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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午时(一) ...

  •   “在我来到那里之前,长城是一片荒芜。天地离得很远很远,白日里烈阳化一切有生者为焦枯,数不尽的灼热;至夜则燕脂凝紫,霜冷长河,数不尽的凄凉。雨是偶尔的诘问,风是催命的疾呼,除了这些以外,那里便只剩死寂。而后第一位旅人到来——就像马可·波罗第一次踏上河洛的神州,抑或神话中的五丁开山——你敢相信吗?长城竟也有了生命!那样古老、巍峨、冷情的地方,竟也成了飘零飞鸟的归巢。毕竟,长城与长安,本身就是一般盛大的奇迹啊!与覆载群生的天地一般,它们也是包容的,不会令任何一个生灵失落。刚从这里醒来时,我也的确惶惶不安,终日哭泣,想起长城的庇佑、伙伴们的音容,便无比憎恨这漆黑的岩穴。但后来,我也释然了——我从水镜中见到自己与从前不同的容貌、眉眼之间多出来的这道疤,总觉得我在凝望着另一个人,他深沉而悲伤,与从前的我截然不同。也许,这儿只是一场庄周梦蝶的幻梦呢?也许从前在长城的一切是梦,而这里才是真实的呢?”
      也许是这番话确有着某种奇特的力量,也许是明的声音过于轻柔,弈星慢慢地止住了啜泣。不知为何,“梦”带给他的虚无感竟比现实要更使他安心,此时,他几乎希望这是一个不会醒的梦,而明也永远在这个梦中,不会离去。“可……我身上的伤是真的。索元礼想掐死我时,我以为自己真会死去。”他迟疑地说,“但这里又是这样的不真实……麻木的人群,深不见底的洞穴,灵魂炼就的火。我总觉得,若这里真是梦,在醒来的那一刻,我会很痛苦。”
      “哦?”明笑道,“地下长安可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你所看见的,也许只是她想让你看见的。”他为弈星拭去眼角的泪痕,又问道,“我好似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愿意告诉我吗?”
      “星。”弈星低着头答。
      “星……”明轻声地念着,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与你的眼睛很像。既然如此,星,你愿与我一同去看看地下长安的真貌吗?”
      不待弈星应答,忽如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屋宇、烛光、茶铛并其人一俱失踪,但觉眼前眩盲,如飞盖相笼,须臾所见,竟又换了天地。他与明正立在一处长街之上,周遭往来行人,绫罗商铺,俨然与外界无异。只是天光昏朦,四野晦暗,仅有飘忽的烛火为续。“这里的城市格局仿照长安城而建,你所见之物,在长安皆能寻到原型。我虽没有亲临长安城,却大抵能想象上方是何等光景呢……”明笑吟吟地说。
      弈星被他引着前行,一路行来,他纵目殊观,所见百异:行过一段红绫花伞相缠的小巷,他就想起有人曾持伞折叶,一舞寄相思;行过一片葱茏的花木,他就想起有人负手立于花丛之间,身后牡丹怒放,香满庭院。每一处街巷,他都好似走过千百次;他记得起曾在某处徘徊,曾立身哪一片屋瓦,可分明在刚刚,他还什么也想不起。他也看见许多行人从身侧掠过,他们行色匆匆,神情如他在石窟上见到的那样凝滞,仿佛他们正以游魂之躯“扮演”着生人,维持这个死城的活气。他处于其中,但觉遍体生寒。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是很舒服。”明停下来,关心地问他。他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然冷汗袭额。
      “明,地上的长安,也会在冬天开满牡丹花吗?”他突然问道。
      明笑了。“你在说什么啊……冬天本非牡丹的季节,即便是包容如此的长安,想必也没有令时令逆转的本领吧?”
      “好吧。”弈星说,“那他们呢?他们是游魂吗?”他说的是那些行色匆匆的来客。
      “你再仔细看看。”明眨了眨眼。
      弈星定睛望去,果尔心惊。但见刖足而跛行者,趔趄蹒跚;眼窝深陷者,步履困窘。更有人周身上下无一完处,如经刀枪斧钺之挠。放眼周遭,尽是聋盲跛蹇之辈。他心有戚戚,只听见明轻声地说道:“元礼说,他们中有人于战争中负伤,有人负于长安……心如死灰往往比之形如槁木更让人为之所惧。不知是经受了怎样的背弃与摧折,才能令他们甘愿献出自己的魂灵呢?而吃下他们灵魂的我,尚不知自己因何出现在此间。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们献出灵魂,是为了某项更疯狂而更盛大的事业——”
      弈星一时无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虽并未现于他身,他却感到了隐约的切肤之痛。恐惧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心头,梦境与现实相互交织,越向前看越希望渺茫。“那我呢?我也将在这里献出灵魂,直到如他们一般吗?”
