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柏轻 ...

  •   再怎么拒绝应淮,逃避工作,把事情都推给小林,周峋也还是到了不得不回去上班的时候。

      他一条条对着应淮即将要签的合同,把有待商榷的圈出来,勾勾画画,圈了不少地方,对面和他对接的人看起来是个新手,表情有点紧张,周峋没有放过这一点,乘胜追击,在条款上要了不少好处,把小年轻搞得一脸呆滞。

      “周先生,”那人听起来委屈又无措,“我们这边不能再改了……”

      嗯嗯,周峋敷衍他,翻了翻,又指了一条出来,“但你看,这一条,这一条这里——”

      聊到最后,对方欲哭无泪。

      “要改的这些,我还得回去对接一下。只不过,”对方拿出一份新材料,递给他:“我们这边有一个新的项目,能否请应先生出场?”

      周峋接过来看,并不意外,估计是要帮忙站台或者出席什么活动,虽然应淮会不乐意,但这份合同很不错,不乐意也得……

      周峋停顿了一下。合同白纸黑字,要应淮配合拍一段节目,条件优渥,工作量不大,本来不算什么要特别商议的事情,但对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可能需要应先生拉一段大提琴,可以吗?”

      周峋没说话。小年轻的声音逐渐变得顺畅:“因为我们这次有公益的成分在,所以需要应先生配合拍一段公益宣传片,但不用担心,我们并不需要去外地拍摄,只要和另一位嘉宾一起,拍摄一段合奏就可以。”

      “嘉宾是谁?”周峋听到自己问。

      “上面有写的。”那人殷勤地指给他看,“就是这位,这位钢琴家。刚从美国回来,不过您不需要担心,他刚刚获得了世界级别的奖项,不会损害应先生的名声。”

      “这位柏轻先生。”

      周峋回到车里,开车回家。停车入库走上电梯,按下楼层键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口袋里手机在嗡嗡地响,他拿起来,接听:“喂?”

      “峋哥,我们今天提前结束了!”

      “嗯。我也刚刚结束。”

      “你也结束了?这么好!”小林兴奋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他离开,去和别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兴冲冲地跑回来,“那我现在送应哥回来,应哥说,他想吃你做的鱼。”

      这样,周峋听到自己平淡的声音,那让他回来吧。

      他把手机挂断。回到家开门,洗了手,把外套脱下之后走进厨房,找出来昨天新买的鱼,买的时候就基本被处理好了,周峋只需要再淘洗一下,他把那条鱼在冰水下冲洗,放到案板上,刀锋悬挂在鱼头和鱼身的缝隙。

      透过那柄刀,他看到那双鱼眼,呆板地对着自己。

      柏轻。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周峋思考,麻木地将那只鱼剖开,露出红白相间的内里,今天签合同的时候他面不改色,说好,没问题,把这份的条款也加上去,之前的改完就可以签,小年轻很高兴,去打了几个电话,不到半小时就拿着新合同回来,说周先生,可以签了。

      他拿笔签下。像签下自己的死亡证明。因为那是柏轻。

      一个,应淮唯一一个,真正爱过的人。

      他们遇见是在大学的时候。应淮那时候刚上大学不久,过得非常顺利,独自出国,离开了应先生的桎梏,应淮的生活迅速变得前所未有的丰富,周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可以听见背后炸开的背景音,尖叫声,笑声,还有喊应淮名字的声音,男的女的用不甚纯正的发音喊他,叫应淮快过来。别再打你那个破电话了,那些人笑着说,快来和我们喝酒!

