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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契 魔尊到底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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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寄越化神后期的修为在雨梨宫里这两位面前还不够看的。
因此即便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想和谢庭芝说悄悄话,依然被屋里另一位魔尊大人听的一清二楚。
对此,谢庭芝只能评价,小伙子功底不错。
既然傅涟皎能听到,索性他不用找理由了,直接目光示意一番,便起身出去。
而在出门的短短几步路上,谢庭芝飞速的在琼雪记忆中搜刮他和池寄越的相处日常,以防露馅。
琼雪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他金丹期时,他们师父飞升,独自到九霄海去,没叫一位弟子跟着。他和池寄越,还有小师妹林喻仙,远远在云泉宗望着,只看到天上劈了整整八十一道玄雷,便是远在千里之外,也震得人耳根发麻。此后师父再无音信。
再之后,琼雪就一个人搬来了雨梨宫,和师兄弟们甚少见面。池寄越接了掌门的活,整日忙着公务,抽不出身。
琼雪不大爱说话,性格虽不算难以相处,不过他身形单薄,脸型瘦削,远远站那,就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宗内的后辈弟子见到他,都是大老远行个礼就赶紧跑掉,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像是把他当神佛一样敬着怕着。
也就是池寄越惦念着琼雪,每年宗内大比、招徒、新年这些重要节点,都会递信来,表面上说请师兄出山镇个场面,实际上池寄越能力强大,早把后辈们训服了,哪需要什么镇场,不过是寻个由头见见琼雪罢了。
琼雪纵着他,年年同他相会,席上对酌几杯,谈话没有三句,竟然也算是团圆。
直到琼雪半步金仙,飞升当日,玄雷堪堪停住,云层尚未散去,他便已离了山头。池寄越老早在雨梨宫对侧的雪霁山等着,愣是只看到他师兄的衣摆,一个眨眼就消失了。
再后来,就是琼雪与魔族结契,再不踏出雨梨宫一步。
池寄越几番想来问个情况,琼雪不太说,池寄越那么沉稳持重的一个人,急得脖子都红了,也没撬出来什么消息。琼雪又时不时闭关,几十年几十年的消失,纵然池寄越再关心他,实际上也没见上几面。
没想到真见到琼雪本人说上话时,就是傅涟皎大军压境这日了。
谢庭芝读完琼雪这段记忆,心情颇为复杂。
好消息是,他大概很好演琼雪,不爱讲话有什么难的?更何况,两人几百年没说上几句,就是他满嘴跑马,坏了人设,也完全可以用琼雪自身性子有所改变来搪塞。
坏消息是,池寄越对琼雪的那种亲情,恐怕是真的。
这谢小少爷就拿不准了。
他哪知道兄弟真情是个什么样?你要问江城谢家缺什么,金银珠宝,声名利禄,什么都不缺。偏偏就是这么个钱权名全占了的世家大族,内里一点兄弟亲情不讲。
且不说他大哥,大哥那个喜欢走钢丝玩危险的性子,掌了家里大权,几千万的资本眼不眨的就投,杀他也是,没点遮掩,灌了毒药就往暗巷里拖,做得好了是滴水不漏,万一出事可就是万劫不复。
而他三哥和池寄越就像了。当然,这么说侮辱池寄越了,池掌门鞠躬尽瘁,诚心诚意,是顶好的人。他三哥面上沉稳,顾全大局,打得却是养废他的主意。
当年他大学毕业,想去读研,家里爷爷不同意,绷着脸训他。赶巧三哥回家拿文件听到了,嘴里边讨爷爷欢喜,说什么“谢家哪有做文职的,早早出来接手家业,为爷爷分忧多好,小庭啊,你要顾全大局”,回了头又说“罢了,谢家总养得起一个闲人,小庭想做便去吧”,穿着板正的蓝西装,一副金丝边眼镜,在外是人中龙杰的扮相,却是实打实衣冠禽兽。
要不是谢庭芝偶然听到大哥骂三哥法子太慢吞吞,三哥激他不如你下药一了百了,他几乎都要信了他三哥是真为他着想。
就这样的经历,谢庭芝怎么跟池寄越演兄友弟恭?池寄越和他三哥那么像,他不应激已经是最大的努力了。三哥的话,从他听到那日起,就像被诅咒了一般,始终在他耳畔环绕。就连穿进书中也不消停。
比如此刻谢庭芝就能隐隐听到三哥用他那副低沉蛊惑的声音,怂恿他不要上进,不要认真,不要害怕闯祸。
“小庭,做你喜欢的吧。”
“小庭,恭喜你,你解脱了,好好享受在那边的生活,谢家这边有哥哥在,不用担心。”
“小庭,不用遮掩,你是什么样就怎么表现吧,他们要是讨厌小庭,是他们不懂,小庭是讨人喜欢的,对吧?不然爷爷怎么会那么喜欢你呢。”
像是无法脱离恶魔的掌控,三哥始终用他特有的说话方式,在谢庭芝耳边磨着。
更别说除了三哥这点外,谢庭芝是愧疚的。别人好好的师兄,怎么就被他顶替了呢?池寄越那样的真情,他怎么敢接。他肯定是珍惜极了琼雪,他穿来的时候,池寄越拼着自己不要命也不想谢庭芝越过护山大阵一步。
他是真真正正的在意琼雪,敬爱琼雪,把琼雪当家人的。现在……这些真情全被他偷去了。
谢庭芝越想越混乱。因此当他抿着唇推开门时,池寄越立马就注意到他心情不好。
见着琼雪那样的神情,池寄越多少有点心慌,蹙着眉,语气同样不善道:“魔尊难为你了?”
