在最美的季节里,最佳的视角却看不到满湖新荷盛放的景致,为何诺大的荷塘只有你一人孤立水亭之上。”
“你的琴声中有太多的寂寥。也许你在迷茫着什么。你的心思纯净,但并不纯粹。”
女子赤足水中,她单手一支,从地上坐到石上。她偏过头,对上少年幽幽的目光。
“‘月神’?‘望舒’?你的光芒朗照了别人,是否也朗照了自己?”
晚风习习,幽幽漫漫的抚过湖面,一湖的荷叶摩擦出“沙沙”声。少年的白衣与黑发被风撩起,清澈的眼底有水光闪动。
有那么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湖面彤色渐渐退去,不过片刻工夫。五步远处的女子侧面已然看不大清楚,少年方才回过脸来,目光投向昏昏沉沉一片朦胧暗色的远处。
“你果然知道了……”
女子轻声笑了,“‘月神’的气质,天下有几人可比?‘月神’是江湖人人们敬畏的名词,我当然知道。”
她看着白衣少年寂然的身影,便是此刻,有人随在他身边与他对话,他的气息已然寂寞孑然,就像无穷无尽的暗夜里,孤单闪烁的月。有星的陪伴,月总是月。月注定孤独。
“我没有想到,在这平凡的小城里,可以看到名满天下的‘月神’的真容。你才是个小孩子,却引得多少江湖女子为你心折,如今看来,传言中你施展的可怖的邪魅功法倒是子虚乌有的事了。”
少年紧闭着嘴,喉间发出模糊的混音。
“为什么来莲渚?当真是因为那把名琴?”女子柔声问。
“我不知道。也许……”
“也许你想避开人群。你的内心害怕‘人’。”
女子在此从石上站了起来,一跃而起,落在少年的对面。她伸出手,抚上少年似玉琢的精致面容。少年全身不由自主的一颤,不着痕迹的避开。
女子的眼底笑意更深了。她收回手,在少年身边坐下。
“风楚那孩子指当你对美有着执著,却不知晓,那绝非执著,而是一种迷惘。”
“你的琴,你的诗句,你的一言一行都暴露了你的内心。你怕‘人’。穆老拍你的肩时,你也下意识地躲避了,是么?”
少年垂下脸去,不敢对视女子的目光。看着少年安静得令人怜惜的脸,女子叹息了一声。
“你躲避人群,却又害怕孤单。你看着这满湖荷叶,却又惋惜叶盛花未开。你只是个孩子,为何总是这般寂寥呢?”
“我想,即便是这一湖荷花绽放,你依然会叹息吧?”
“恕我直言,你活得太空虚,太悲哀。”
女子的语调轻慢如吟唱,话语却锐利直白。少年一时不知要如何反应,沉默了很久。
“也许……你是对的。”
“或许,当你脱下这一身男装时,你才会活得真实。”
女子话一出口,少年却如触电一般全身一颤。他蓦地抬起头来,面容惨无血色,眼底满是惊惧!
“你?!”
女子又一次柔婉的笑了。
“你,应该是一位美丽出尘的女孩子。”
少年有些慌乱的摇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袂。“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她说着,人已从桥栏上起身,不住的后退,后退,几乎推到断桥边缘。他看着笑容亲切,长自己四岁的女子,心中却忍不住地害怕。
她,读懂了太多。
她,也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她不会害他,但他只想躲,只想逃。少年一个踉跄,几乎从桥边掉入水中。
而下一刻,没有落水声,水面甚至没有水痕。少年风一般在水面一掠而过,快如鬼魅。他落至水亭,只是在亭中轻轻一点,就如空气一般融进夜色里,再不见一丝影迹。
女子深深看着白衣的少年离去的方向,站了好久。
在血色的江湖中,她好久不曾见过这样纯白的精灵了。即使被她的话语触痛的伤口落荒而逃,也依然轻灵纯净,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
“我很期待……有这么一天。”女子喃喃自语,对着无边的暗夜中,那不知在何处的白影。
末了,她微微一笑,旋身走开。
断桥边,那一株被少年抚过的荷花,静静地绽开了花瓣,在夜色里闪烁着明净的浅色,冰清玉洁。
当晚萍翳城的文人们乘舟返回,独不见了号“望舒”的少年。
少年来时无影去时无踪,众人也惟有叹息未问少年的真实姓名。他们自然不会知晓,可横渡澄湖的少年,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一个。
“月神”沈剑寒。
莲渚之事,不过是血色江湖的一席清梦。
萍翳城一别后,“月神”沈剑寒还是名满江湖的神偷,是被人敬畏的邪魅少年。他把那一日的记忆压在心底,未对谁提起过,不论师兄还是贺伯飞夫妇。
一个月后,他来到严城。
远在洛阳,武林梦正在召集武林群雄共讨“四邪”之首”的“月神”。严城中大街小巷都在议论此事,谩骂声不绝于耳。
白衣的少年坐在客栈不起眼的角落。他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喧闹,自始至终淡漠无声。
