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师弟 琼雪，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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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瞳的魔族像是此间主人一般，身姿慵懒，情态倨傲。
煞气有如实物，霎时滚滚而来。
谢庭芝先是被吓到，后来勉强找回了底气，想起他走前留了信，并非无声无息的消失，不应当受到如此质问。
纵是他语焉不详，傅涟皎又凭什么朝他发脾气？难不成是冷落了这位魔尊，他受不住几日的寂寞，不愿意、不高兴了？可就算如此，他们二人本就是敌人，他有什么必要安抚对方？
“去同掌门议事。”
望着正首上斜倚在木椅中的人，谢庭芝走了几步就不想再走了，距傅涟皎约五步远，平静地回答他。任由煞气裹挟周身。
他凭什么怕？他又没做错事。反而是乱发脾气的人，有些太使性子了。纵是魔尊的煞气会激起他许多不好的回忆，谢庭芝也不想惯着他，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倔强的忍耐着，装作丝毫没受到影响的样子。
琼雪仙尊不卑不亢，一副青松般挺拔身躯，立在殿内。与魔族相比，似乎更加清透明亮，像是天上的月亮落了下来。
门缝间漏进来些小风，吹得白衣翻飞。琼雪袖袍外的手指捻了捻，隔空将门关上，重新上好禁制。
月光被隔在门外，只留下宫内摇曳的烛火，在琼雪的眼底轻轻摇曳，衬得他一双黑眸多了几分柔情潋滟。
傅涟皎抬了抬下巴，交叠着腿，手指在膝头有节奏的敲动。似乎是不满意他的答案，满脸厌烦的质问：“太久了。你怎敢对我如此放心？”
这话说的古怪，谢庭芝一下子笑了。哪有人自己说自己不令人放心的？
他唇角动的幅度不大，眼睛却弯了：“魔尊君子，自然放心。”
“呵。”从来没有人会形容一个魔为“君子”，傅涟皎根本不信他的鬼话，冷笑一声偏过头去。
奇怪的是，傅涟皎虽然表情仍旧凶狠，煞气却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像是因这一句话就消了气。等了一会儿，似乎觉着下面的人没动静，他有些不自在，便又扭过头来瞪谢庭芝。
“琼雪，我要沐浴。”颇为颐指气使。
这倒是实话。
仙人平日里就算不沐浴，也常常使用清洁术，洁净自身。傅涟皎被困在这里，并无魔气，掐不了决，实打实的三天没洗澡。会难受实属人之常情，谢小少爷作为一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完全可以理解傅涟皎的诉求。
而且要他替傅涟皎施咒，似乎也不太妥。还好雨梨宫内当真有温泉可以供他沐浴。只是谢庭芝不太明白，琼雪的温泉，怎么说应当也是灵泉，傅涟皎真的能拿来用吗？
算了，他自己应当会判断吧。
短暂纠结了片刻后，某人再次放弃啃原作设定，放任一切自然发展。
“来。”谢庭芝轻轻挥了下手，绕过正殿屏风，不等傅涟皎，径直向后走去。
傅涟皎见状，挑了下眉，从椅子上跳下来，几个跨步跟上。
温泉在雨梨宫最深处，比寝室还要难找。两人绕来绕去，一路静得过分。许是为了解闷，傅涟皎没话找话的问他。
“池小子同你谈什么了？”
谢庭芝板正着脸，惜字如金地回复：“门内大比。”
“哦，听说过。”傅涟皎应了一下，想了想，又问，“你要去？”
“自然。”
“几日？”聊了没几句，傅涟皎又皱起眉。
敏锐地察觉到某位魔尊大人可能要不愉快了，谢庭芝这次回答的很谨慎：“许是一日，许是三日。”
“好久。”傅涟皎嘀咕了几句，追问他，“什么时候？”
“下月初六。”这是早就定下的日子，谢庭芝知道时，已经没法改变了。
