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天行

7、第七章

　　带队前往栖凰山的是方才将颜遥带进军营的那个少年军官，名叫安楚成，职位是游击将军。颜遥对本朝官制一无所知，根本搞不清这算是什么地位的军官。不过看他的称呼里有“将军”二字，想来应该是不低了。

　　二百来人的队伍疾弛在夜间的驿道上，隐约有种劫富济贫的山贼风范。那叫安楚成的少年军官对颜遥说：“把你最后突围时所见的情况说一说吧。”
　　颜遥已把夜刀留在军营，换乘了一匹黑色的军马。他稍稍想了一会，答道：“一百四十二名村民，逃出来的大概不足一百。我最后见到的黑衣人大概还剩八十出头。村民都集中躲避在栖凰山西侧的断龙崖上，一大半都有伤，而且几乎没有食物和药。”
　　“那情况很不妙啊……”安楚成脸色有点沉重，“依你之见，那些黑衣人手段如何？”
　　“嗯……让我想想先……”颜遥多少有些不情愿去回想那个慌乱血腥的夜晚，“都是些高手，下极其狠毒，无论老弱妇孺一概毫不留情，招式刁钻毒辣，似乎很适合一招毙命。”
　　“这样说，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暗杀组织了。”
　　“好吧，应该……就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颜遥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哼，某人一开始好似不是这样说的吧？”虽然在黑夜中看不清神色，但那略带讥讽的语气表明了安楚成的不快。
　　想到当时为了进军营而没说实话，颜遥的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暗地里吐了吐舌头，老实地说道：“抱歉！”
　　“虚报军情可是大忌！你知不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
　　“我并不是刻意隐瞒，还不是因为如果不把状况说严重些没人理会吗？”颜遥难得知错的小声自辩。
　　“这不是事态严重与否的事！你现在是说出了实情，若我方并不知情呢？真遇上高手而没有准备，我方将士岂不是白白送死！”
　　“喂，你有完没完？”颜遥最不耐烦被人说教，尤其是被一个与自己同龄的少年说教。先前在吴桓那只老狐狸面前憋出的恶气一起涌了上来。
　　“身为一个军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自己不觉得丢人吗？我为什么要说瞎话？还不是因为你们盛气凌人的态度！在你的心里是不是认为，生命受到威胁的平民理应在寻求保护时，要因为自己的位卑人轻不能给你们的功勋添彩而作出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态度，费尽心思来迎合你们建功立业的心态，只为寻求一丝施舍似的庇护？保护百姓不是你们的职责吗？让我们说出这样的话来的你们，不是更应该感到羞愧？难道你们军人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吼出口来才发觉自己过于冲动的颜遥，怎样也不愿承认自己是在迁怒。心里虽有点懊悔但脸上仍保持着气愤的表情，十分孩子气地鼓起脸颊，策马快跑起来。

　　一路无语，疾驰的军马在驿道上踏出凌乱又急切的蹄声。待到第二日傍晚时，已经距离栖凰山不足十里。
　　安楚成命令士兵吃饭休息，并且歇马，颜遥却有些急了，上前说道：“现在时间紧迫，再浪费下去会出人命的！”语气因昨夜的不快而略带僵硬。
　　安楚成啃着硬邦邦的实面馒头，可能因为太干，他皱眉喝下一口凉水，不紧不慢地说：“再紧急也得吃饭，不吃东西你要如何去与人家‘高手’打？”
　　不冷不热地呛了颜遥一下，让他不服气地涨红了脸。
　　安楚成本来不过是少年心性，有些记仇地刺了这个口无遮拦的男孩一下，此刻见他受窘，心想自己好歹大几岁，再计较下去未免过于小气，便又从干粮袋中掏出一个又干又大的馒头递了过去。
　　“你也吃点东西，保存好体力，接下来可有一场好战。”
　　他见颜遥不接，就拉住对方一只手硬塞过去。
　　“家人朋友都被困山上生死未卜，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行军打仗不是小孩子打架，一定要有事先的准备。你看，我们疾行了一昼夜，遇到敌人时早就是人困马乏，对方以逸待劳、坐享地势，我们只能送死。适当的修养是战胜的必要条件。”
　　“……哦。”颜遥只好点点头，接了馒头，一边啃一边在安楚成身边坐下。
　　“我听你的描述，这群黑衣人大概是杀手死士一类人物，习惯昼伏夜出，现在正是他们活动的时间，此刻上山大概是死路一条。”
　　“反正行军打仗你是专业人士，你负责安排就好。”颜遥见他说得条条在理，态度更是亲切平和，加上年龄相近，心里已是十分信服。
　　安楚成点点头：“我准备明日破晓之前出击，趁这机会让弟兄们养足精神，我也要想想取胜之法。”
　　“有什么用的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颜遥企图做豪气干云大丈夫状，却不巧一口馒头噎住，呛到半死。
　　安楚成好笑地递过水壶，看这男孩从馒头中捡出一条小命。
　　“敌人一定在山中布置了哨岗来监视情况，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这样，我调十个弟兄跟着你，你的任务就是将那些哨岗清除干净，为大队人马开道。”
　　“明白！”颜遥两辈子都没有干过这么刺激的实情，心中的急切与紧张被一种满涨的热血沸腾感取代，已经是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我可不是开玩笑。”安楚成正色说道，“你的人手只有十个，三更天出发，时间只有两个时辰，若是做不到便满盘皆输！”
　　“我办事，你放心。”颜遥拍胸脯保证，“栖凰山可是我的地盘，上面有几根草几块石头我都知道。就算是没有帮手，我一个人也能整死他们几个。你就等天亮上山吧。”
　　安楚成满意地笑了。眼前这个男孩虽然言语有些无礼，但坦率单纯得很是让人喜欢。何况他小小年纪便只身突破敌围，不远千里来求救，更得到威远大将陈继棠的赏识，必有过人之处。这回赋予他重任，一来是出于信任，二来也在思量着若是把这块璞玉琢磨好了，将来引入军中，必成自己一大臂助。
　　他这个笑容自信无比，又带有尊贵的优雅，即便在黑夜中也有耀人的光华，看得颜遥不停暗自赞叹。

　　因为要预防山中敌人，队伍没有生火，好在星光大盛。他二人就着这隐约的光线细细商定了上山的路径，颜遥又把天机子设在山中的几处大型机关告诉安楚成，以便他在自保之余还可以挫败敌人。
　　一夜未眠，颜遥的精神犹自亢奋。三更之时，安楚成点了十名潜行功夫拔尖的士兵跟随颜遥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