      也有时候不那么吵闹,周峋打电话过去,应淮不接,安静等待半小时后应淮打回来,喂?应淮微微喘着气,刚刚在练琴,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周峋声音小小地说,只是很想给你打电话。

      我练琴很忙啊,应淮不耐烦地说,没事就少打电话给我。

      对不起,周峋连忙道歉,害怕他挂断,嗫嚅着好久说不出话,在应淮越来越不悦的声音中小声说,我只是……我只是很想你。应淮听了,停顿了几秒钟,笑了。

      想我啊?他轻佻地对周峋说,我也想你啊,阿峋。应淮被哄得高兴,周峋并不是一个多么能言善辩的玩具,所以偶尔说这种话,应淮多少会稍微多点耐心,耐着性子和周峋说了不少话,说最近练琴怎么样,这边的饭难吃得要死,时差也很烦……对了,你们那边不是深夜吗?怎么现在打给我。

      周峋当然不会说自己是特意等到现在,因为换做别的时间,应淮会忙着和他新认识的玩伴出去,周峋试过好几次。他抱着电话,小声说我睡不着,应淮哦了一声,不甚在意,换了个话题,周峋听着,觉得有点失落,但是也觉得理所当然,这是应淮不会在意的小事,他明白的。

      然后一道陌生的声音出现了。应淮,那道声音这么喊他,语气冷淡,发音很标准,即使隔着嘈杂的电流声也很好听,像猝然掉落的珠串。

      你为什么这么久?

      啊,应淮在电话里说了一声,显然不是和周峋说的。他的注意力被轻而易举地夺走,哪怕周峋熬夜到现在、小心翼翼地打来这通电话、被挂断了也不敢离开,一直忍耐着等待,应淮还是被这么一道轻轻的喊声给叫走了。简单得不可思议。

      我来了。应淮对那个人喊。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得到,周峋这边的通话就被挂断了。他对着中止的屏幕发愣。

      ……谁?

      一股不合时宜的、恶心又丑陋的困惑从他心里升起,周峋本能地察觉到一种危险,像草食动物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天敌。他捧着那台手机,用尽所有力气才克制自己不要再次把号码拨出去,你要做什么,他恐慌地告诫自己,你想让应淮讨厌你吗,你要让他再也不接你的电话吗,他现在在与你相隔几个时区的地方,你见不到他,还要连他的声音都听不见吗?

      可是……那是谁?

      周峋的困惑在一周后得到解答。应淮每周固定的休息日,他胆战地打去电话,在应淮接起时松了口气。开头仍然很平常,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数落周峋不要老给自己打电话,“你也去找点自己想干的事啊”,应淮这么对他说,周峋嘴上应了,心里不以为然。

      他能有什么事可做的呢。他无聊、平庸、毫无亮点的大学生活,唯一值得期待的,只有这通每周一到两次的与应淮的通话。周峋很难否认自己非常想回到之前高三的时光,他温顺地听着应淮说话,恰到好处地接几句,让应淮说得高兴,然后周峋听到了这个困扰自己一周的问题的答案:

      “还是和你聊天比较好,”应淮说,“柏轻就懒得听。”

      周峋听见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谁?他问,应淮哦了一声,说我还没告诉你吧。

      柏轻,他说,隔壁钢琴系的,比我高一级,也是华人。长得不错。

      不错。周峋第一次听应淮用这种语气说话,他抓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地绷紧。应淮从不这样,他对谁感兴趣,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这个长得可爱,那个漂亮,抱起来舒服或者不舒服,嘴唇亲吻的感觉是什么样。他像是知道周峋爱他而要折磨周峋一样告诉周峋这些细节,事无巨细,连拥抱的温度都说。

      但对于这个柏轻,他却说得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即使周峋谨慎地追问,他也只是说,“哦,人有点冷淡,不过熟悉了也还好。”这样子什么都让人猜不出来的描述。

      周峋的预感是对的。

      大一升上大二那个暑假,应淮出国后第一次回国,他是和别人一起回来的。周峋等在机场,在接机口等了三个小时,站得腿都麻了还是舍不得离开,眼巴巴地张望的时候。

      应淮单手拉着行李箱,空着的那边站着一个人,陌生的男人。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秒,周峋就想催动自己这双疲惫的腿,催促它带着自己跑走,一刻都不要停。

      但他错失了这个机会。

      只是两三秒的停顿,应淮就发现了他。这个周峋等待、期盼了几乎一整年的男人,看见周峋的时候笑了,笑得周峋心脏砰砰跳。他松开握着行李箱的手,对周峋打招呼:阿峋!

