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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绪微梦(4) “七八岁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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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谢知问已走进了青红赤橙楼的正厅。
和外面瓢泼的雷雨天截然不同。楼内一派旖旎风光,热风拂面,醉生梦死。
一声箜篌长啸,先前消失不见的姑娘自巨大的画屏后鱼贯而出,脚下一片轻盈,水袖丹衣,翩跹而来。
舞女笑声粼粼,曼妙的身姿在飞飞落落的绛纱间影影绰绰,下半身忽而丰腴有致,忽而形如枯槁,似濒死的枯草。
仿佛困于旧日的舞台,循环往复地上演无休无止的绝唱,等待着千秋万代后的落幕,盛大而落寞。
她们最美的瞬间,是被折断的那一刻。
在歌舞的最高潮,舞女们瞬息间被横腰折断,回裾转袖犹在空中轻盈摇曳,坠下的半具身体却一瞬僵硬,在舞台上无措地挪动、扭曲,上演一场诡异的谢幕。
红消香断,所有欢腾戛然而止。
四下俱寂。池无砚听到自己骨缝里的铮然喧嚣。
“骗子。”
“骗子。”
“你害了我们所有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只有池无砚听到。
一旁的筱璃被这一幕吓得不轻,颤声道:“他们是死人还是活人啊...好瘆人...”。
谢知问不答,飞身跃上满目疮痍的舞台。腐败的、枯萎的、蠕动的、挣扎的,称之为舞女们身体一部分的,不堪地铺陈在柚木地板上。
所有舞女们如同朝圣一般笨拙艰难地向一个方向挪动着。谢知问顺着她们的方向抬眼望去——
是一面优美又刺骨的棱镜,悬挂在西北角的斗拱之下,映照出整个厅台的镜像。
“那是什么?”筱璃也一同好奇地看过去。
菱镜内映出的一切都显得荒诞滑稽,所有事物都被放大扭曲,一场亦幻亦真的镜花水月。
“别去看镜子!”发现古怪的谢知问遽然呵道。
可是话音未落间,一切都已经迟了。
楼中的所有一切眩晕地揉在了一起,时间空间膨胀、拉扯、延长。
池无砚在五感湮没前的一瞬,恍惚看见青红赤橙楼外朦胧的雨帘中一抹清瘦的身影携着水汽踏步而来。
瞬息间的破碎画面,乏善可陈。又,惊心动魄。
***
再次醒来时,时间空间的坍塌重聚冲破了一切术法,池无砚已恢复了人形。
并且穿着衣服。
(谢知问还算有点良心...)
然而池无砚金贵的响云纱衣袍又沾上了零零星星的污迹——正是谢知问这个坑货,欲阻止筱璃那熊小孩看镜子的时候,一把将还是只猫的他,丢一片腌臜的舞台上了。
想到和那些东西来了个近距离接触,池无砚心情一下子又不美丽了。
可谢知问和筱璃都不见了踪影。池无砚连个撒气的人都找不着。
池无砚站起身嫌弃地甩甩衣袖,望向四周。
殿内四角立着汉白玉地柱,洁白萤石铺地,如雪初降,圣洁无比,纯挚无比——和青红赤橙楼红漆碧瓦的花哨风格截然不同。
池无砚腹诽道:(看来是被镜子回溯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真是白云苍狗,此等光风霁月的地方,千百年后竟落到我手里成了栋青楼。)
不过这里雅致的环境倒是令池无砚心神愉悦不少,池大爷全然忘了自己不属于这个时空,开始踱步欣赏起来——反正这时空对与不对、日子过与不过。于他并无二般。
而谢衍和筱璃就没他这精贵的命。
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有人开局悠然,有人...落地进棺。
出师不利的谢知问和筱璃双双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四下尘土飞扬,伸手不见五指。
“哎哟,我的屁股!”筱璃吃痛地嚎叫出声。
她只觉得自己一屁股摔在了坚硬无比的岩石上,周身充斥着瘆人寒意。像陷入了一隅沼泽,所有挣扎的力气都软绵绵地弹回来,愈陷愈深。
“筱璃。”谢知问低沉冷静的声音传来。
筱璃一瞬间悬下心来,急乎乎道:“我在我在,师兄,我屁股摔开花了,救我啊!”