谢庭芝回过神,直挺挺望进对方盛满担忧的眸子,怔了怔:“……尚未。”
随后他意识到在此说话傅涟皎依然能听到,便顺手给两人上了层静音屏障。顿了一下,又给雨梨宫上了层同样的静音屏障。他不想让傅涟皎听到。他和池寄越的谈话……一句都不想让傅涟皎听到。
池寄越仍旧不放心:“新官上任三把火,傅涟皎当上魔尊不久,恐怕非要做出点什么事,难以善了。你把他就这样拘在雨梨宫,风险太大。”
谢庭芝微微摇头,安抚道:“有敛月石,他目前受制于我,不敢动手。”
池寄越冷哼一声:“就是有敛月石,我才忍得下这许久才过来,否则我根本不会容他出现在雨梨宫内!不过来的路上我细细思索过,你房里的敛月石还是太少,回头我向各仙门发个帖子,多收集一些,全给你送来。”
池寄越明显是急了,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什么各仙门,什么全送来的,简直是胡闹。谢庭芝忍不住勾唇,极浅的笑了一下。
很快笑容又敛了。白天也是,傅涟皎逼迫云泉宗交出琼雪时,池寄越率领众弟子冲在最前面,分毫不让,摆明做好了陨落的准备。此刻面对琼雪,又是百般关心,几乎胜过血缘兄弟。谢庭芝怎么敢……怎敢偷来琼雪这样好的师弟?
他垂着头,刻意隐藏了自己的神色。
“恐太劳烦诸仙门。”谢庭芝婉拒道。
敛月石,唯有灵脉充足、灵植丰裕之地才会诞生,沐浴灵气、药气、月光,三者缺一不可,历经数百年,方呈半白之态,有吸收魔气的功效,否则,就只是块普通的白石头而已。
哪里像池寄越说的那么好寻?
池寄越明显不同意,端正了神态,仔仔细细和谢庭芝分析:“琼雪仙尊为仙道付出这么多,劳烦是应该的。更何况,有敛月石便是多了则底气,魔尊毕竟不同我们的思维,突然反悔,又怎么办?我不能给他留一点威胁你的机会。”
谢庭芝几番下来,说不过他,便也不打算说了。
他和傅涟皎之间的谈判,一时半会讲不清,而且正如池寄越所说,无论他和傅涟皎做了什么口头约束,都没法保证傅涟皎会不会突然犯病,来一刀和他一命换一命。
于是谢庭芝只好叹气道:“随你。”
这事谈完,池寄越又问了些关于处理魔修关系的事。其实他作为掌门完全有权拍板钉钉,只是他放心不下琼雪,不愿意忽视他这边的情况,便来打探具体消息,这样就算出了什么问题,整个云泉宗都可作为助力。
两人说了很久,到最后天已经黑得彻底,池寄越才住口。
他临走了,突然又不放心,抬了抬手,似乎想拉琼雪的袖子,后来硬是忍住了,两手背到身后去,故作老成道:“魔尊身份特殊,此事重大,有任何动向,师兄都要及时传信,不要隐而不报。”
却不知他这番动作在谢庭芝视线下一览无余。
到底是小孩子还是大掌门?谢庭芝瞧着好笑,先前那姿态,明显是想同他撒娇,不知怎的又不愿了,难不成非要装成老头子才符合他掌门身份?
真是错的离谱,谢庭芝在心里感叹,池寄越和他三哥哪里像了?他以为他是来处理兄弟情深的,实际上,是替琼雪来养弟弟的。这幅小孩子模样,反而让他从三哥的阴影中短暂抽离出来。就是不知道琼雪其他的师弟是不是也是这样,如果是的话,他可以说是理解琼雪为什么躲出来了。
要是每个师弟都如此缠人,哪里顾得过来?
谢庭芝微微颔首,应诺道:“不会。”
池寄越点点头,背身似要走,回了头,又说:“师兄,我忽然想到,你这山头一个弟子和道童都没有。先前是你一个人便罢了,如今和魔尊两个人,还是要有个人照料才是。”
“不……”谢庭芝并不是很想要。这雨梨宫来的人越多,需要他演戏的地方就多。自己家都放松不下来,还叫什么家?