他听到有人说武林盟主义正词严的指出“月神”之恶,群豪愤然而起,一同发动“猎月”行动。
他听到有人说近万人高呼“猎月”的口号,誓将“月神”除去。
他听到有人忿骂“月神”长得人模人样不干人事儿。
他始终平静地摆弄着茶杯,不动声色。这样的谩骂他早已习惯,不仅因为他是小偷,更因为他骗去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他将平淡的表情藏在刘海与面纱之后,仿佛那一切与他无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动人的名字。
夏初颜。
当所有人都宣誓力除“月神”沈剑寒时,那个蜀山剑派的女弟子走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
她脸上带着异常柔和,仿佛夜中荷花一般的神情,幽幽站在武林盟主的面前。
“沈剑寒不是邪魅。”
武林盟主的瞳孔骤然收缩,射出野兽般的凶光。
夏初颜依然微笑。她再一次一字一顿的说:“沈剑寒,他不是邪魅。”
群豪彻底忿怒了。他们不管夏初颜蜀山掌门首徒的身份,直让她滚下去。连平日连对他颇有好感的唐门的少侠,也不禁握紧了拳头,只当她被邪魔迷惑,心中生出了些许厌恶。
没有人和她一同站出来为“月神”说话。
而她依然傲然独立。
“沈剑寒,不是邪魅。”
台上,武林盟主摇了摇头,满是无奈。“夏姑娘定是被那邪魔施了摄魂之术,迷惑了心智。”
群豪恍然大悟,更是对“月神”恨之入骨。
然而夏初颜平静地说:“我不曾被施术,沈剑寒不是邪魔。他是无辜的。”
“能弹奏出那般琴音的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是邪魔?有那般清澈眼神的孩子,怎么会是邪魔?能吟出‘莲疏燕晚’这般词句的孩子,怎么会是邪魔?”
少林的小和尚红着脸说,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施什么摄魂术,夏初颜一件一件的脱掉了自己的衣衫,赤身站在万人面前。即使如此,她的目光依然坦然。
然而,即便是身上没有所谓摄魂印又如何呢?没有人能够想象,是什么力量使得清秀明丽的女子作出这般惊骇世俗,伤风败俗的举动。也没有人可以理解,为什么□□的女子依然敢平静的迎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同门师兄妹,甚至门中长老。
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有这样疯狂的举动。
蜀山门中的弟子仿佛被人狠狠甩了几个巴掌,一直从脸烧到脖根。他们粗暴的用外衣裹住掌门首徒,点了穴匆匆带走。
之后,这件事就成了江湖人嘲笑一代名门蜀山剑宗的把柄。蜀山弟子再不轻易离山,而夏初颜则被禁于密室以思过,不得踏出半步。
蜀山掌门剑绝下令门中弟子不得参与或反对“猎月”行动,但门中人恨沈剑寒入骨,自此与“月神”誓不两立!
深夜,萍翳城静无人声,澄湖上有蛙叫声此起彼伏,更衬托得湖岸清寂。
湖心的莲渚,水亭上亮着一盏琉璃灯,昏黄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石桌前的脸孔昏暗无神。
绝美的容颜如月般高雅纯净,白衣的少年两手在弦上,久久的沉静。
他突然一抬手,指尖一声低哑的啜泣。
又一拨,琴弦断断续续的叹息。
琴声渐渐的急促,如溪水般轻吟,平缓的水势之下却有暗涛汹涌,溪底的卵石被水波冲起,在溪中不安的滚动。
琴声,正如抚琴人的心境。
一个月前,荷花还只露荷尖;而今,便是夜中印着月色也看得见晶莹的花瓣如舞者的裙摆绽开,开满了澄湖湖面。
如夏初颜所说,面对满池的荷花,他依然在惋惜。
终究,在这样的夜里,只有他一人。只有他一人。
启示。在结束了严城的任务,他是要去蜀山的。他想求蜀山剑绝前辈放过夏初颜。然而,他停在了萍翳城。
即使去了,也只会更添夏初颜的罪名罢了。剑绝前辈又怎么会听一个邪魔的请求?
他连偷偷去见夏初颜一面的勇气也没有。他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他敬,畏,却为他如此牺牲的女子。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女孩。她知道,其实自己无法报答她什么。
然而,她对他的维护是那么的莫名,像一团云烟,笼在他的心上。更像一朵盛放的荷花,在他干涩的心田,盈满了芬芳。
曲毕,他双手环膝,静静地坐在水亭中,看着为修缮的断桥一旁,那一朵开得最美,最动人,最清雅的一株荷。
莲疏燕晚的初夏已经过去。
明朝又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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