“嗯,先出去。抓紧我的手。”
黑暗中,筱璃糊头瞎脑地摸索半天,只摸到一堆硬不拉几的石头。
而谢衍伸向她的手,在半空中,被精准忽略。
(手:你尴尬吗?我挺尴尬的。)
谢衍轻叹一口气,利落地伸手拽住筱璃的胳膊。提着她飞身回到了地面。
傍晚的光此刻也是阴冷的,谢衍和筱璃在夕阳投射下的一片巨大阴影之中。
筱璃望着面前高起的祭坛上的寿木,迟疑道:
“所以我们刚刚不是掉进了坑里,而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那她刚刚摸了个遍的,该不会全是...尸骨吧?筱璃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乱摸东西了。
“嗯。看样子是的。”谢知问及时补刀。
言罢,他飞身跃上了棺椁的一页木料。这是一鼎没有顶盖的棺材,自上而下望去,入目皆是白花花的骸骨,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光。
而空气中全无尸体腐烂的气味,所有人都似乎跳过了死亡腐化的过程,直接化为一具枯骨。
在下方被晾着没事干的筱璃,眼珠子滴溜溜地打探起周围的环境——目之所及,皆为晦暗、破败、荒芜、破碎。而在一渠之隔的远处,却是灯火熠熠,繁华非凡。
筱璃从未听说过世上哪里有这么一片泾渭分明的地儿,看着眼前和原本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景象,她吃吃道:“师兄,这是...哪儿啊?”
“能不能别吵人睡觉了。”头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回答她的人并不是谢知问——一个人形从棺材里阴暗地爬出来,嘴上怼着筱璃,却探着脑袋同谢知问直勾勾地对视,眼底尽是暴躁的火花。
三两只寒鸦惊飞。
***
池无砚在移步间,绣柱雕楹间似有一隅扎眼的阴霾闯进他的眼中。
池无砚迅速飞身过去,看清其间之人后,心也跟着悬停——
一个瘦同白纸的小男孩躺在白色永生蕨的簇拥下。
无数根锈蚀了的菱钉代替了他的胫骨,瓷白清嫩的脸上,静置着一双寂静无言的眼眸,永生蕨的茎叶掌控着他的脉搏。
他的一半身体亦显出半枯之相,骨骼花白与纯白蕨叶不分二一。
但和那些舞女又极不相同——他像一个艺术品。让人感受不到诡异,忘记了害怕,只觉得他,美极。
他浑身的伤口绽开又愈合,血液将凝又溢,像个绝望的循环。
他安睡在跃动的血痂之间。
“喂小孩?”池无砚轻颤眼睫唤他。但他知道,不会有回应的。小男孩根本没有吐息,没有心跳。
“......”
“......”
“...你是谁?”小男孩在许久的静默中淡淡出声。
“?”,池无砚颇为感慨——他现在的判断力可以说是指哪错哪,白痴担不上,误事的一把好手却是可以叫得。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大概是个...老板吧。”池无砚说到一半,生生把青楼二字吞下。给小孩讲这个,毕竟不大好。
池无砚又问:“你又是谁?为什么...会被这样关在这里?”
“生了病。”
“什么病?”
长久的寂静。
......
池无砚感觉天被聊死了。
就在池无砚觉得自己得不到回答时,小孩突然开口:
“神罚。违背了,旨意,神要降罚,怪病,死,很多人。我承担,罪。大家,活。”
小孩断断续续讲着破碎的话,像是说给池无砚听,亦像是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要承担罪?”池无砚问。
“赎完罪。以后,才不会,下地狱......”,小孩说到“地狱”时似乎带有些许的迷惘和迟疑。
“那为什么是你?”池无砚听不下去,打断道。
他说:“我很快就会,愈合。怪病会让人大家死,我不会。”
“这是我存在的意义。我是...自愿的。都说,圣人,生来要承担,苦心智,劳筋骨,方得大道。”
池无砚抬眼笑道:“少放屁了,命由我作,福自己求。”,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完美分割。
“你们可真有趣,竟然为了避免下地狱,便从一开始就让自己置身地狱。”
小孩毫无焦距的眼瞳里似乎隐隐浮现一丝诧异和撕扯,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这里是...地...狱...?”
池无砚轻叹一口气,翻手斩断束着小男孩的蕨枝,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把他提起来扛到身上,“可怜见的。”
“带你去看看人间。”
***
斩断蕨枝后,小男孩身上无休止的愈合—崩裂,终于停止。
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新生的皮肤似玉一般莹润素白,没有留下一丁点疤痕,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样完美的肌肤下的淤青狰狞。
池无砚抬脚间,想想又觉得这小孩满身脆弱,扛着怕是又将他硌着伤着,转而将其抱在怀中。不过他许是没怎么抱过人,姿势显得僵硬又别扭。
冲这股生疏劲儿,池无砚非常怀疑自己是不是长这么大没抱过小姑娘。
池无砚心下直嘀咕:(我这脸蛋、这身材,面如冠玉、风流倜傥那是完完全全说得过去。怎地竟不是花花从中过,我这前二十几年都在干些什么事啊??)
