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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星寒天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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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搅乱了一池的萍碎。
一袭白衣悠然驾马而行。山间之路僻静清幽,行一天一夜都未必能见到一个人影。沈剑寒已修书一封托莫氏送到路婆婆那里报平安,而自己却不急行,只是一路缓行归来。
沈剑寒自幼习读百家之书,医术也颇有造诣。血狐毒号称毒首,日日腐损人心脉,消耗生气;习武之人每每运功,毒性便更深的扩散,也更痛苦一分。所以沈剑寒自中毒之后便小心的避免使用内功,连轻功也不施半分。
他并不惧死,甚至乐死,但他并不轻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虽然从来不知道父母是谁,却是很爱护自己。
十六年……他轻轻撕下手上槐树之上的乳白色花朵,喂进自己的嘴里。随身的干粮早已吃完,这一路他只靠着食花瓣,野果果腹,也并不难捱。
说来他是个会享受的人,喜爱穿细腻精致的衣裳,喜欢吃香甜清淡的美食。但往后,他却未必有命享受。
其实他有一个极为疼爱他的师傅,虽然他已去世多年了;他有亚父,季父……虽然他早已记不清他们的容貌;他有八位一直守护他的师兄,虽然他们已然停止了少时有些稚气的关怀,甚至二师兄还为杜霄潇一事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他大打出手;他还有贺大哥,贺大嫂,路婆婆……还有不问缘由却小心照顾她的义姐冷无霜。
他的神色是一贯的无喜无悲,吃完了手中的槐花,又伸手在槐树上折了一支。
一时他随手从一株不知名的灌木上摘了一片殷红的花瓣,放在嘴边吹着什么。那并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花瓣柔嫩得使乐声纤弱如缕,他气血不足也吹得断断续续。然而林中却有鸣声清悦的鸟雀轻鸣相合,竟成了一曲婉转环回的小调。连千里驹也随着小调的节奏小跑,仿佛很是欢快。
若武林盟的人看到,又该说“沈剑寒果真是邪魅”了吧?
颖川是一个很特别的小城。
所谓的特别,正是由于它的位置。颖川城东有一条官道斜穿小城,那是通向寒冰城的唯一旱路。正北方延引水畔行出百里,便可行至医药名家筑家的焰零山庄。而西南方向
有一片山岭名为闲枫岭,传闻山岭后边是沉玉谷的所在,但这话的真伪却无从知晓,只是每每有江湖人经由山下的小村庄前往闲枫岭,却每每失望而归。
闲枫岭脚下的村庄名为哗村,却无比的宁静。村中只有一户人家,几处宅院,江湖人皆称其为“万剑山庄”。
贺伯飞将至而立之年,却从未离开过颖川。就连温柔美丽的妻子,也是在颖川相识,并结成连理。名满江湖的铸剑大师,只是一个二十七岁,从未闯荡过江湖的瘸腿年轻人。
然而他所铸的武器却遍及江湖。岳游兰的“雪夜飞花”,沈剑寒的“断襄阳”,“灵猫”苏笑言的“天阙”,“紫枭”韩傲冰的龙荧玉骨扇“归云无迹”都是他的杰作。高超的铸器手艺,贤淑的妻子与风雅翩然的义弟都是他最为骄傲的事。
听得有节奏的轻巧敲门声,岳游兰向丈夫微微一笑,缓缓起身进了厨房。贺伯飞一瘸一拐的将门打开,迎进白衣的少年。
“这一次任务,为何归来的这般迟?”贺伯飞看着少年将马拴在马棚,才在桌边坐下。岳游兰温婉的为他添上碗筷,又加了几道清淡的小菜。
江湖人向来只知闲枫岭下是贺伯飞所居的哗村,却不知闲枫岭之后就是慕容世家所居的沉玉谷。沈剑寒与贺伯飞做了十几年的邻居,每次沈剑寒出行归来,总要在哗村吃上一顿家常饭。这是出道五年来沈剑寒在贺伯飞夫妇的要求下养成的习惯,而岳游兰更是习惯了做一些清淡的素食盛情款待夫家的义弟,也时常为他缝制一些衣物,仿佛是寻常的一家人一般。
只是沈剑寒素来行事迅速,却是第一次这般迟迟归来。哗村受西华朝武林第一大家寒冰城保护,素来少有闲人光临,贺伯飞更是足不出户,侍子小御倒是时常进城买些用品,但他又聋又哑,带不会任何消息,自然也能叫贺伯飞夫妇之都是几天前发生在迷尘雪山上的事。
沈剑寒自然更不会提及。他只是说起在雪山上与冷无霜结拜一事,说起冷无霜欲为四邪正名之事,丝毫不曾露出半分受伤的样子,仿佛那一趟雪山之行,受重伤中血狐毒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他说得清淡,只是在讲述一件像吃饭一样平常的小事。他总是用这样的平静宁然,让人忽略他的痛楚。当日在雪山上冷无霜就险些忽视了他诡异的发汗,眼下岳游兰这样聪慧细心的女子也没有看出他的瞳色微微泛红,肤色也较往日更加苍白。
“霜姐姐过些日子便来寻我。我不便接待她入谷,便想与她约定在此回合,不知大哥方便与否?”他轻声询问,声音是一贯的飘渺,仿佛声源尚在远处。但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带着明显不安的歉疚。贺伯飞一向怜惜他,爽快的点了点头。“自然方便。饭后我就让小御打扫出一间客房来。你的朋友就是大哥的朋友,大哥一向希望你多交些朋友。寒儿,你已快十六岁了,也该认识些好女孩了。人生大事不可不顾啊。”
沈剑寒停下筷子,清俊的眉心几不可见的微微一蹙。在贺家他一向不戴面纱,秀气得如女孩般的脸隐进发丝间,只恐如此细微的表情变化也被看了去。他小声呢喃着,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岳游兰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笑道:“寒儿还是个孩子,你莫吓着他。人生大事自然随缘,由它去吧。”她语气轻柔,如吟雅诗一般。贺伯飞闻言哈哈一笑,连声催沈剑寒下筷。
哗村外,一条小河从闲枫岭间流下,是流向颖川。沈剑寒挽了衣摆裤管,赤足在水中走着,任水流在脚面抚过。那是种很温柔的感觉,像母亲细腻的手心——尽管沈剑寒并没有机会真正的感受母亲的温暖。
沈剑寒终究只是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
从袖中取出一片殷红的花瓣,也不知是从哪里摘来,鲜艳欲滴。沈剑寒将花瓣抿在唇间,轻轻吹奏出一支曲子来,那曲声微弱,他气血不足吹得断断续续,纤如丝缕。然而那曲调却清婉悠扬,合着轻吟浅唱的溪流汇成一曲轻快的小调。一时山间有身量较小的白鹿“嗒嗒”的一路踏水奔来,嘶叫着如见到许久未见的老友。
“许久不见……”沈剑寒放下花瓣,手指在白鹿柔软的绒毛间轻揉。白鹿转头舔着他的手,舒服自在得很。玩了一会儿,白鹿又撒欢的在水中跳跃,水花溅在沈剑寒身上。沈剑寒任由
……
只是他并没有说出口。他并不是一个愿意吐露自己心思的人。
苏笑言侧脸看着他,突然摇头叹息:“你还真是单纯。”
而然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却隐在心底蜇痛了他的心。
单纯的人,却是最容易被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