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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当年的岐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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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岐渊之战,败得惨烈非常。
卫昭率五千精兵攻打冀州,而与之对垒的守将却弃城而逃,万丈之高的城楼上升起白色降旗,城下,银甲如麟,颇有势如破竹之意。
他驾马入城,可敌楼上却埋伏了弓弩手,黑压压的一片,大祈朝的将士们并未看到。
箭雨疾飞,如一根根细长银针从半空中席卷而来,卫昭的剑斩断了箭矢,却没法阻止这场杀戮,他中箭坠马,在血雨翻涌的城楼下结束了生命。
军队里没了将军,士兵就是一盘散沙,剑雨中哀嚎声连成一片,大祈国的领土顺利纳入他国版图。
可这么壮烈的战事,公子离却活了下来。
所以,她到死都恨着他,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卫昭,又怎么会在这么巧合的时刻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有些时候,人总是会用自己的阴暗面去揣测事情的走向,她,猜错了。
突袭冀州的前夜,公子离对卫昭说了一番话,“将军善战却有所不察,敌军气势锐减可擅在攻心,明日一战,势必险境重重,将军若信得过我,务必止战,静观其变。”
公子离虽然厌恨卫昭,但歧渊一战毕竟是为大祈国的领土而战,故意让他身陷囹圄并非自己本意。
可卫昭并没应允,冀州已如囊中取物,怎可失掉先机。
终究一时冲动战胜了理智,次日,卫昭出兵入城,而公子离端坐军帐,等来五千精兵覆灭的消息。
他悄悄离开了军营,像隐于山野的仙人般消失得了无痕迹。
天风和暖的那日,她等来了卫昭战死冀州的消息。
“少双,卫昭已死,你不必再等他了。”
公子离将这话递到她耳边的时候,玉瓷似的手炉“噗通”一声碎在地上,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出血痕,她抽噎着,却无法出声。
她的将军,殁了。
“求你……求你带我去见卫昭一面,即使他成了棺椁中的冰冷尸体,我也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公子离对上她迷蒙的神色,模糊地笑了笑,极轻的应了声,“好。”
歧渊之战的地界,除了起起伏伏的山脉,仅有的便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色。
她伏在马背上,猎猎狂风卷起碎石击得□□的马发出阵阵嘶鸣,浓重的血腥味绕在鼻尖,久久散之不去。
走到近处,将士的尸骨交错纵横,铺成一片。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公子离在身后幽幽发声,嗓音中带着些许哀婉。她想,卫昭也许就是带着这样的信念出征敌军的吧。
从天光渐开到暮色四合,她终于找到那个只在幼时见过一面的卫昭,他身上的鳞甲被弓弩射出密密麻麻的窟窿,身旁躺着无数为他掩护的士兵,皆是身中数箭,银色的鳞甲被血色染红,像极了迎雪而开的红梅花。
“昭哥哥,我们终于见面了。”
她抹了抹眼前满是血污的脸,泪水和着沙土染到了衣袖上,露出淡淡的眉眼,尽管两颊已被风沙擦破,却依稀能想象出卫昭生前俊秀的模样。
漫天风沙中,她为他敛尸立碑,替他做最后的事情,而公子离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他只是这么看着她,便已觉知足。
“等回到城中,我们……成婚吧……”
薛府被灭的那日,是公子离救了自己,她没有理由不还这个恩情。
公子离神色讶然,扯了扯嘴角,斟酌道:“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好。”
龙凤喜烛燃烬的那夜,她的心里还稍带着一丝歉疚,对卫昭的,还有对公子离的,她不能奉出一颗真心,只能以如今的方式陪着身边人,欠人恩情不是她的做法,于是她将那些心思都藏在心底深处,绝口不提。
然,凡事总有事与愿违的时候。
公子离的院子里常常飞来一只信鸽,可不巧,他早些时候出了门还未回来。
她取下系在爪子上的竹筒,巴掌大的绢帛印入眼帘,她颤抖着,又将它塞了回去,连同竹筒落入宽阔袖中。
漆黑夜色罩住整个院子,窗前一地破碎月光,公子离回了书房,却寻不到自己所要的东西,她听见他对下人的怒吼声,仓促地裹着一件外袍,在书房外等他。
公子离望见她的身影,遣了下人回去,整理好神色,微笑着迎了过来。
她从屋外缓缓走入,定定看着对方,从袖中取出竹筒,沉声质问:“父亲的死是否和你有关?”
他默不作声,良久,那一向高傲的头颅颓败了下来,再也打不起精神。
她听见他淡淡回应自己,“是……但那是迫不得已的选择……我是为了……”
话被打断,公子离的双眼映出她的怒火,眼底有温度猛地烧起来,就快要吞噬掉自己。
“你救我也是迫不得已吗?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我还嫁给了杀害自己父亲的仇人?为什么……为什么?”她哭的不能自已,所有的感情像泄了堤般涌上心头,收无可收。
他们的对话不欢而散,次日公子离听到下人口中有关薛少双的死讯,说她用簪子划破了手腕,血液流尽而死。她死去的方式倒是体面,没有投湖也没有上吊,只是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后面的事再无人知晓,梦境在这里止步,这些故事已在她的心头翻来覆去演过许多遍,她不记得公子离当时的言语如何,只清楚的感知到自己是如何恨,胸中那团火焰没有一刻不在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