因此就算这个时间太紧，傅涟皎听了再不满意，也就是这个日子了。
“嘁。”傅涟皎嗤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庭芝不明所以的偏头看他。他以为傅涟皎这么问，是想说什么？结果到头来就这么一声？
宫内烛火明亮，因此谢庭芝侧脸看来时，眼瞳中闪着火花，竟然也十分光彩。
傅涟皎本来只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同样转头，未料到仅仅是一个对视，却差点要他移不开眼。
夜里的琼雪……温润的、平静的琼雪，像是月下松竹，那股对任何人都如此温和的劲儿几乎让傅涟皎忘了他们的敌对关系。琼雪眼里燃着烛光，那烛光就借着他的眸色，一路燃到傅涟皎的心里。
琼雪不愧是仙尊，纵是面对他这样的人，也可以以礼相待，毫无龃龉。琼雪的温和，是可以献给任何人的吗？
如果他辜负了琼雪，如果他做了极其过分的事，如果他在将来杀了琼雪……琼雪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吗？应该不会了吧。
可惜，魔就是魔。他没有和琼雪一直维持平静的打算，迟早他和琼雪之间会有一战。他不由得再次感慨，如果他不是魔族，如果他仅仅是一个修道的凡人，那他是可以拥有名正言顺与琼雪并肩的理由的。
以后，琼雪会看到一个更为疯狂更为不择手段的他，而他会看到什么样的琼雪？
傅涟皎轻柔地眨了下眼，像是怕什么消失一般，用了最轻的力气，好似连睫毛扫过眼前的瞬间都清晰可见。他像是珍惜眼前的片刻一般，下意识记住了琼雪的表情。
“琼雪。”他听见自己居然用了和琼雪一样柔和的声音说话。
可是叫琼雪做什么？他能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傅涟皎回过神，瞬间清醒过来。他一定是中蛊了，被琼雪这样引诱。实在是失态。
傅涟皎整了整表情，刻意粗着嗓子，凶巴巴道：“接着带路。”借此掩盖心中的懊恼和一闪而过的动摇。
嘁。谢庭芝先是愣了一下，以为傅涟皎要说什么，没想到平白等来对方一句语气很差的命令，忍不住在心里发出和他一样的不屑。他在带路呢，着急什么？难不成魔尊大人真有洁癖，片刻的脏污都忍耐不得？
谢庭芝被他凶，心里不爽，一顿腹诽。无声地诋毁了一阵魔尊的形象后，他便已自然地调节好心情，转头又能假作微笑的聊些无关紧要之事。
“雨梨宫的泉，几乎是全天下最好的泉，只要魔尊大人受得住，定能让你尽兴。”
语音未尽，两人一个转弯，推开大门，便站在院中廊下。
庭院中一处温泉，算不得大，十步左右的宽窄。泉边种了几棵树，隔着雾气，看不大真切。边上有篱笆，围了半圈。尽管如此，仍是视野开阔，天空一览无余。
谢庭芝闭目，回忆着琼雪的做法，伸出手去，一点点缩小禁制的范围，直到他们二人所站之处。
院中失了仙尊禁制，景象飞速变化起来。
天空瞬时乌云笼罩，几个呼吸间就凝了小雨，细细密密的下起来。泉边的树绿叶繁盛，摇摇晃晃，竟然开了满树梨花。梨花被雨打湿，飘落在泉中。
然而雨似是不会停，梨花似乎也不会谢，这般景象就奇异的定格在一个动态的范围中。
不需要谢庭芝介绍，以傅涟皎的阅历，很快就理解了奇异的由头。
“极纯灵眼，天生异象。”傅涟皎情不自禁赞叹道。
谢庭芝早先好奇雨梨宫由来时，在琼雪记忆中看到过，却是第一次身临其境，不由也看得有些入迷。虽然没什么奇怪的，放到现代不过是一个live 2d壁纸。但实打实的美景出现在眼前，多少令人震撼。
琼雪这宫里好东西多，但大部分谢庭芝都看不明白，唯独雨梨泉，几乎要将“稀少”二字刻在上面。
赞叹完后，便是一阵无话。傅涟皎侧眼瞧了瞧谢庭芝，可疑地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院中有敛月石吗？”