      周峋也笑了。不知道自己笑成什么样,只知道用尽全部的努力让自己别露出太奇怪的表情。他看到应淮牵着别人的手。那个人的手。

      “你好,”那个人走到周峋面前,主动放开应淮的手。像那只是一个稀松平常可以随便放弃的无聊玩意儿,而不是周峋期盼渴望了无数时间的手,“我是柏轻。”

      他把握过应淮的手递到周峋面前。周峋看着,慢慢握了上去。好像还能碰到应淮的温度,他想,对柏轻僵硬地说,“周峋。”

      柏轻和应淮描述的不太一样。

      冷淡的地方差不多,但其他地方,应淮描述得并不准确。他并不是长得不错,而是长得非常好。不是某个普通的钢琴系学长,是某位著名教授的学生,如今已经小有名气的演奏家。家世、容貌、能力。没有任何和应淮不匹配的地方,应淮大摇大摆地和他出去见面,甚至把人带回家,应先生肯定知晓,却连警告都没有警告一句。

      并不像当初周峋来的那样,应淮并不避讳把柏轻带到自己的社交圈子里。他和每一个热络地欢迎他回来的朋友介绍,这是柏轻,对着那些人惊讶的脸说,我的男朋友。

      我很喜欢很喜欢最喜欢的男朋友。

      男朋友!有人惊讶,很顺利地接受,不停地起哄。也有人震惊,然后一丁点都无法相信,其中就有秦珠。这个喜欢应淮十几年的女孩面色阴沉,不敢置信,看着应淮和柏轻两个人并肩而立,苍白着脸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应淮甚至还能笑着看她,怎么了?他问秦珠:不舒服吗,不舒服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不用。秦珠当时的声音简直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她瞪着柏轻,眼眶慢慢红了,周围人都知道她喜欢应淮,却没有人站出来说几句。不用,秦珠低低地重复,我去旁边坐一下就好了。

      哦,那你去吧。应淮毫不在意。带着柏轻去见自己另外的朋友。

      而周峋。在这种场合一直呆在角落的周峋,第一次感到有人靠近这些阴暗无光的角落,他看过去,秦珠小小一个孤零零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脸,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哭泣。周峋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尽管自己并不是能够可怜别人的对象。

      这样的待遇,周峋当时没有的待遇,让柏轻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应淮的社交圈。这些人对他笑,说欢迎,礼貌地称赞他,玩游戏之前会先问他想不想参加,想的话就手把手教他,不想的话就说好的没关系,“我们这些都很无聊啦,”那些人谦虚地说,“可能你都不喜欢,你有什么喜欢的?”

      从来没人问过周峋喜欢什么。

      也不是说没有完全不长眼的人。应淮的朋友里,有一些是碍于父辈的原因,不得不来往的二世祖。这些人没有分寸惯了,看到应淮带人来,还以为是之前那些可以随意支使的人,他们像当初对待周峋那样颐指气使,喊,“喂,那个应淮的男朋友,会不会喝酒啊?会的话来喝一杯啊,别呆着了,我酒都给你倒好了——”

      倒好的酒洒了出来。被泼在那个喊柏轻“喂”的人的脸上。应淮面无表情,眼睛里是燃烧的愠怒,“你算什么东西,”他对那个人说,“这样喊我的男朋友?”

      周峋看着。他看着那个人给应淮道歉,给柏轻道歉,而柏轻摇头,冷漠地说无所谓的样子,觉得自己的胃沉甸甸的疼。这么多年被灌的这么多酒好像一瞬间涌了上来,在他的肚子里石头一样地坠落,咕噜噜地嘲笑他,周峋,那声音讥讽地笑,你在想什么呢,你以为你是谁,怎么能和别人比?人家是应淮的男朋友,而你——

      你。我。

      周峋闭上眼睛。听见秦珠在不远处终于隐忍不住哭出来的声音。

      我是应淮的泰迪熊。

      助理,保姆,玩伴,不速之客,不会主动打电话的人。讨厌的女人的孩子。

      脏兮兮的,安慰玩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