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天行

9、第九章

　　林永穆指挥手下将黑衣人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拖到草丛中，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作过多的处理工作。
　　他几步小跑到颜遥身边。
　　“下一个目标找到了吗？”
　　颜遥手掌上托着一只毛茸茸的灰色滑鼠。这种小巧亲人的动物生有如同蝙蝠一样的翼膜，可以在空中自由滑翔，山里人家常常饲养着用来采摘悬崖上的珍稀药材。这只取名为“由希”的小东西是颜遥亲手养大的，非常机敏灵巧，是其主人在惹事闯祸后的逃逸时极好的助手。
　　此刻颜遥正小声吹着口哨，由希则回以长短不一的“啾、啾”声。
　　颜遥将由希向空中一抛，指着它滑翔而去的方向说：“最近的一个哨岗在那边的山头，那儿有一个麻石垒的风雨台，周围没有什么可以隐蔽的植物，偷袭可能有些困难。”
　　林永穆点点头，示意手下上前。他布置好包围的方案，众人小心翼翼向前移动。

　　天光未明的清晨寂寞得让人心惊。并非是安静，栖凰山从来不是一座安静的山，它时刻充满着各种声音——野兽与树木摩擦发出的声音、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声音、昆虫摩挲肢体的声音……耳力好的猎人，甚至可以听到百丈高空猎鹰拍打翅膀的声音，或者几里之外小溪发出的流水声。但是这些声音只能让幅围广大的栖凰山显得更加空旷，更加冷清。这种难以言喻的空寂感于瞬间包围了少年，在某一刻，他以为自己独自一人站在广无人烟的旷野。
　　昨夜接到任务时的兴奋已然褪去，毫无现实感的荒谬涌上心头。自己在干什么？潜伏在将近一人高的草丛中，试图袭击那些屠杀村人的家伙，这些都……太过不可思议，脱离正常轨道太远了。左胸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刚刚沾上时还有灼痛指尖的炙热，现在却干涸冷硬，仿佛那曾经的热度只是幻觉。
　　即使赶走了那些人，村子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无力与无助充斥到四肢，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
　　鼻子好酸哪……
　　心一乱，脚下竟一个不慎踩出偌大的动静。
　　拷！这种低级错误也犯？！颜遥右手一拍额头，懊悔得欲哭无泪。

　　不足十丈之外的黑衣人已经警觉，向这边走来。

　　颜遥看向四周，估摸着包围大概还没到位，只好硬着头皮从地上摸起鸡蛋大一块石头，向右边草丛扔去。
　　哗！黑衣人被石头引起的响动吸引，向左转过头去，虽只一瞬，已经足够。
　　颜遥从草丛中暴起，手持随身的短匕向他扑去。
　　锵！
　　金属在空中碰撞出清冽的响声。不亏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仓惶之中竟能快速抽刀格挡，看来是遇到了强敌。
　　颜遥收势欲退，哪知对方竟贴身过来，窄长的刀刃在眼前一晃，削下少年几根鬓发，只堪堪避过。
　　颜遥心道不好。埋伏的士兵已经突起，却因为二人缠斗在一处而无法插手。颜遥虽然身手矫健，但毫无实战经验，初阵便遇到这种身经百战的角色，一时间仅有自保之力。
　　黑衣人见到草丛中站出许多官兵，心中也是大急，攻势稍缓，一只手仍挥着长刀，一只手已摸向腰间去解那信号弹。
　　颜遥急得吐血，偏偏此时发挥失常，只能一刀刀勉强格挡攻击。
　　娘哎，不是这么惨前功尽弃吧！
　　“拼了！”颜遥心一横，索性用匕首直直取向那人伸向腰间的左手，竟再不顾横过来的长刀，直将腰侧送到寒光闪闪的刃口。
　　就义当口，畏缩怎样还是会有一点的。就在察觉到手中短匕刺入对方血肉之时，颜遥也闭上眼睛等待即将来临的剧痛。
　　不知这时代评不评烈士的？医药费国家包不包？

