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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她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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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来时,卫昭伏在床沿睡得正酣,她小心握住那双布满茧子的手,摩挲着,感知着他的温度,眼角滑落颗颗泪珠,沿着瓷枕湿了被褥。
“醒了?”大概是被她的触摸惊动,卫昭揉了揉眼,关心地问她。
躺在床上的人坐直起身,就要下榻,他不放心地托起她的腰,两人间只差一寸距离,热气呼来,脸颊上痒痒的。
“昭哥哥,我昏睡的时候可说了什么胡话?”
卫昭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少双,虽然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幼时,可我总觉得你变了一些,多了些沉稳,少了些天真,你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吧?”
他的话是在暗示自己察觉到什么,于是她别过脑袋,故作自然地定住心神,“我哪有事情会瞒着昭哥哥,不过是斗转星移间再自然不过的变化呀。”
她想攒出一抹笑意,可发觉自己根本无法笑出来,于是两边嘴角僵持不下,做出像是要哭的样子,害得卫昭一阵心慌意乱。
“我去给你热粥。”有些疲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卫昭推开房门出去了。
窗外有阳光刺进来,在地面铺陈出一片绒绒的毯子。
她在心里想着,绝不能将自己重生的事告诉他,这样绝对会吓到对方。
几日后,薛令之的尸身已经埋葬,卫昭说是有要事在身,回到了将军府。而她也在思索一番后,决定和公子离见上一面,以解开心里那些想不通的结。
公子离的住处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忘记,诺大个院子,从远处看被许许多多的绿树包围,春来莺啼婉转,冬去细雪不止,是个适宜人居的好地方,但却让人一阵阵地感到心痛。
她没有急着去见他,而是将整个人隐在身前樱树的阴影里,这条巷道距离他门前至少也有三米远,若非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等了半晌,目标终于出现了。
与那日在长街看到的一样的雪青色衣衫,她突然一怔,心中陷入震颤。
“重生的并非只有自己,还有……公子离……若不是他,卫昭绝不会活着回来。”
说不清他是帮自己还是替顾云琅谋划部署些什么,她拦住他的去路,神色平静地看着对方,“公子离,这辈子你过得可好?”
他眉宇蹙起,一脸疑惑地从头到脚打量她,“这辈子?姑娘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你还在装糊涂?恐怕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想到亲眼目睹父亲死去,藏在怀中的匕首一紧,“卫昭的车马扈从长街打马而过的时候,我就瞧见了你,薛家灭门的时候你就在院外是不是?前几个月你是将军手下的谋士,而现在已经和右相顾云琅走得这般近,我不怀疑你怀疑谁呢?”
“我与姑娘第一次见面是在你的床榻上……”话至此时,他嘴角一扬,“今天是第二次,你说的那些我都没有做过,随你怀疑什么。”
她气急,左脚上前,揪住他衣襟,双目欲裂般遍布了血丝。
公子离微倾着身子,引得她从气势上败下阵来。
他终于不再伪装,嗓音沉了下来,“少双,你今天来和我暴露身份,就是为了确定我也是重生之人?”
敌人终于现出原型,她心中平静多过诧异,微微一笑,“我一直在等一个和你说话的机会,好解开我心中的谜团,如今终于知道了,可你究竟为什么要改变故事,为什么要帮卫昭赢得歧渊一战?”
“我有自己的缘由。”公子离淡然转身,不做过多解释。
她的手顺势搭上他肩膀,片刻间,怀中匕首从刀套中抽中,贴在了公子离的细长脖颈上。
“尽管重来一世,我也恨你,杀你的心从没停下来过。”
雪亮的刀锋擦出一道细长血痕,待使出更大力气时,架在刀下的猎物一扭她左手,骨头交错的痛感锥心万分,逼得那只握住匕首的臂腕也滑落下来。
斑驳地面溅出了一串血珠,公子离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好像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嗓音喑哑,“好,在你杀掉我前,我会好好活着。”
喜欢一个人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可他是杀她父亲的仇人,尽管他甘愿退出那属于他们三人的戏台,可命运早已被裹挟得三番四覆。
漆黑天幕忽得响起不合时宜的隐雷,有雨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公子离穿过曲折迂回的巷道,顺着回廊一拐,内阁里出现年幼的仆从为他执灯开道。
四周寂寂无声,唯一握月光铺陈在青石台阶表面,执灯的仆从躬着身子,不敢抬起半分,走至尽头,门扉大开,顾云琅在里面等着他。
“终于来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顾云琅转身坐回柔软垫子里,却瞥见他脖颈上的伤痕,闷哼一声,“是薛少双伤了你?”
半晌的沉默后,公子离轻声应答道:“是。”
“你求我留她性命时,可有想过她会这样对你?”
“在她眼里,我本就是杀她父亲的仇人,”他声音一抖,皱着眉定定地看着顾云琅,“只因我是您的儿子,是您手中的利刃。”
掩在靠椅中的人冷笑两声,为了保住自己右相的地位,他在朝中树立党羽,连平日里最是两袖清风的官员都敬他怕他,只有薛令之誓不与之为伍,那些在权利面前趋炎附势的软骨头仗着自己撑腰,一时卖官鬻爵,贪污受贿,这些都被薛令之记在心里,所有的未雨绸缪只在辞官那日。
顾云琅所要的,除了薛家血流殆尽,还有最关键的那纸素笺。
只是薛少双被公子离挡了下来,而那纸素笺却一无所获。
“想救她那就杀了薛令之,找回我要的东西,否则……”顾云琅当日的话还回荡在自己脑海里,他想,他们终究无缘,可恨自己生在帝王家,即便护得了她,也越不过她心间的仇恨。只有卫昭,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才是她的良人。
“听说歧渊一战卫昭胜了,刺杀薛令之那日,他就在场?”
远去的思绪被他这一问陡然收回,顾云琅的意思是从卫昭身上打开突破口,公子离明白他的暗示,接过他绕有深意的眼神,扬长而去。
可惜卫昭早就猜到这一刻,顾云琅失算了。
真正的棋子不是两手空空的大祈国国君,而是他自己。
薛令之早早地布好局,正等着他跳呢。
公子离走到内阁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年幼的仆从因追得太急几乎要晕了过去,他将伞面微倾,对方连忙摆手,“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小仆从将包裹严实的方盒递到眼前,“右相大人说,这是托您带给顾离顾公子的。”
他心中一紧,胸口如针扎似的疼了起来,顾离这个名字他好久不用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惦记,原来顾云琅还记得,只是帝王家的爱意不能予之太多,他不喜欢自己只做闲云野鹤,他要他和自己一样心狠,却又故意疏离开想保护这唯一的血脉。
他摇头,看着眼前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雨雾中,心中有着些许难以明了的情绪积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