然而池寄越根本没顾着他说话,只管往下讲。
“人我替你挑,保准挑个聪明伶俐、耐得住寂寞的,师兄不用就不理,用时尽管使唤,心里不用过意不去。”
“……”
“好了,就这样,过几天给你送来。”说完,池寄越停下来,望着谢庭芝。
虽然他面上绷得紧,看似凶巴巴且不苟言笑,实际上眸子里闪着光,像是在期待赞赏。
谢庭芝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随你。”
“那便如此定下。”池寄越微不可见的弯了弯眼睛,背身走了几步,便缩地成寸,消失不见。
这回是真的走了。
总算……
谢庭芝卸了紧绷的弦,一下子畅快不少。
虽然他不讨厌池寄越,但要在他面前扮演琼雪,谢庭芝没太大把握,一直有些紧张,生怕自己没拿捏好分寸。
面对傅涟皎就不一样了。傅涟皎此前从未见过琼雪,他如何表现,也不会让傅涟皎起意。更别说傅涟皎自己就是个心思诡谲、捉摸不透的人,谢庭芝看不懂他,便不用顺着他的喜好去演。这让他在傅涟皎面前可以自然的放松下来。
说来也奇怪,分明是最为对立的仙尊和魔尊,现在的境地里,谢庭芝最喜欢相处的竟然就是这位反派boss。他这种轻松的心情,即便在回去看到傅涟皎保持着和下午一样的端坐姿势时也没有改变。
他颇为自得的倒了杯茶,润润口后,慢条斯理道:“魔尊怎还在此处?”
傅涟皎从琼雪进门起就一直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漂亮又可恶的仙人,给他扔了个静音罩,让他在屋里连个鸟叫都听不到,无聊的要命。大半夜了回来,又拿他不存在似的,自顾自的喝茶。
和那小辈聊什么聊那么开心,说的嘴巴都干了,喝茶急得要死。
嘴唇倒是莹润,沾了水更是红艳艳的。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魔尊大人,猛一下回过神,颇为不爽的出了口气,别过头去。
谢庭芝莫名其妙的看着傅涟皎一连串动作,进一步加深了魔尊心思深不可测的固有印象后,就懒得管他了。不过他至少懂礼节,临走前问道:“魔尊要休憩还是在此处打坐?”
“休憩?”傅涟皎扬眉,似乎谢庭芝说了什么很可笑的话。
也不怪他这个态度。下午谢庭芝不在,他又没什么事做,就用魔识将整个雨梨宫扫了一圈,大大小小东西都看过了,自然知道谢庭芝屋里只有一张床。
如今谢庭芝说出这种话,他可不觉得是主动让床的意思。
谢庭芝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事实上,他刚说完就后悔了。傅涟皎被敛月石制得死死的,外界没有魔气,全靠他自身体内的魔气勉强维持着自身体态,如此境遇,又何谈修炼?
谢庭芝这么说,多少有些戏弄人了。
谢小少爷终归是脾气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就认了,十分自然的道歉,主动邀请对方去他寝室。既然傅涟皎心气高,不若他给个台阶,顺着毛撸就是。
“同我来吧。”谢庭芝撩了他一眼,慢步走在前头,竟是真的给傅涟皎带路。
傅涟皎被他眼神一勾,再加上心里多少有些看笑话的意思,也不多说什么,起身跟上。
两人在雨梨宫里绕了好几个圈,总算是走到谢庭芝的寝室内。
他这地方既然没道童,自然也就布置的简单,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饰,屋里单放了一个梨木雕花大床,一侧放了衣柜,另一侧有张小桌子和配套椅子,剩下的就是琼雪随手堆放的一些宝物。
好在琼雪游历的地方稀奇,拿回来的宝物便也珍贵,或是夜明珠,或是奇石假山,放在屋里,显得不单调。
傅涟皎早知屋内景象,一早就倚在门框边,等着寻个说话时机,嘲琼雪两句。
然而谢庭芝早累了,根本没想和他再打嘴炮,进了屋也不避着,指头轻轻一挑,脱了外衣搭在一旁。
如此一番操作,反而是傅涟皎被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好样的,琼雪,真是胆子大,就这么一点不避讳?以琼雪的功力,怎么说都是顶级炉鼎,谁得了他,都能省下几百年修炼工夫。放在魔族面前,更是有如散发着香气一般,若不是傅涟皎定力强,一直当作没察觉到,早就忍不住了。
他怎么敢做出这种暗示性的动作?怎么敢这么放松,毫不警惕,对敌人露出弱点,仿佛他傅涟皎像是不存在一样?
还是说,根本就是在试探他、玩弄他?
傅涟皎心里闪过许多猜忌和质疑,右手握着剑柄,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用力到四指发白。
偏偏谢庭芝一点不懂,竟然还规规矩矩脱了白靴,坐上床后,歪着头疑惑地问:“魔尊到底……”
到底睡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