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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辰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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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五,辰正,长安天牢。
狄仁杰不顾元芳的劝阻,快马赶到天牢时,杨玉环已在其中候下了。她颔首抱着琵琶,面上不见过多的悲伤,见狄仁杰来到,也只是浅浅地躬身一揖。
明世隐躺在狱中的石床上,半身的白衣叫血浸得可怖。也许是因平日便少见天光的缘故,他向来匮于生气与血色,如今合目静卧,银发衬着面容,苍白似雪,恍然与生时无异。
“……我救不了他。”杨玉环低着头,平静道,“清平之乐仅能修补破损心脉,却无法补回流失的气血。首领割脉放血之时长已达三年之久,纵使他的自愈能力强大,也难以消受日久天长的耗损。且……他死志决绝,早已无转圜之地。”
狄仁杰心头一震。自任治安官以来,他头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失策”的懊悔。他原以为,自己的错误不过在于今日凌晨巡牢时的失察,未曾想,自三年前,这个致命的漏洞便已缓慢滋生。就在他与众天牢狱卒的眼下,明世隐自戕了三年之久,却在最后一日才为人所察觉——这是何其严重的疏忽!分明明世隐的死亡宣告着他对于长安危机之揣测的瓦解,他却分毫不觉得舒心。相反地,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明世隐的死仅仅是一场巨大浩劫的开场。环绕于他心头的疑云愈加沉浓了,他只觉得密不透风的窒息。
裴擒虎与公孙离随后闻讯赶来,见到杨玉环,皆垂泪恸哭。裴擒虎焦急地询问明世隐的死因,为此差些砸伤一位狱卒;公孙离只是望着明世隐,无声地以泪洗面。杨玉环亦沉默地轻抚着公孙离的肩头,许久再未有言语。裴擒虎闹了一阵,也似累了,呆呆地蹲坐下来。一时石室中便只余少女隐忍克制的抽泣声。
狄仁杰望着他们,亦心有戚戚。除开案件本身的疑云,他们也不过是方历失师之痛的小辈罢了。然而他忽地忆起一事,不得不开口问道:“阿离,虎子,今日寅时,我去过牡丹小院,并未见到你们。你们那时,身在何处?”
“我与虎一早便出城购置货品了,方才才回来。”公孙离拭了拭眼泪,哽咽道,“玉环姐姐今夜将为上元夺魁献曲助兴,我们为她裁了几件彩衣。只怪我们脚慢,未能及时赶回,见师父一面……”
“原是如此。”狄仁杰长叹一声,“此事责在狄某,你们不必过于自责。只是如今案件未结,仍有一些事情,狄某必须问清楚。玉环,明世隐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方才一直寻不到机会将它交给您,”杨玉环自袖中取出薄薄的一张布帛,“这是首领临终前以血写就的帛书。他嘱托我,定要亲手交付与您。”
狄仁杰接在手中,猜想着这其中会是如何恶毒的诅咒或讥讽。然而摊开时,他脸色骤变,面上仅存的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是一张血描的地图。虽血迹时断时续、时而欹斜颤抖,但这诚然是一张毫厘不差的地图。
“他怎会……”狄仁杰死死攥着帛书,面上阴晴不定。忽地,他转向尧天众人,“……狄某尚有一不情之请。诸位是否能允我一验明世隐之尸身?”
“够了!”不待杨玉环应答,沉默许久的裴擒虎忽而一击石桌,蹿起身来。“大人究竟还要怀疑到什么时候?首领即使有错,却也受足了你们五年的牢狱之灾,更是平白将命搭在了这里。如今首领尸骨未寒,你却仍要疑心于他,难道他的死还不足以证明他的清白吗?!”
他双眼通红,瞪视着狄仁杰,正欲再发作,公孙离却伸出手去,轻轻地按下他来。“……让他验。”她虽仍泪痕满面,却已镇定下来,“验过之后,师父便可得清白了。”
狄仁杰向三人浅浅一揖以示感谢,而后便走上前去,将手覆于石床之上,细细地感知起来。饶是他心志坚定,在看到明世隐腕上的伤痕时,依旧大为吃惊——难以想象,要以如此钝重的铁索在腕上磨开伤痕,需历经多少痛苦。
他仔细查看了那些伤痕,确是道道皆伤及脉络,并无其他异处。然而继续向上感应时,他却忽地顿住了。
他平日断案出击,使用的皆是武道能量。但他少年发愤,勤学博识,于魔道之术虽称不上十分精通,却仍有所了解。此时,他能再明显不过地感应到,明世隐的心脉之中,盘桓着一股尚未散尽的魔道能量。这力量过于微小,他无法探明它们究竟从何而来,然而这已足以成为他疑心的证据——按理说,明世隐遭圣人之威束缚,灵力应当早已散尽,体内不该再存有能量。莫非在这五年之间,仍有人通过其他方式向他输送能量?