　　等待中的剧痛始终没有到来，倒是一直横举的手臂有些酸了。
　　稍微睁开眼睛，意料之外地看到对方一张呆滞得有些过分的大脸，手一收，暗红的血如喷泉一般。
　　看着黑衣人睁眼倒下，脖子上反射出一点寒光。
　　颜遥拔出那银色的东西，是寸长一根绣花针。
　　“洛姐，你难道还嫌货郎孙在你这里赚的针线钱少吗？竟这样乱用！”颜遥抓抓头发，很是伤脑筋地说。
　　众人这才惊觉黑衣人已遭暗器暗算，匆忙四下寻找高手。
　　一个少女从风雨台后走出来。十六七的年纪，蜜色的肌肤和秀丽的五官，纤细灵巧的腰和四肢让人联想起鹿或羚羊。她手中提着一根猎人常用的吹箭筒。
　　少女走过来狠狠敲下一个爆栗：“见过迟到的没见过这么晚的！你打算等大伙都死绝了再来是不是？”
　　颜遥一听急了：“啊？不是吧那么严重，我已经尽快了！”
　　少女横着秀眉怒道：“该死的小遥子，早知道你小子是靠不住的。不自力更生，光眼巴巴等官兵来救，我们早没活路了！”
　　“好姐姐，你就别骂我了。”颜遥苦着小脸，“骑了三天马赶路，一刻懒也没偷过，我是真怕出事啊！你快给我说说怎么样了。”
　　少女佯怒的表情沉下来，眼睛里除了忧虑还有沉静。她向众人招了招手：“你们当兵的也过来听。”

　　原来自两天前颜遥走后，村民们一直在与黑衣人对峙。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巴掌大的小山村竟如此顽强，他们一点打持久战的准备都没有，又不敢擅自违命撤退，僵持之下，反倒是因为不熟悉山野生活而损失了不少体力。村中身手不错的猎人和在陈将军手下学过几手的年轻人便冒险从断龙崖那陡峻高耸的后崖攀下来，与黑衣人打起了敌明我暗的游击战。一来二去，黑衣人的实力已经折损了一半。
　　“不过，大伙的情况也不好。”少女秀气的眉眼间尽是忧愁，“主要是没有药。吃的都是些野菜山禽，又一直担惊受怕，很多重伤的都救不回来，轻伤的也变成重伤，没伤的几经折腾，也要撑不下去。”
　　颜遥握了握少女的手：“姐，没事儿的。梁州厢军来了二百人，绝对能把他们一锅端了。很快就没事了。”
　　少女眨了眨泛红的眼睛，转眼又是生气勃勃的笑脸：“哼！也要叫他们见识见识我们栖凰山养出的子弟的厉害，免得以为人人都是好踩的蚂蚁！”

　　走时颜遥瞟一眼仰躺在石台上，手臂还在不停流血的黑衣人，血肉模糊肠穿肚烂的场景又闪过眼前。他踟躇一下，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用力按了按胸口干涸的血迹，快步向前跑去。

　　这一路再无阻碍。颜遥一行跟着那名叫方小洛的灵敏少女绕过黑衣人的营地，不出一刻钟时间，已经到了断龙崖的背面。

　　小洛左右看看，朝崖底的阴影部分吹了三声口哨：“大虎，出来！”
　　远看没有任何异常的岩壁忽然间闪出一个人来。和岩石同色的粗麻短褂，手臂上坚硬纠结的肌肉，被太阳晒到近乎褪色的短发，这个只能在眉宇间见到少许稚气的少年站在阴影里，如果不动，几乎就和岩壁融为一体。
　　虽然脸色很深沉，大虎见到颜遥和一众士兵还是一喜，笑出一口洁白的好牙。
　　“真行啊你小子！倒真把援兵叫来了。”大掌拍在颜遥肩膀上啪啪直响，看起来还蛮痛的。
　　“轻点，最近好像没和你结仇吧！”颜遥一拳打上对方结实的胸口，心情好了一点。向后招手：“嘿，这座山，爬得了吗？”
　　林永穆抬头看这百丈岩崖，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心里虚得厉害，又不想示弱，大声开口道：“爬得！”
　　“爬个头啦！”小洛一脸不屑，指着脸色都白了的一群大男人，“看你们吓得，不会就别逞强，你们当兵的还是和大虎一起留这儿守着。带头那大个子，有药没？”
　　林永穆好像不大会跟女孩子打交道，有点讷讷地说：“带了，带了。”
　　“待会从崖上会放一根藤下来，你们把药、能吃的，对了还有酒，系在上面。有胆子的也可以把自己系上，我们给拉上去，听懂没？”
　　“嗯，嗯。”一边点头一边嗯，末了小声念叨，“她怎么知道带酒了……”
　　颜遥捅一捅一边的大虎：“你不上去？”
　　大虎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小声说：“爬下来时崴了脚，这些天一直在这附近放哨，顺便给上面送点吃的和水。”
　　同情你！大力拍拍大虎的肩膀，忽然觉得听到小洛姐的声音、看到大虎的红褐脸是件美妙无比的事情，心情奇迹般变得清明镇定。

　　小洛和颜遥拽着乱石间杂生的野藤，壁虎一般贴住刀削似的石壁，谨慎又迅速地借助突起的石头和窄小的缝隙向上攀爬，敏捷的动作让崖下十个官兵看傻了眼。
　　“猛虎入林龙入海，这话说得果然好！”林永穆摸着青湛湛的下巴，赞叹这些宛如小兽的山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