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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巳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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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星在一派漆黑中睁开眼,灵魂尚还如沾夜露般深沉湿重。周身是无际的灰暗,他无法判断天时,只知自己似乎睡了很久,期间昏昏沉沉地做了许多梦,但已没有一个记得了。梦中的情景自他清醒伊始便如疾褪的潮水一样隐去,只留下满目的凄荒与空虚。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地悲伤、如此地孤独,仿佛立身于万径踪灭的苍白里,任谁也无法拂拭。脸颊湿润,他伸手去抚,触到了温热的泪痕。
不知是谁将他的双眼由黑纱蒙起,他动了动身子,听到铐锁稀落的击鸣声,以及衣袂所带动的水声,意识到自己正浸在薄薄的寒水之中,遍体僵冷——周遭或许是监牢。他不知自己为何被禁锢于此间,亦记不清自己从何而来、历经何事,前尘如烟一般与他隔着万里之遥,欲回想时,如潮般的痛楚便将他锢住。他只依稀记起,自己名中带一“星”字。
单是这一个字扯起的细思,便足以将他吞没。起初,只是有人在识海中柔声地唤着他的名,而后一幕幕断续零碎的画面争相而过。他竭力地回想,却始终抓不住一幅清晰的图像,浪潮迭涌,簇得他难以喘息。
由远及近的步声惊碎了余思,怒潮一样的痛苦落去后,识海中茕茕立着一条素白的身形;再一声踏水声,那条身形也碎去了,化作细白的光点,弥散开来。
有人来了。
□□的疼痛及精神上的疲乏使他再也无力作出任何应付之举。隔着一层薄纱,他无法辨出来者何人、意图为何,只得暂闭双眼,调缓气息,佯装仍在昏迷之中。不多时,踏水声逼近,铁链响动,是有人在解他牢门上的镣铐。
“……他仍未醒转吗?…”模糊的交谈声在远处起起伏伏。他原以为这话是冲着他而来,细听之下,却发觉这一问另有所指——“……还没有呢……昨日传讯,首领确是将日期定在今日,不知是否是他们那儿出了岔子……”
提问者声调沉缓,波澜不惊,而回应之人声调轻浮,似乎更为急躁。弈星不由地紧了紧心神,此时耳畔的交谈却仍如一团乱絮,时不时被耳鸣的轰鸣声遮去。他合着眼,不再试图理解对话中的含义,也乏于想象“首领”是何人物。有人俯在弈星身侧,双指搭上他的腕处,似在切脉。他感到热息喷吐在颊侧,似乎他正被宁静而颇具审视意味地注视着。他无声地躺着,只恍惚想到:记忆里,有一双手比这更冰凉……
“既是醒了,为何沉吟?”沉著的声音在耳侧想起,弈星乍然一惊——不知何时,他的伪饰已被识破。只要片刻,他便想明了缘由:虽方才有意控制呼吸,因紧张而加快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伪饰既破,他反而沉静了下来。睁开双眼,只见一团朦胧的火光在目前跃动。
“巡卫说,你受了重伤,昏倒在路旁,”提着灯的人沉缓地说道,“我们本不应再管城中之事,但我认出了你——你既是明的弟子,我便无法弃你于不顾。”
弈星一言不发,试图从所听到的零丁的字词中拼凑出自己的过往。他猜想,对方应当还不知晓自己失忆一事——直觉告诉他,若将他此时的状况暴露给外人,将会招致可怕的祸患。于是他继续沉默着,紧抿唇线,显露出冷峻而戒备的神色。
“你无须紧张,这里本就是明的地界。”果不其然,对方如他预判的一般说了下去,“在这般冷情的城市中,若只有牡丹小院一隅之地,他又怎能伸展抱负?尧天,从来都只是他诸多棋子中的一枚罢了。而你……”
