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巳时(二) ...

  •   盖地下长安,曾与鬼怪狐谈一说并列帝都奇景之属。《说长安》之言:“有彼归墟,月朦日昏。万物交否,群生翻覆。”“归墟”原是沧海中无底之大壑,而笔者竟以之代指地下长安,足见其险恶峻拔,为人所惧。天长日久,蛇鼠虫蟸相争出于其中。狄仁杰开堂立法,肃清长安之时,曾一扫地下长安之污垢,遣专人看顾,距今已十年之久。月寒日暖,时局更迭,今已又是一番新天。
      “……那些曾误入此地的遗民,最终都在此定居生活。自那以后,地下长安倒也泰宁无事,相安度日。直到……明来的那一天。”说到这里,引路人便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一笑后,陡转话锋。“我名叫索元礼,是这里的代行官。这位是小七,机关人。”
      弈星恍恍然地注目着眼前的景象,如沦梦中,并未将索元礼的话听去多少。半晌,他盯着盘曲于高阶上的人流,问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问题:“他们要去哪儿?”
      “他们啊,”索元礼说,“正用自己的精魂燃烛呢。这巍巍高崖,千窟灯火,皆是人们发乎心续乎魂的大愿。你既是明的弟子,便也为他燃一支吧?”
      一支红烛被递到了他的手中。起初,他并不知“燃魂续灯”是为何意,然而接入手中的那一刻,烛芯忽地窜起一点细小的火光。他感到久违的暖流如涓滴之泉充盈着心房,炙烤着僵冷的五脏六腑。
      “跟上吧。”索元礼笑道。
      他便扶着烛台,迈入静默而宏伟的人流中。一路缘阶而上,洞府愈广,渐行至仰则六龙高标、俯则冲波回川之地。举头是一眼望不尽的石窟,诸灯火在脚下模糊成了希微的光点。大壑如天之堑,列缺峥嵘,华光如湍飞漱而下,倘行人因此目眩,便要坠下万劫不复之地。洞天有容,他这远道之人偶然发出的一声太息,竟也为岩穴所闻,报之以一阵驱山走海而来、喁喁如百川之浟的风声。
      没有人说话。那些簇拥着挤过弈星身畔的人分明眉目清晰、身形各异,弈星却觉得他们更像是某种成群结队的、沉默而无害的游魂。应该说,他们眉眼间的人气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仿佛在他们眼中,这万丈的深壑、无穷的他人都已浑如无物,唯有手中一点如豆的灯火是真实的。弈星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眼光:他总觉得在这些人的注视之下,自己的灵魂也开始变得轻薄了起来。他将烛台放在了一处偏僻的窟中,它很快便与下方的灯火相连,汇入了浩如烟海的火光中。他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似乎自己的命运也如这支烛台一样,不久就要泯然众人,同沦火海。这样的感觉存留了片刻,便被他拂去了。
      明。他又想起这个名字,日月经天,继明四方,天火纷?,焚尽一切鬼蜮。事实上,他已几乎忘却了存在于索元礼话语中的“明”是何种形象,却隐隐地仍记着“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这句话。这些灯火的尽头会是什么?明会在那里等他吗?明……又是谁?
