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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大祈朝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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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祈朝的少年将军出现在薛府里,整个庭院都热闹了起来。
薛令之见到卫昭大喜,眼角酿出一股湿意,故人多年未见,少年风华正盛,而他鬓已斑白。
面前的少年提起袍袖,正欲跪地,却被薛令之拥起身子,“我罢相多年,卫将军不必拘礼。”
薛令之多年前曾拜朝中左相,大祈国国君惧怕顾云琅的权势意欲扶持薛令之以制衡,可当年那次谏言,不仅让他遭受党争,还连累了许多与之交好的同僚抄家流放,他不得已辞官还乡,临行前素笺一封留与当朝国君,而那日后,书信焚火,信中内容再无一人知晓。
可事事难料,当朝国君身旁的内监竟也是右相安插的眼线,于是顾云琅将焦点转移到了薛令之身上,朝堂失衡,一时暗流涌动。
他知道自己早晚都会将命撂到顾云琅手上,于是将生死都看得透彻,将这些陈年旧事告诉卫昭时,浑似在说别人的故事。
卫昭心中一震,当年他还只是七八岁的孩童,这些事对他来说倒也算是新奇,只不过从薛令之口中得知了一些细节,有些恍惚失神。
寂静片刻,他忽然启口,“少双知晓这其中原委吗?”
薛令之缓缓摇头,晃了晃手中酒盏一饮而尽。
他不想将自己女儿牵扯进来,于是,上一世的她只知薛家灭门是遭右相报复,却没料到还有更深入的原因。
“卫将军,老夫今日有个请求,还望你能答应。”薛令之肃容视之,言语略带恳切。
卫昭对上他的眸子,耳边传来哽咽的声音,“老夫一生宦海沉浮,看惯了波诡云谲、尔虞我诈,曾经少年意气意欲拨乱反正,却在这后面的数十年里沉沉浮浮,风雨飘摇,而今唯独牵挂的,除了海晏河清,便是少双日后的安危,”薛令之神色微黯,他想起了那时与卫家不成文的约定,顿了顿又道:“少双与你青梅竹马,我还位居左相时,便与你的父亲定下了亲事,如今我想将少双托付与你……望你护她周全。”
卫昭听得真切,心里头痒痒的,似有东西刺挠一般,他心知薛令之不提这件事自己也会拿命去护他,薛少双这个名字,他从幼时便拓印在心里,挥之不去。
“卫昭愿以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少双,您无需担心。”
少年面色诚恳,庭院中吹来阵阵凉风,卷起雪白的梨蕊落入他眼前的酒盏里。
她透着身前老柳树垂绦间的缝隙观察着自己的夫君,想起那时听到他战死的消息心痛如绞,而现下的情景真实得不像梦境,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痛得叫出声来。
卫昭循声看了过来,那个模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遛进了卧房里。
院外风声愈大,碧色的柳枝款款摇摆,连带着他的心漾起一层一层涟漪。
夜色空蒙,溶溶月色在薄雾中掩映出一抹小角。如此的氛围,像极了那个夜晚。
如她所料的一样,那是曾经薛家被灭门的日子。
漆黑夜色像被划开一道口子,风雨欲来,庭院里丝绦摇晃不休,她记得没错的话,就是这个时刻薛府的门口会出现一排排蒙面黑衣人。
果然,就该是这一刻。
黑衣人齐刷刷地亮出了弯刀,府里的下人们被那股阵势威慑,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薛府里一阵呜咽之声,森然的寒光映出每一双胆怯的眼。
不等卫昭开口,那对面的十几把弯刀已经发难,疯地一般在一阵剑雨中腾挪闪避,刀法虽不及卫昭,但胜在人多,已经占尽了上风。
他红色镶边的衣袖在疾风中摇曳不休,纵身一跃,握住近身黑衣人的手腕旋转着,将凑近的都拦腰划开一剑,殷红鲜血飞溅到庭院里的草垛中,黑衣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看样子,卫昭的功夫的确了得,也许,她根本不用担心这一世父亲会离她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黑衣人已全部被打趴下,最后一个见大事去矣,握住手中弯刀直直朝薛少双飞来。
人遇到危险的本能反应便是腿软,自然,她慌了心神,傻呆呆地杵在原地,如同任人宰割的肥羊。
卫昭欣长的身影急扑过来,将脚灵巧地一瞪,那人瞬时凭空转了方向,带血的弯刀斜插在身后老柳树的树干里。
终于,该灭的都灭了。
他抬起手,一条长长的血痕显露在自己眼前。
“昭哥哥,你的手…… ”