冰凉的手指攀上他颈侧的肌肤,于颈动脉之处暂留片刻,弈星感到自己的血液正涌流而过。“我听说……尧天近日与大理寺过从甚密。无论你们是因什么缘由而与狄仁杰之属开始交往,我都有理由怀疑你们已经背弃了明。替明除掉一个狼心狗肺的叛徒,想必他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吧?”颈上的力道倏尔加大,如刺骨寒流灌入血脉。弈星方才苏醒,如何也经不起这番痛苦,一时只如溺深井,眼泛黑雾。所幸,施暴者并未当真想取他性命,片刻的加压后,弈星被放了开来,脱力地坠回地上。他剧烈地咳、喘着,面色惨白,却仍不发一言。
“……没有想到,明的弟子受伤之后,竟成了哑巴。”来人叹了口气,语调似乎放缓了些,“一直这样倔强,对你来说可不是好事。也罢,无论你是否已与狄仁杰勾结,待在这儿,对你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小七,我们离开吧。”
被唤作小七的少年应了一声,无不殷勤地接过灯盏。听着二人的步声远去后,弈星才俯下身来,咳出一口浑浊的黑血。明这个名字在不经意间又拨动了他记忆深处某根若隐若现的丝弦,然而此时他胸腔俱涸,一滴余泪也再淌不出了。
他合上眼,很快又陷入浮浮沉沉的幽暗边界。
再一次,他被朦胧的喧腾声惊醒,耳侧浮动着的喧嚣过于真实,他晃了晃头,并没能将它们甩掉。这时他才迟迟地睁开眼,入眼便是隔着纱障仍然明亮的灯色。
“你醒了。”仍旧是昏睡前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但比起那时柔和了许多,“燃灯的时辰到了。走吧,明还在等你。”
他被小心地扶了起来,有人牵着系于他腕上的镣铐,将他引出了牢中。眼前的纱障并未被取下,他只能见到黑暗渐渐地褪去,灯火的暖色像猛兽一般扑入眼中。他听见细密的步声与息声,似乎正有许多人正与他擦肩而过;然而方才的喧腾这时却消散无踪,繁荣的华彩中,一派万籁无声的阒静。
这是一种太幽微的寂灭,分明周遭似是大千须臾、繁华世界,被挟簇于洪流之中的他却于一派继明之际中寒,如霜降长河,冻水淋浸血脉。有片刻,他以为自己正行走在长安皑皑的白雪中,人迹尽灭,风声鹤唳——尽管他如今连“长安”的面貌都忘却了。
就在这样几近于冥想的静思中,他竟断续地记起了一些画面:他握于手中的从铁索变作了不知谁将枫叶绣于其上的绢伞,伞面上盛着晶莹的细雪,流苏垂坠,步步琳琅。许多人与他擦肩,谈笑声模糊得像是来自天际。他们谈论上元的灯火、三冬盛放的牡丹,偶有狸奴踏瑞雪而过,惊起一片童声顽趣。可无论他怎样地张望,也看不清走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身形——似乎引着他行进的是一团光,或是一片细雪。
思至此处,回忆便戛然而止。
“到了。”身侧的声音骤然响起,弈星措不及防地停下了步伐。紧接着,眼上黑丝被解下,他抬起头来——
饶是此时已几乎没有事物能令他将如死灰一般的心动摇,眼前的景象仍使他不禁屏住了呼吸。在解下布条的瞬间,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的眼前被打造而成了:自黑暗中洗露出千支明艳的烛焰,火光交相映掩,复又林立出万寻盘囷的高阁。他此处立身之所变得渺小了:若须捡出一种比拟,想必是一粒涓流面向鳐所窃帝之息壤,瞬息便遭吞没。世界上怎会有一处角落,如眼前所见一般悲丽而壮观?幽暗与光明相继,古老与鲜明并存。在这里,黑夜将不会降临,旭日亦不会东升——高窟上所插的千支灯烛早已取代了日月,而此时烛焰仍以迅捷之势增长,不绝的人流正手捧烛台,自下而上,连绵地登上高台。远远望去,如黑龙据崖,其势浩荡。
“欢迎来到地下长安。”半边身子皆布满机械机关的男人手捧烛台,笑盈盈地向弈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