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辰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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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五，辰初，长安虞衡司。
虞衡司之选址不似牡丹小院一般清寂，亦与城内繁荣无干，恰如司空震其人，虽过分地清肃，却向来不悖长安。此时，曙色方至，司中已闻金铁阵阵，机栝舒解，是机关人开始工作了。
弈星跟从着仆役，穿过重重的机关楼，来至司空震的房外时，主人已沏好两盅茶，于厢房中静候。与虞衡司众人的习性不同，司空震并不事事皆依赖于机关人的协作，除却桌前摆的一只煮茶的银器，他的房中再无机栝的影子。
“坐。”他简明地招唤道。弈星亦不多辞，轻揖后落于座中。狄仁杰交付的信笺尚还拢在袖里，他拟想着老师平素的言语，来时斟酌的千番词句都烂在喉里，一时唯余焦灼的沉寂。
“小友此次，是为谁而来？”司空震先开口了。他的问辞凌利而干脆，隔着隐约的茶烟，弈星感受到了芒刺一般探寻的眼神。“是为尧天？为大理寺？亦或者……为长安？”
弈星觉察出了他话中的探明立场之意。他眨了眨眼，应道：“……大人想让我为谁而来，我便能为谁而来。”
司空震一挑眉。“若我要你为我而来，也可以？”
弈星沉默着，狄仁杰交付的信笺还拢在袖里，但他并未如狄仁杰之嘱托，甫一入室就禀明来意。他在拟想着一种更为有利却也危险万分的方法——在从前，这样的事向来都是老师来做。
“确是狄仁杰令我前来，”他不紧不慢地陈述着，“我想，在听闻晚辈造访贵司时，大人就已猜到这一点了——询问我之立场，想必是也猜到了狄仁杰对大人的指控。若大人当真于此问心无愧，又何必多耗心神，召见我这个小辈呢？因此，星斗胆猜测，大人唤我前来，目的无非有二——试探我的立场，而后或诛杀之，或拉拢之。不知晚辈所言，几分是对，几分是错？”
“不愧是明世隐的弟子。我若意在杀你，你活不到踏进这条门槛。”司空震注视着他，神情严肃，不似玩笑。“只是小友这番话，无异是于朗朗长安之下控告某心存二心。诬告朝廷命官，其罪可诛，你知道么？”
“非是星有意揣测大人，而是狄仁杰。”弈星自袖中拢出狄仁杰的书信，向下一抖，横展开来。“大理寺审问今晨袭击感业寺的胡人，审出了大人的名字。如今，狄仁杰可是连告密文书都撰好了。若此番探得大人立场有异，他便要我捧着这份文书直入大明宫，向陛下告发大人之罪。我想，比起空口无凭的效忠之词，女帝会更要信赖大理寺的实证吧？”
司空震面色一沉，正欲取过，弈星却向后一避，拉开了与他的距离。“晚辈并不是来威胁大人的。我知晓您心中藏着千般的忧虑，无法在这朗朗盛世言之于口；我知晓您本有万寻的高节，却苦于当世无人会意。晚辈如今与您，正有着可怜的相似之处啊——为了如今的纸醉金迷，所谓的太平，狄仁杰不惜动用他从前所弃之敝履的‘尧天鼠辈’。有用便招，无用便弃，这……就是尧天在他手下的命运。不过，他给不了的，我相信大人能给我。”
“哦？”司空震沉静道，“我从不相信世间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你所谓的了解我，只不过是向我换取利益的筹码罢了。只是我很好奇，你又将拿出怎样的筹码？”
“我已获得大理寺的信任，能帮助大人摆平狄仁杰的纠缠，从而化消您的后顾之忧。距元夜灯会仅剩五个时辰，在这五个时辰之内，您再无需顾虑其他。”弈星捻指成诀，掌心流窜出一缕活火，将狄仁杰的手书一点点焚尽。火星迸溅当中，他瞳光凌利，一改常态。“条件是……我要您救出我的老师。”
司空震看了他许久，笑了笑，眼中却是冷意。“为了你老师一人的命，甘将长安推入未知的危险中，你们师徒却是一般的心狠。也罢，你上前，我有物示与你。”
弈星眨了眨眼，当真跟上他的步伐。
谁也未尝料到司空震的出手。当众人皆以为他沉寂成了一道闷雷时，他总以惊电之姿再现，令世人为之震悚。那一道猛雷自他掌中迸出，如一把利剑贯穿弈星的胸腹，而后携着万钧之力，将少年单薄的身躯向外掷去——虽弈星早有防备，仍不敌这瞬息的力量，仓促间布下的阵法被雷电击得粉碎，他重重跌在地上，只觉得电流过身时彻肤的疼痛，眼前昏黑不辨，一时如坠阿鼻。他挣扎着扬起身来，又是一道雷电击向面门，他忙运起幻术抵挡，却仍叫雷击中小臂，顿时肘臂酸软，再难捻出诀来。