谢庭芝愣道：“有。”
“知道了。将禁制复归原样吧。”并非颐指气使，魔尊单纯平铺直叙的淡然道。
随着谢庭芝将禁制重新笼罩院中，傅涟皎步步向前，坦然地走进了池中。反而是谢庭芝瞧见他真要就这么泡温泉，秉持着非礼勿视的理念，迅速转身避嫌。他没再久留，考虑到傅涟皎运不了功法，给椅子上扔了一套干燥衣物，便先行回了寝室。
半靠在床头，冷静下来，谢庭芝才有空思考刚才发觉的端倪。
傅涟皎问敛月石做什么？
雨梨泉灵气充沛，会净化魔气，敛月石有吸收魔气的功效，双重叠加在一起，让雨梨泉纯净到没有一丝污垢。傅涟皎惧怕敛月石，理应也不喜雨梨泉才对。
但话又说话来，傅涟皎到底是人身还是魔体？
在《水色如影》的世界观中，仙魔两别，和平常所谓走火入魔是不同的概念。上古仙人为仙族，如今仙族陨落，现在的“仙”乃人历经修炼，锻体所成，本质上仍然是人族。魔却分天生魔体和人身入魔。魔修也因此由魔族和人族两部分组成。
天生魔体即这种生物本质并非人族，而是魔族，他们可能有兽性，五官不全，有犄角有尾巴等等特征，与人相像是一种，与兽相像亦是一种。
人身入魔则是说本身为人，经过各种手段，堕为魔族，以拥有魔族的各种特征。但由于是后天形成，这种魔即便是在魔族中，也处于不受欢迎的类别中。而且天赋、寿命都会短一大截。
极端点说，用足量的敛月石对一个魔不间断吸食魔气，如果那个魔是天生，他会尸骨无存，全部被敛月石吸个干净，如果是后天，则会退回凡人。
傅涟皎不惧敛月石和雨梨泉的模样，倒有点像后天入魔的。
这样他即使受到过量伤害，最差不过是变成凡人，于性命无碍。但……一个后天入魔的人类，真的有可能站到傅涟皎这个位置吗？成为一个半步魔神？
谢庭芝越是思索，越是不解。
原书中对傅涟皎的描写更多的是写他如何凶暴、如何搞事，以及最后和主角谈判时，能力与智力都被力压一头，是一个细节不太多的经典反派boss形象。关于他本人，书中没提，琼雪记忆中没有，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有些奇怪。
“0923？”索性无事，谢庭芝在心中唤醒了自己的系统。
0923响应得很快，依旧是那副天真活泼的性子：【什么事呀，宿主~】
“傅涟皎的个人信息你们那有吗？”高低是个智慧系统，谢庭芝相信高阶的技术产品，不至于这么简单的问题回答不出来。
他承认他对于穿书文学中的系统还是有点滤镜的。
而0923也不负所望，斩钉截铁地回答：【有哦~】
谢庭芝松了口气，正准备让0923说来听听，却听到了他的下半句。
【系统查询到目前潜在的2314个平行世界，共生成2314份傅涟皎个人资料，请问宿主需要哪一份？】
“呃。”谢庭芝一口气哽住，张了张嘴，惊了半晌，试探道，“……就现在，这个世界的？”
【宿主，这2314份都是这个世界的呀。你忘了，你还没达到百分百偏移，还没产生别的世界呢。】0923似乎没有理解谢庭芝的话，但还是贴心的附带了一大串解释，【可以将现在的时间看做一个收束节点，在达成收束前，拥有无数种可能，这2314份都是你所认识的这个傅涟皎从出生到现在为止的。如果要进一步甄别，需要提供关键词，即拥有某些特性的傅涟皎，进行缩小范围查找。】
“停停停——”谢小少爷听得阵阵头晕，压根理不清其中的关窍。虽然他穿来前确实有个大学文凭，但他已经大学毕业四五年了！相当于四五年没有进行过缜密的逻辑思考了！
0923这一堆话他就听出来一个结果，资料有，但是太多，根本找不出来。
行吧。
谢庭芝扁扁嘴，放弃了作弊，在0923休眠前随口问了句：“现在偏移值多少了？”
【百分之三，宿主。您还要多多努力呀。】
谢庭芝挥了挥手，心烦意乱地让0923退下了。百分之三，应该是吃到了新人大比的加成，多了两点，但还是太少了。
果然没有主角参与的支线并不是太重要。要想取得进展，还是要介入方闲声的成长线才行。