然而这一回不待他发问,杨玉环忽而抱着琵琶跪了下来。
“请原谅,我一直未向大人禀明实情。”她低着头,神色看不出悲喜,“首领并非伤重不治。是他方才要我以琴音震碎他的心脉,助他结束性命的。首领生前以铁索割脉三年之久,却始终难求一死。方才我来到时,他命数将尽,余气无多,便嘱我奏破阵之曲,助他了却苦痛。大人探测到的魔道力量,应是我的曲风残留。”
她如此说着,深深地着地一拜。狄仁杰虽仍有疑虑,然而既得此言,终再未追问——他今日关于明世隐的盘问着实过多了。如尧天众人所说,明世隐确已以命抵罪,他纵有再多的担忧与猜想,终究无法为自己的行动寻出合理的解释。他因此静下声来,心中却犹原想着方才明世隐给他的那张图纸。无论如何,这一个危险的信号不应当被忽略。
正沉默间,狱卒来报,道是于天牢府门外截获一只机关鸟。杨玉环伸手接过,取下当中卷纸,看过半晌,沉声道:“……星儿受伤了。”
尧天众人闻之皆是大惊。
狄仁杰接下纸条,将弈星于其中附上的与司空震对谈的记录与猜想细看了两遍,只觉得疑云更重。弈星竟认为,司空震是为探取情报、守护长安才深入这股暗流之中——以司空震的心性与脾性来说,这并不全无可能,然而他与弈星接连负伤的事实让他无法尽信这一猜测——若司空震当真心向长安,又何故放任感业寺群蠡伤他,更亲自出手击伤弈星?
“弈星重伤在身,一人在外恐有危险,你们还是快去接应为好。”狄仁杰将纸条投入灯火中,烛光之下,眸色深沉,“至于司空震,就交由狄某负责了。”
几人行将拜别,公孙离频频抬首,似仍有未尽之语。最终,她仍拱手长揖道:“先师已逝,我等再无他求,惟一件事求大人答应。请大人归还先师遗体,令他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若他当真能入土为安,倒也算是功德一件。狄仁杰暗想道。该查探的早已查探完毕,他点了点头,权作答应了。
裴擒虎上前抱起明世隐尸身,转头就走。公孙离与杨玉环寻弈星心切,亦不再多留,相继离去。一时天牢中只余狄仁杰一人,与他满腹的疑思。
“大人!”模糊地呼唤将他从思考中拉回,狄仁杰抬起头,见到元芳匆匆地朝他奔来。他双眼一亮,将人拢过,问:“元芳,地下长安的路径,你可还记得?待会儿你去跑一趟,探查是否有异。”
“啊?”元芳眨眨眼,“……好的,大人,属下稍后就去。不过,现在有更棘手的事情……”他指向牢门处,抖索着说,“司空震…是司空震来了!我们说大人正在内中办公不便进入,他一定要进来……现已在外边了!”
狄仁杰眸色一凛。他挥手命元芳先离去,元芳出门时正与司空震迎面遇上,惊得他一趔趄。似是担忧狄仁杰,他一步三回头地张望,最终仍迫于司空震的威压,蔫蔫地离去了。
狄仁杰清扫桌面,沏出两盏茶来,坐于案边,静静地待候他来。天牢中并不适合沏茶,只因此地阴冷潮湿,空中弥漫血气,将茶之清芳竭尽沥去,入口似也含着浓重的铁锈气息。司空震却浑如不觉,如常落座,倒像是来闲话家常一般自在。
“大人所来何求?”狄仁杰注视着他,眼含冷意,“恐怕如今,天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司空震亦看了他良久,这注视深沉而平静,看不出一分冗杂的情绪。半晌,他才开口:“狄大人身上的毒,还能压制多久?”