      他忽然站住了。方才的思虑太过深入,使他不觉忘却了身外的景象。而此时,他发觉自己已形单影只地立于石阶之上,方才的人潮如流水一样褪去了。
      石阶的尽头立着一座轩屋,重重的石笋垂压于檐牙,远看如芝兰相衬,云露深沉;门户半掩,其中似有隐约的异光流转。不知是出于好奇抑或其他力量的驱使,弈星忽有推门一探的想法——他也的确这样做了。自他开门的一刹那,万千情愫、百种思愁错不及防地照面而来,击得他几乎两眼昏黑。一瞬的时间里,他记起了许多名字、许多晦明交错的画面,然而片刻后,这一切被无情地夺走了。在渐次清明的眼帘中,他看见房内的榻间卧着一个素白的身影——
      是在梦中吗?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并未逸散无踪。他闻到牡丹的花香(可他为何还记得牡丹的香气呢?),这香气像一缕失路的游魂,甫一来便紧紧地缠住他的衣角,如何也弹洗不去。四周没有灯烛,榻中人周身却环绕着如轻云蔽月般的微光,柔和得如初托于世间。有半晌,他几乎要以为眼前静卧着的是一朵牡丹,抑或一片屋漏中噀下的月光:但他无法忽视榻中人眉心的那点红纹。刺目的红像一只半睁的眼,将一切柔情绞杀殆尽,牡丹零落,月隐东山,大火滂沱,如骨之焚。透过丹朱描就的瞳子,他看到了滔天而至的血光。
      忽地,榻中人颤了颤睫,睁开双眼。又是片刻间,一切的火光、杀戮、征伐都隐去了,弈星眼前的血色忽尽,潮汐皆平,一时,他只盯着那双红白相间的眼睛,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明?”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叫。
      “是你。”榻中人坐起身来,看向弈星,竟也有片时的恍然。很快地,他安定下来,起身推开窗棂——窗外毫无疑问地是重重石窟,有岩穴之风穿堂而来,他身披的那袭素白宽袍便随风猎猎地响动。
      “请坐吧。”明扫出两席,示意弈星入座。他提来一盏琼壶,铜镂长勺一舀,盛来的不是茶酒,竟是几缕跃动的、纤薄如丝的火苗;倾入杯里,由冷水浸开了,便化作温温的一段紫烟,游走于茶盘之间。宝钟之蓝窃的是大化之蓝,尽千万钟灵溉出的一杯星火被他握在手里,又吞入腹中,如饮下一段风露、一片云雨那样稀松平常。弈星接过他递与自己的那盏,浅尝了些许,觉得喉舌间不是炽烫的火焰,而是一截纤秾的银河。
      “方才石窟中的烛火……”弈星方要问话,明却微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杯茶汤,确是由璧上的烛火沥成的。你既是从下面上来的,便应该知道,这其实不是烛火,而是人的精魂。每日一次,他们来这里燃灯献魂,而我——”他停了片刻,“如你所见,我食用它们。”
      弈星睁大了双眼。
      “你是从外面来的吗?”明又问道,“我能感觉到,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黯淡无光,而你的眼睛很亮,像我在关外看过的星星。”
      “……我不记得了。”最终,弈星仍是这样答道,“若你不认识我,又为何在方才说‘是你’?”
      明叹了一口气,将铜勺向地下一抖,甩去余下的火星。“元礼说,你身上有我的当下与未来。我方才见到你时,虽没有想起你是谁,却能确定你便是他说的那个人。”
      “我连自己的来去都丢失了。”弈星轻轻地说。自醒来至如今,他一度被不知名的洪流携裹着行进,无论他如何竭力地欲回想过往,窥见的只有巨大而无名的悲哀。而在见到明后,他这一路而来压抑着的情愫便似忽而有了出路,委屈与疲乏汹涌而至,很快便如大河之决堤,弥塞了万事万物。“明,我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间……我记得曾有人向我说过,长安之下是归墟,若要走近它,虽千死万死不能相抵……可我忘记了长安,亦想不起那个人的姓名。这里的一切都在排斥我,我每走一步,便像纵行于死灵之间。明,这里究竟是哪里?外面……又是怎样的?我将死于这样的静默与孤独中,至死也人事不知吗?”
      他说着,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案上,不觉已泪流满面。仿若自生来便伴于他身侧的沉默在遇到明时便乍然碎裂,他哭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却不知自己为何向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如此大敞胸怀。明温柔地注视着他,待弈星因乏力而渐渐默下声息时,他便柔和地说道:“长安之下是归墟,长城以外是月窟。是吗?出乎意料地,我也记得这句话呢……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来自长安,来自万千的锦绣与繁华中。来到这里,你不曾惊叹,只觉悲哀;你的眼睛好像永远这样明亮。在长城,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长城?”弈星抬起头,眼中尚盈着朦胧的泪光。
      “是……那是我的来处。”明看着他,轻声却坚定地应答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巳时(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