“等我？”
突兀的声音响起，谢庭芝从思索中抽出神来，正看到傅涟皎穿着他给的一身白衣，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进来。
谢庭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在原书和琼雪的记忆中，傅涟皎总是穿着一身黑衣。如今换了颜色，丑虽说不上，就是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这白衣并不能压住他的浑身煞气，反而像是行了坏事，从别人那抢来，专门用来威胁和震慑敌人。
再过分点说，如今这个状况，他像是强行抢来了琼雪的衣服穿似的。无端的显得暧昧。
谢庭芝的目光移去傅涟皎旁边的地板上。本是无意而为，然而却意外的发现不知是傅涟皎体温太高，还是他流出的魔气过于蒸腾，从他身上淌下的水滴，落到地板上便消失了。
谢庭芝在心里想了想，面上没表露出什么，平静的问道：“怎的不擦头发？”却不知他这副坐在床头等人的模样，颇有副等候家人的温馨感，是以魔尊才会那样问他。他再这么多关心一句，更显得像是在等人了。
傅涟皎奇异的生出这样的念头后，很快挥去了。
“太麻烦。”他擦了两把就不愿意再擦，不若任由头发湿着，又不会影响什么。相比起头发，他更在意的是琼雪给的这套衣服，与他太过不搭，穿得浑身难受。
太白了，乃至有些刺目。他很怕随便做些什么，就给琼雪这套衣服染废了。
傅涟皎走至床边，踢掉了原本就穿的松松垮垮的白靴，同样坐在了床头。
谢庭芝扭过头看他，心里反复纠结。他本来都要躺下了，看到傅涟皎湿着头发上床甚至准备就此睡觉，实在是浑身难受。
谢小少爷哪能容忍这么不规矩的事，很介意床会弄湿，很介意头会疼会感冒，即使知道这是修仙世界，无论造成什么麻烦都是掐个诀施个小术法的事，但他还是不舒服！
谢庭芝抿抿唇，忍了半天，终于是忍不下去。他正经的盘腿坐起来，挪动了一点，坐到傅涟皎的斜侧面对着他。
傅涟皎不解地抬起眼。
“别动。”谢庭芝仍然是抿着唇，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利落的探手出去，捞住了傅涟皎的发梢。
“做什么？”在琼雪靠近的瞬间，傅涟皎就条件反射抬手。琼雪碰到他头发的同时，傅涟皎亦是圈住了琼雪的手腕，指腹精准的按在对方经脉上，随时可以动手。
傅涟皎紧绷着身体，明显是有些抗拒和警惕。
然而琼雪并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做别的多余的事。他只是将宝贵的灵气散出来，沿着他发梢，一点点上去，摸到头皮停住，热乎乎的暖着。
完全是浪费。修炼许久才吸收来这些得之不易的灵气，却用在干头发的小事上。
但很暖和。像是小太阳一样，磨蹭着头皮，柔软的拂过每一寸发丝。
傅涟皎没尝过这般滋味，下意识收紧了手。
琼雪似乎被他捏的有些痛，灵气失了一瞬，而后又重新凝聚起来，直到将长发全部蒸干。
“睡吧。”做完这一切，谢庭芝总算舒服了，自然地从魔尊掌心中抽出手，躺了下去。
傅涟皎的手心一下子空了。
温暖着头发的灵气消失不见，手中的人也跑了。琼雪背对着他侧躺着，被子拉的很高，盖住了小巧的下巴，只露出一点耳朵。
“……仙尊就是讲究。”傅涟皎看着他很快入睡的模样，冷着脸暗自骂了一句，心里却蓦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痒意。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师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