狄仁杰瞳孔一震,叩着杯盏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道。他于感业寺中毒一事没有告知过除弈星与元芳外的第三人,而今司空震方来便询问此事,莫非……
“这是关外之毒,中原之地无人能解,”果不其然,司空震接着向下说道,“寻常人中此毒,不出一炷香便痛苦难当,一个时辰后便要昏迷不醒。自你寅时以来,中毒至今,已两个时辰了——你虽以内力将毒性逼在筋脉之外以迫使自己维持清醒,毒性终究会侵透你之腑脏,而彼时你内力耗尽,所面对的只有十倍于寻常的凶险。拿命换这片刻的真相,当真值得?”
狄仁杰死死捏着瓷盏,几乎将杯中水倾出。“你果然……参与了此事。”他声线颤抖,不知是失望还是愤怒,“直到方才一刻前,没有亲耳听你说起,我都不愿怀疑你……”
“我的确参与了此事。”司空震平静地说,“是我纵放异徒入感业寺袭击你,亦是我先前进入天牢,助明世隐隐匿自戕一事。我参与了许多你所未尝看见的事,若当真要举例起来,怕是今日难以说清。”
“如此说来,倒是我不察了……”狄仁杰勉力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无奈之至的笑。冷汗早已侵据了他的额角,他遍身发抖,不减气势,“既如此,我与你又有何可说?来人!”
他欲唤来狱卒拿下司空震,然而话语掷处,回应他的只有牢中空荡的回响。
“他们早已被我支走了。”司空震站起身来,“你不听听我为何这样做,怀英?”
狄仁杰恨恨地别过眼去,不与他对视,“事到如今,听这些又有何用……只是我确实无法想通,究竟是什么能改变你?什么能改变我们当年共事时我所见的你?权势?地位?金钱?”
“你还是天真了,怀英。”司空震缓声说,“你只看见了何物能令我转变,却未曾想到自己眼前所见的,早已非昔日人间啊。”
自很久以前,狄仁杰便再未听过向他而来的“天真”一词。他忽而觉得荒谬,几乎笑出声来。
“你的察觉力的确敏锐,明世隐确实有他自己的阴谋。早在五年前,他就曾找上我,为自己落网后的布局所谋求后路。我同意了他的合作要求,然而五年以来,他除却天牢中事外,未有任何时候找上过我——直至两日前,他要我放异徒抬棺入感业寺。”司空震停下来,犀利的目光又刺向狄仁杰,“他从未打消过对我的戒备,是以我所知道的并非全部。但我知悉的是,在今日凌晨,他放入棺中、抬入寺内的是足足二十斤猛火雷——若非我暗中将大部分火药转移,今日你甫一开棺,就会被炸为灰烬。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我会暗中作鬼,是以又派了一队萨教徒,企图将你赶尽杀绝。我并不清楚这队萨教徒从何而来,也许自五年前,他找上的便不止我一人……他的布局或许比你我所想的还要精深。当然,我从不相信他已真正死去,我会继续盯住他,直到一切水落石出。”
狄仁杰愣住了。
“……我记得你曾说,不齿于如今虚伪的繁荣。”他迟缓地开口,“为何又做这些?”
“我的确曾对女帝不满,”司空震说,“明世隐料定了我的野心与不满,是以才找上我谋求合作。但是他不曾想到的是,我从不会为了这对个人的不满而置长安百姓于危难之间。况且,此次御击明世隐,我并不打算动用女帝的力量——弈星尚猜出了我的意图,你怎会不明白呢,怀英?”
狄仁杰猛可一惊,似乎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
“……你还是要重启风暴军。”他苦笑着说。胸口的钝痛开始难以抑制,他拭了拭唇角,只见掌中一抹刺目的黑红。
“是。长安便像一汪深潭,越多的乱流参与进去,它便越显浑浊。而唯有剩下最终两股猛流相争激斗时,局势才可明朗。怀英,我向来都信任你的能力,但我不得不忧心,大理寺的参与会扰乱这潭深水。”司空震转过身来。天牢的昏灯下,他身形高大,厉如鬼神。
“这是你伤害弈星的原因吗……那么你要怎么处置我?”狄仁杰扶着案角站起身来,眼前已泛起阵阵黑雾,“放任我毒发身亡,抑或亲手杀死我?”
司空震许久不曾答话。在狄仁杰渐次模糊的视线中,他见到电光如雪,逐渐照亮了天牢中的每个暗角。亮如白昼的光芒照映着司空震冷硬的面色,像万年难化的坚冰。
“抱歉,怀英。”他最后听到司空震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