“外面设有禁制,我们出不去的。”小孩平无惊澜的声音响起。
某大爷还沉浸在自我怀疑中,压根没理会。他几步走至錡窗边,合拢的窗户随着他的靠近,无风自开。
向外望去,是千丈直下的嶙峋,他们身处的宫殿拔天倚地,全无落脚之处。池无砚挑挑眉,勾唇说道:“抓紧了。”
小孩只觉身旁的场景急速变换,一句话顺着风落进他耳里。
“问世间神为何物,也配我俯首称臣?”
失重感席卷而来,小男孩因骤坠的恐惧急忙环住了池无砚的脖子——
池无砚一手稳稳护住小男孩,另一只手帅气一撑,从大殿的錡窗径直跳了出去。
殿外的禁制瞬间以离群之势扑向池无砚,他却优雅地在空中旋了旋身,如游丝般在云雾间飘然下坠。
禁制每每方要触及,他便已经飞身落到另一处,叫禁制次次都炸了个空。
池无砚全然没把躲禁制放在心上,一边飞一边玩儿似的轻掐了两把怀中小孩的脸,道:
“到底是我年纪大了,果然还是小毛孩子的皮肤好。回去还得多擦擦香膏保养,勿令色老神衰啊。”
小孩:“......”
少顷,穿过层层云雾,下方的景象终于显现——
一座城池。像一具疲倦不堪、四肢摊开的人体,颓于冰凉的大地上。
街道如同无数条血管侵入各个角落,一半是彤红灯影,一半是晦暗不明。
如同正在枯化的将死之物。
囚着小男孩的那座宫殿,正悬于这座城的正中。
仿佛居于孽海中心的祭品。
小男孩未曾料到自己居然真的出了宫殿,真的能躲过禁制。可对接下来要面临的处境依然抱着消极悲观的想法,他静默片刻,对池无砚道:
“你将我带出神殿,必定落得千人唾骂、万人追杀的下场。”
池无砚全不在意,道:“哈哈哈哈哈哈!那就来骂来杀啊!万千张批判纸要我滂沱,那便把它们全烧了就是。”
话落间,池无砚悠悠悬停在了最高一座建筑的塔顶。
居于高空向下看,强烈的对比令人刺目。而当落于满目繁华市井的一侧,又让人完全忆不起那隐晦的半边疾苦。
人间三月天,不暖不寒天气。一个俗常的黄昏。
是华灯初上的时刻,晚风习习,人间一派繁华好景。
池无砚心情大好,一颗追寻欢愉的心脏肆然作祟。
“七八岁个毛孩子,就该疯一疯闹一闹,温顺尚早。”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朗声道。
“不如今日小爷便带你疯上一疯。”
话落间,他挥了挥袖召来一阵风,九万里风起,欲比天高,携着远处一树杏花扶摇而上。
杏雨与墨发交织间,池无砚飞速掠至街市瓦坊,趁人不注意,左手顺了把坊间摊贩上卖的木弓,右手抓了把隔壁摊子上的瓜子。
他轻盈地回到塔顶,将瓜子往兜里一揣,半蹲下身,温柔地从背后拢住小男孩,携起他瘦削的小手——
执他之手满弓向云雾间射出一箭,沉寂的风云遽然以破竹之势劈开虚空。
池无砚直接把天上那座宫殿给炸了。
并且拉上了个无辜且懵逼的帮凶。
将晚未歇的天幕已逐渐显现蓝调,一时间骤现火光,映得天空明澈而盛大。半城惊华。
浩大的宫殿崩解,同漫天杏花一道随风四散,流光飞花,熠熠生辉,点点零落下的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街市上人人驻足,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美得失言......这个空挡间,池无砚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将木弓给人家还回去了。许久之后,方才有人堪堪反应过来。
这他妈该不是天上的神殿被烧了吧???
而池无砚携着小男孩,肇事者和帮凶,此刻但坐风华里——嗑瓜子赏美景,池无砚笑得胸腔震动。
“好景,好景,美哉!”
远山妩媚,根茎衍青。橙红落日,鲜艳而热烈。是红尘人间,是決決盛世。
小孩一直生活在白茫茫一片的宫殿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绚烂夺目之色彩。
他突然很茫然,“应接不暇”大抵说的就是如此吧。
无措。连呼吸都几欲断裂。
此间风景,他不知该先看向哪里才叫值得。
慢一点,再慢一点,他怕下一刻这一切便会如泡影一般消逝不见。
他无措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无措的目光徘徊于他的面庞。
有些溃散,他无措又慌乱地开始数起他的睫毛。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思绪乱如麻。
无措地忘记数到哪了。无措地重新开始数。
落日失温。他不敢长出眷恋此刻的狼子野心。
“好看吗?”池无砚递过来一把剥好的瓜子仁,回眸看向他。
却发现小孩竟一直在看自己。
小孩答:“嗯,好看。”
很好看
“哈哈哈哈,你都没仔细看,就说好看了啊。”
池无砚凑近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老神在在道:
“小孩,赏景要专心。”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