他容色淡然,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条胡乱缠在手上,握住剑柄,盯着躺在地面上的一群黑衣人。
身后有人得意的嗓音,待她转过身去,却看见薛令之被人从后面挟持住。那刀架在他脖子上,再近一寸便要丢了性命。
“爹!”她猛地一惊,挣扎着,就要脱出卫昭的束缚,却又被他强行压制住。
“原来你们还挺聪明,趁我们不备,竟从后面偷袭……”卫昭叹了口气,又接着说,“从你们决定为右相卖命的那天,就该知道自己早晚逃不过‘死’这个字。”
“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你们若聪明,便该知道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咱们左相大人不说,那这刀就要换个脑袋架着了。”黑衣人饶有趣味的盯着身旁的猎物,眼中可怖森然,可薛令之抵死不从,竟前倾一步,先发制人。
扑通一声,薛令之重重地倒了下去,地面灰尘飞舞,和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拼凑成一幅凄婉的画卷。
所谓死亡,便是刹那间从光明转为黑暗。
她飞奔过去,而同时卫昭的剑刺向那个模糊的黑影。
“爹,你别睡,我们才刚见了卫昭哥哥,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她哭得不能自已,上一世薛家灭门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她听见呜咽的风声,看见血雨之下的薛家,亲眼目睹她的父亲死在黑衣人的手上,还有那场将血渍冲刷干净的滂沱大雨。
如今,旧事重现,曾经的痛楚又翻来覆去在心中滚过一遍,她抽噎着,在庭院里发疯般的寻找一个人,公子离。
她分明记得在这之后不久,公子离会出现在她面前,可现在却不是这样的情景。
满枝的梨蕊伸出院外,雨还淅淅沥沥的下着,重重雪白色的下面是一把油纸伞,撑伞的人牵动着嘴角,面颊上滚下一颗颗热泪。
“就算这一世有卫昭护你,事实终究还是事实,我究竟是在救你,还是让你再痛苦一次。”
雪青色的衣衫被雨水打湿,伞身微倾,那人转身离开了薛家外墙,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薛少双被卫昭拉回厅内,外面的事情她没察觉到,但心里总有一种预感:公子离说不定也重生了。
一片混沌中,她蓦然发声,“昭哥哥,歧渊之战,如此险要的地形,你只用了五千精兵便重创敌军,这其中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少双也想听一听。”
卫昭的心一下子抽紧了,那战事过去多日仍是心中的一片梦魇,她为何在这时提起?
“军中自有谋士献策,大祈的将士们洞悉先机,以少胜多乃是当朝国君保佑。”
“昭哥哥可有查过那人来历?”
薛少双这番话提醒了卫昭,他来时以闲云野鹤自称,众人便将这头等大事忘了去,若此人是敌军细作,后果显而易见。
卫昭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手指在案几边缘轻扣几声,略作思忖道:“当时战事吃紧,倒是未查他的底细,难道少双你对他有所怀疑?”
公子离灭薛家满门,又将卫昭困死冀州,她怎能不恨,这个人她无论如何都要置之于死地,无论以任何代价。
她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挑明关系,她知道公子离就是卫昭所说的谋士,可这些话她不能对卫昭透露一个字。
“昭哥哥,那年我父亲在朝堂上的谏言正中当朝国君心意,右相顾云琅知难而退,自请退居南郡,可途中夫人病死,只留下一个幼小的儿子,而后来的传闻里,连他最后的亲人也一并失去了,国君不忍,又将他调回上京,如今,那个走失的孩子,你猜会在哪里?”
他仔细看着对方,风声穿梭在耳畔,思绪被拉得好长,过了好久,他意识到了什么。
深如古潭的眸子里慢慢出现一盏古朴的茶杯,她将一杯茶水推到自己手边,“喝茶?”
“这是父亲前年从明州寻来的天目青顶,味道极清淡,不晓得昭哥哥你是否喜欢,”她摩挲着掌中杯盏,言语中夹杂着淡淡哀思,“如今,父亲……他……他不在了,薛府里就我一人……”
她哽咽着,拼劲全力将涌上的情绪压制住,想要抵挡却无可奈何,睫羽交错,眼角带出一道道泪痕。
卫昭的手抚了过来,抹了一抹她泪水斑驳的眼睛,“不是你一个人,还有我……你只需要跟在我身后,什么都不要乱想。”
双目相对,刚刚还痛楚难忍的一颗心像被蝶翼轻咬般漾出一圈一圈涟漪。
她望着眼前人,想起那一世的战火连天,兵戈相向,想起他战死冀州,而自己驾马数十余里,最终看到大祈国将士竖起的白幡,耳边犹是军中的哀歌,她眼前一晕,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