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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绪微梦(3) 他自辉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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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无砚自山关出来,外面已不复此前的烈阳天,空气闷热凝滞,铅灰阴云参差低垂,酝酿着一场蓄久的滂沱,是盛夏的雷雨天。
然而他抬脚才走了半里路,便发现后面有一人跟着他。
——缘是谢衍这倒灶玩意前脚刚说放他走,后脚就又跟踪上他了。
然而说是跟踪吧......这位祖宗却是毫不收敛气息地跟着,在池无砚看来,有种近乎挑衅的从容。就差在他身后喊:“前面的,老实点,一会儿就把你绑喽”。
这距离不远不近,常人正好能察觉却又很难确定是谁,池无砚现在装的是眼不观八方、耳不听六路的小小良民,硬是端起了无知无觉的缺心眼儿劲。
他本打算像此前甩掉云衔宗其他弟子那样甩掉谢衍,却发现用小技俩已经不顶用,谢知问始终气定神闲地保持着分毫不差的距离跟在身后。
某“小良民”直接开摆。
池无砚脾性古怪,极不要脸又极狂傲,极随性又极讲究。时而冷静自持,时而又如同小学鸡。比你想象的深沉难测,也比你以为的无赖。全凭心情。
此时他不愿动手——他不高兴。
身上残酒混杂仆仆风尘,叫他浑身嫌弃,身子上不舒坦了做什么都没兴致——于他而言,打架是一种雅兴,还需乘兴而作,万不可囫囵动手。
池无砚白眼一翻:(无耻小人,等回了小爷地盘,换身舒坦衣服,马上噶了你,骨灰都给你扬了。)
***
一刻钟后。
便有了这青红赤橙楼前的剑拔弩张。
先到一步的池无砚上楼有条不紊地换上一套黑衣,伸脚随意勾了把鼓凳,便往自家大门口一坐,斜着身子长腿交叠,好整以暇地候着羊羔入虎穴。
差了几步脚程的谢知问很快款款而至,池无砚看到他纤尘不染的鞋履停至他面前。
他背着光踏步而来,细碎的天光描绘着他的轮廓。
池无砚微眯起眸子,勾起一边唇角抬头看向他:“怎的这是看上池某了吗,这才刚分别,便又舍不得了?小—仙—长?”
池无砚轻佻地拉长音调,放下高高翘起的二郎腿,站起身子缓缓凑近谢知问,玩味地停在暧昧的距离,两人的鼻尖几要相碰。
“谢兄倒是同我说说看,一路跟着我,所为何事啊?”池无砚一反老实巴交的态度,露出嚣张本性。
一身黑衣的池无砚少了先前那套深衣绛红的中和,隐隐透出无形的威压。他比江无廿高出小半个头,幽幽起身,由仰视转为俯视的目光,一寸一寸游走在谢知问的身上。
“没有跟着你。”谢知问却也不退,微微抬眼同池无砚对视,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巨大转变。
他又淡声道:“我来青红赤橙楼,并非跟着你。”
池无砚一个嘴抽。
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话?这两者有区别吗??
池无砚故作一副伤心的样子,道:“哦——,来青楼啊——原来小仙长好的是温香软玉的姑娘,倒是池某自作多情了。”,他扬了扬袖,背过身不再看谢知问,道:“可我这店既闹了怪事,近日就不开张了,恕不送客。”
池无砚左眼下眼睑有一颗贴着睫毛生的红痣,低垂下眼眸时,鸦羽般的睫毛与其融为一体,仿佛被纤长。那双眼不笑时,柔情失温,欲念在其眼中崩解,一乍一乍地结冰。
谢知问沉了几分语气道:“查案。”,说着就要越过池无砚往楼里去。
霎时间青红赤橙楼四周平地升起猎猎飓风,强劲的气流将谢知问阻拦在门外。
弹指之间,池无砚已飞身跃上青红赤橙楼屋脊的翼角,天光乍暗,黑云压顶,他是此间唯一熠熠生辉的墨色。
他自辉亮的黑里浅笑:“小仙长,我家小店可不是,你、能、查、的。”
话落,一道结界瞬间凌厉展开,将整座青红赤橙楼与外界隔开。
大雨将倾,空气凝滞混沌,街市上人影寂寥,匆匆赶路的行人只觉似乎有一道阴风无端刮起,却又转瞬消失,复归毫无空气流动的滞重。
再看却是街市与平日一般,别无二致。行人心道自己定是闷热昏了头,竟生出了幻觉。
“快下雨了。看样子这会是一场暴雨呢。”池无砚惬意地抱起膀子向下睥睨道,语调愉悦而享受。
暴雨,万物寂灭,独我一人。每至这种天气,池无砚身体里便腾升出一种仿佛将要撼动世界的狂喜。
谢知问在下方
忽而池无砚身体里有一股愈演愈烈的焦灼,仿佛正在一点一点自掌根处带走他的力气。
无根水刹那倾覆,震动大地万念俱灰的心脏,像要冲毁整个人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旷日持久”的废话输出打破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哇池老板你和知问师兄都在啊哇这就是你开的那什么红橙青紫楼吗好生气派哇这种雕梁小筑我在我们衔云宗从来没见过哎对了池老板你怎么还换了一身衣服呀哈哈哈这就是当老板的阔气吗一天换好多套衣服穿真羡慕呀我什么时候也能天天换漂亮衣服穿就好了哦哦哦对了师兄你别这样看着我先听我解释我出来不是来玩的是别舟师兄说他有东西在池老板店里此番他要来取别舟师兄说他一个男子来这青楼他有诸多不方便叫我陪同有什么情况我能帮衬帮衬嘿嘿嘿...”