      明久久没有说话。久到他以为明早已厌烦了他的无病呻吟,直到他忽而听到耳后一阵肃肃的声音响起。他回过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在明半合拢的掌心中,正躺卧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它比弈星见过的所有牡丹都更年轻、更红翠欲滴,一时间,让人疑心他窃走了造化一切的神秀,尽撷天地人之五色来为其点苔。长安常以牡丹意为盛世景象,然而弈星看着它,想起的不是太白之“红艳凝露香”,亦不是“牡丹之爱,宜乎众矣”——照面一见,但感到一阵舒朗,继之以一阵清愁,总而言之,竟觉清丽。
      “虽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喜爱牡丹,但这个小术法或许能让你不那样苦闷。”明笑弯了眼,“在长城时,我的伙伴们也时时困苦于路途之遥,只可惜那时我没有见过牡丹,只好变沙棘花给他们看……”
      “明。”弈星的眼眶湿润了。但他仍然开口,打断了明的笑语,“你从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吗?”
      “离开?”明沉吟道,“我在这里还有未竟的使命。虽然现在还没有想起来……”
      “原来你还记得,你有事没做完。”忽如其来地,一支利剑从明的肩头穿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住了他的脖颈。弈星猝然一惊,处于剑器之下的明却不为所动,面色不改。“是元礼啊,”他头也不回地笑道,“你总是这样出现,可真是够吓人的。”
      索元礼将剑尖一抖,刹时,明手中捧着的牡丹四散开来,化为烟霏。“已然午时了。我原以为你们见面后能可更快地想起些什么,而你们还在这里变花儿玩!”他收起剑,恼怒地说道,“当初你求我共谋事,说得倒宏伟,而今倒好,丢下身后事扬长而去,倒令我为你操劳!若你再不醒来,我们就一道被万劫炸成灰吧!”
      “……”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明白你焦急心切,元礼,”他盯着对方的眼睛说,“可你寻找的并不是我。与你共谋的也不是我。这具躯壳的主人或许有着绝代的智谋、高昂的志气,然而我只是长城之下的一粒埃尘罢了,终其一生,也只期望着家园不复失落。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地令我接纳这一切呢?也许没有我,你们的大计会执行得更快些……”
      索元礼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已放弃了进一步劝说。“我可以放弃这一切,但是你必须寻回你自己。若否,三个时辰后,你将追悔莫及。”他的声音在片刻之间已疲惫了许多,“我原先不愿这样……但时辰在即,不得不如此了。明,你与我去一趟无极宫吧。”待看向身后的弈星时,他又补充道,“你也去。”
      无极宫集长安华美之大成,原是王室宗亲朝会设宴、讲文论武之地。而地下长安仿其所建的这一座宫殿则全无一丝活气,其金室碧宇之间,不见人踪,寂静得落针可闻。索元礼带着他们穿过重重楼阁,辉煌的建筑之间回响着三人的步声与呼吸声。三人行至大殿时,他忽而停了下来——大殿的尽头仅有金椅一张,自梁顶之上疏漏下的阳光如一束利剑,将偌大的宫室一分为二,白亮的部分便如再临人间,而光所不及之处同沦黑暗,短短一室之内,竟有再世之分。
      “自上次长安之乱后,钟馗不再适合承载方舟之心,它便被安放至此。”索元礼介绍道,“一年之中,唯有元月十五正午一刻时的日光能使之现形,只因万华元夜千灯之会,须方舟核心供给能源。如今,时辰已至,核心当现形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一番话,在他话音方落之际,时漏倒转,机栝运行,这一束阳光托着一枚通体晶莹的方体,自座椅下方缓慢升起。刹时,强大的气场自正殿弥散开来,洞府竟有地动山摇之感。弈星但觉周身遭气流撄袭,难立身形,向后跌去一步。明仍然立于原地,虽衣袍漫卷,银发飞扬,身形未有半分摇晃,竟有几分岿然不动之坚毅。
      但很快地,核心收敛了它的气场。自阳光漏下的空洞中流窜出一阴一阳两股气流,缓慢地呈八卦之姿将之包裹其中。四周的震动慢慢地平息了,弈星抬起头来,冷汗再度袭据额角。
      “这就是属于长安的伟大奇迹。”索元礼看向明,“这就你一度追寻的东西。”
      明依旧静静地凝望着核心,自方才起,他便如变了一个人,似乎瞬间蜕去了茫然,变得高古而忧伤。“我见过盾山从长城中破土而生的样子,”他轻轻地说,“我原以为,那就是世界上最恢宏的奇迹。”
      “试着触碰它吧。”索元礼说,“你们所要追寻的,都能在它身上找到答案。”
      明与弈星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他们都在对方的眸子中望见了“恐惧”的情愫。
      明说:若这一切不是梦,我当罪在千秋。
      弈星说:即便这场梦将要醒来,我希望醒来后仍能与你相见。
      在下一个呼吸的起始时,他们一同伸出手去,触动了空中的核心。
      一时,天昏地否,万物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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