然而当他闭上双目，准备迎接致命一击时，忽觉环绕周身的雷电如潮水般退下了。睁眼时，司空震已撤下手来，背过身去。
“弈星，并非所有事都能可任你枉加猜测与揣度，也并非所有事物都能够作为你的筹码。你如此言之凿凿地与我谈判，不过是因为过早地预判了我的立场。”司空震语调严厉，话语中竟带着几分劝诫的意思。“然而，世间从无绝对确定之事，所谓立场也并非永恒不变。我的确憎恶着如今长安的乱象，也确实参与了感业寺刺杀一事，怀英有疑于我自是正常，然而这并非真相的全貌。
“令我震惊的，是你——你企图以唯利是图的形象游走于我与大理寺之间，从而帮助怀英获取真相。虽你的话术仍然稚嫩有余，我却不得不承认，你与昔年英国公府中那个沉默的孩子已全然是两个人了。”他缓下声调，侧过头来，“但是，我仍要奉劝你一句——无论你这番作为是为了明世隐抑或为了长安，横贯于你面前的，都将是万丈险峰。你走吧——回牡丹小院去，或离开长安也好。今后长安如何，与你也没有关系了。”
他叹了口气，俯身拾捡方才受电流之撼而掉落在地的那只银器。弈星捂着心口，艰难地站起身来，躬身应了声“受教”，一振披风，竟也决绝地离去了。
此时，沧海生暾，千般的光华才算真正照灼了长安。小雪方霁，万象如洗，使人想起诗人的某句“山河如靧”。弈星自虞衡司中出来，正撞见檐隙中吐出的一道微霞，坊中有顽童唱着“榻上人，应觉悟……暾将出兮东方*”，遥远得好似来世。
横贯他胸腹的那道雷电至今仍搅扰着他的腑脏，他拭去唇角的血渍，知晓自己已受了深重的内伤。司空震的话语仍横陈心间，然而除了计策受挫的失落外，他更多地感到疑惑——司空震下手虽重，却并未要他性命，话语间也不见太多敌意。现已能确定，司空震确是感业寺刺杀的主谋之一，然而他所说的“并非真相全貌”，又有什么隐喻？
体肤之痛愈演愈烈，然而此时他的心中，忽如雪镜一般明亮。
他跌跌撞撞地奔入坊间，向某户大敞门庭的人家讨要纸笔。主人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惨淡，关切地询问他是否要一盅茶汤。他只是摇头，濡墨为书，写至急处，咳出的血点就溅在字旁。
他将自己的猜测连同方才对话所得录入信中，欲先飞书回返大理寺，知会狄仁杰。向人家道谢后，他走出坊间，正看见机关鸟扑扇着翅膀向他飞来——这是玉环姐姐的机关鸟，他再熟悉不过，往日尧天在外行任务时，他们总是以此物联络。
他抚了抚它并不存在的羽翼，将信卷入它的囊括，然而机关鸟流连环绕，总不离去。仔细一瞧，才发觉它爪间还衔着一卷细小的纸条——想来是杨玉环送来知会情报的。莫非是老师那里有了新情况？
弈星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几乎可以说是颤颤巍巍地取下那卷纸条，慢慢抚开纸张。凌乱无序的六个字，想来也是仓促间书成，在杂陈的墨点间，弈星辨认了出来：“昆山玉碎，速归。”
白纸黑字如一道穷山恶水现于弈星眼前，有好一会儿，他忘记了这段字词的意思。他呆立了一会儿，觉得胸中的疼痛加倍地折磨着他。而后，回忆如潮，瞬息将他吞没。
在尧天，每一件必要的事物都有着对应的暗语。即便面对着生死这样凝重的话题，明世隐也往往以风雅待之。寻常属下执行任务时死去，名叫“折剑”，若与对手同归于尽，便是“玉石俱焚”。而位于尧天高层的他们，则每人都拥有独特的代指“死亡”的称号：杨玉环的名叫“芙蓉泣露”，公孙离的则是“玳弦曲终”。弈星却始终不知自己的代号——老师不曾告诉他，他也不曾主动询问。毕竟死如幻灭，身前事俱沦草莽，他没有必要知道。也曾有这样一个清夜，与老师中庭对坐，他也期期艾艾地问：属于老师的那个代号，又是什么呢？明世隐只是微笑，柔声应道：师父不会死。阿离在一旁听得有趣，笑着说师父有美玉之质，人言嵇子醉如玉山之倾，师父便是昆山玉碎……至此，“昆山玉碎”便当真如铿锵的一声脆响沉入弈星的回忆中，每每明世隐数昼不归时，属于死亡与分离的阴影便会蒙上他的心头，梦里也是玉碎的清声。
如今，他呆望着纸条，巨大的悲怆像乍沦尘土的玉石，在他心中碎开，很快弥塞了万物。他知道，他从此便没有师父了。
他没有来得及痛哭。在眼泪到来之前，世界便在他眼前极速地暗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辰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