......
(你一长串话一下都不停顿不累的吗)
谢知问在她一通东拉西扯中捕捉到了一点可怪之处——
一介修道弟子,别舟怎么会有东西在这青红赤橙楼里?还是他借口的缘由?
“别舟也来了?他在哪?”谢知问压下心底的疑惑,问道。
“啊,别舟小师兄刚刚在街上遇到一点小麻烦,让我先行过来,他马上就来。”
“嗯。”谢知问看着筱璃,冷不丁对身旁的池无砚来了个偷袭。甚至不费抬眼的功夫。
池无砚一瞬变成了一只猫。还是只矮脚猫。
白身黑脚,好似踏雪腾云的小凶神。
池无砚:......麻中麻中麻。
他骤然想起了谢衍扶自己起来时,那怪异的力道和难以名状的感觉。合着扶他那一下给他掌根轮穴下了手脚。关键是他一点不知道这是什么邪门歪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解。
专门克他来的是吧。
他想要破口大骂,却只能发出“喵喵猫”的嘶吼。
谢知问面无表情地将其捞起,抱在怀中踏步进入青红赤橙楼。
“叫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自己设的结界,自己砸自己脚。”
一旁的筱璃却好像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一下羞红了脸。
“哎,对了,师兄,你说池老板变成猫了,原先身上的衣服也都不在了,那一会他变回人了,不会是......赤身果体吧?!”
池无砚:(你这熊娃娃可快他妈封上嘴吧!还有你这一脸羞涩又兴奋的神情又是什么鬼啊??)
“不会。变回人形衣物会一同回来。”谢衍淡声道。
“竟这般神奇,知问师兄好生厉害!”筱璃拍马屁一口一个顺。
谢知问虽说表面对万事万物不厌不喜,却对毛茸茸的东西有着他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喜好。
特别是......猫。
他怀中抱着猫,踏步间抬手无意地顺了顺池无砚的毛。轻盈柔软,顺滑无比。
嗯...人虽然是个刺头,变成猫了,手感却着实是无可挑剔。
然而怀中的猫瞬间炸毛,伸出爪子要去挠谢知问的脸,却被压制得死死的——矮脚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手,连谢知问的脖颈都够不到,盛满怒意的攻击全落在了谢知问的胸膛上。
“哈哈哈哈哈哈,猫猫小拳拳捶胸口,好可爱呀!”筱璃精准坟头蹦迪。
惹得池无砚又是一阵恶心。
(我!竟!被!一!个!男!人!摸!)池无砚头一次那么迫切地希望自己的咒赶紧再来洗一次记忆,最好明天就忘光——他怕他之后看到什么和猫有关的都想吐。
“摸一次一百两,揉一次三百两,拿钱来。”不能说话的池无砚用小法术在空中凝出一行字,字迹张牙舞爪狂乱无比,跳脚地控诉着谢知问的非礼行为。
谢知问好笑道:“先赊着。”
“池老板你这么有钱该不会就是这么讹来的吧?”,筱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当即在心中给池无砚扣了个黑心讹钱户的帽子。
池无砚:(这熊娃娃嘴这么贱怎么活到这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