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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卯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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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十五,卯正,长安大理寺。
“长安无人逃得过狄大人的法眼”,这是经久流于长安的一个说法。并非指狄大人如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一般有着千手千眼,而是指几乎无人不在他利如鹰隼一般的注视下败下阵来。正如此时,虽刑室中只点着一盏飘忽如豆的烛灯,而他方历新伤,面色苍白,他的目光依旧凌厉,如圭玉破开棱角,闪露着灼灼的星芒。即便是多么穷凶恶及的罪犯,在面临他的审视时,也只好避其锋芒了。
异教徒的面具早已被取下,高悬于壁上。他有着一张典型的胡人面孔,深目高准,瞳子是暗红色。面对狄仁杰的注视,他毫不掩饰神态中的不屑——事实上,他视所有人都如视死物,对于己身之命亦是如此。狄仁杰紧拧着眉峰,觉得要从这块铁板的口中讨出话来,绝非寻常的审讯手段足以做到。
“大理寺有三十六种极刑,七十二种酷刑,一百零八样刑具。”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通常,在犯人行刑前,我们有理由让他们依次体验过去,而八成的人在尝试还未臻半时便吐露真言,还有两成在开始之前便被吓破了胆,疯癫昏沉再不能言语。”
他说完,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对方。如他所料,胡人并未被他这番言论所撼动。
“当然,明世隐是例外,”狄仁杰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当年,他受尽三十六极刑、七十二酷刑,历时一年零三月,始终不吐一字。我知道,你不会成为他一样的例外——你没有他一般可怖的自愈与耐苦能力,也不如他一般来去自如、无牵无挂,更没有他如磐石一样的心性。萨教徒再如何地忠诚,终究仍是血肉之躯,而明世隐可不一定。但我今天并不打算对你用刑——我明白,与一个一心向死的人讲刑事如同对牛弹琴,那么,我们就由你的部族谈起吧。
“萨教最后一次于关外显露行迹,是百年前河洛与金庭一战之时。那时,黑石过采,战事连连,为重修长城,河洛不得不放眼于关外。萨教逐水草而迁,河洛之举势必扰动其生存,因而在长城与大漠之交,金庭与河洛一战后,针对萨教又展开了一场小型冲突。
“结局当然是——河洛兵强马壮,长城以北的萨教被迫退居。五十年前,萨满遣史入长安谈判,本已征得入关协定,然而使团中有人蓄意欲刺天子,天子震怒,收回成命,逐其出关。”狄仁杰冷静地陈述着,不忘抬眼一观对方神情,“虽萨教与河洛貌似结仇已久,然而你们行动的时机未免过于巧合——五十年前,正逢长安第一次魔种危机;如今,明世隐之乱方过五年,沉寂许久的你们却又开始行动——还是在感业寺中,一次如此明目张胆的刺杀。已知明世隐已有释魔种入长城之前科,我是否可以推断,你们的行动与他有关?”
胡人仍旧低着目,不愿给狄仁杰一个眼神。然而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提及明世隐的名字时,对方藏于袖中的拳攒了一下。
“就我看来,在先前的谈判所留案底中,萨教并不欲与河洛生大纷争。逐水草而居乃是你们的习性,而你们所求安宁也是合理之需。且就案底看来,五十年前的那场刺杀…似乎并不在使团领者的意料之中,而是有异端之人混入使团,欲借机行事。萨教尚火、尚自然,然而绝非为着嫌隙,能可歇斯底里、赌上全族性命之徒。因此,我只能推测,你们中或者有人受了奸人蛊惑,欲与原任萨满分道扬镳,带领全族行上不归之路。是吗?”
狄仁杰说完,停下来,紧紧地盯着对方的双目。他在赌一个二分之一的概率——赌眼前的胡人并不属于歇斯底里的那一部分。很失望地,他没有在对方眼中觉察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河洛并非有意与萨教对敌。”他叹了口气,“长久以来,女帝所求的一直是安宁,而非兴战。我有幸曾与萨教萨满见过一面,虽只有短短一面之缘,却也相信他并非穷凶极恶之徒——若是如今,有异端者侵入你们的信仰中,欲借萨神之手兴伤民之事,恐怕不是他所乐见的吧?”
提到“信仰”时,他注意到胡人眼中的神色骤然一变。立时,他心中似有一块巨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明白,你们最恨的便是信仰遭人玷污。我虽非萨教之徒,却也堪称感同身受。现在,若是你也不忿于此,或你为不愿意卖命的人而卖命,不妨告诉我。我虽力薄,却足以以一个异端者的身份,替你们肃清另一批异端者。”狄仁杰缓下声来,语调中带上了些劝导意味。
“……司空震。”
胡人突然开口,仅说了一个名字,却已足以让狄仁杰大惊。他正欲追问,对方已然又闭上了嘴,一副再也说不出他话的模样。
“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对方的汉语生涩,不似作伪,“但你也活不久了……你中的是萨教的蛮毒箭,长安的名医无人能解。”
狄仁杰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吹灭灯烛。这是他与元芳之间的讯号,吹灯代表着已审得要领,可以入室收人了。不一会儿,元芳便火急火燎地推门赶入:“大人,审得如何了?”
直至胡人被押下后,狄仁杰才转向元芳,神色较入室前更为凝重。“他方才说……司空震。”
“啊?!”元芳大为惊异,“司空大人?我觉得……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狄仁杰紧着双眉,“这个名字……来得太突兀了。”
方才心中悬着的大石猝然落地,然而司空震这个名字如一片新至的乌云,劈头盖脸地遮蔽住将熹的晨光。新愁旧忧层层沓沓覆在眼前,狄仁杰只觉如深陷网罟,恰会新伤与积劳齐至,一时竟觉昏眩难耐,眼前倏忽涌起阵阵黑雾。耳侧元芳的呼声由近及远,渐次模糊后又缓慢清晰,他再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倒在椅中,元芳正扶着他,大眼中满是忧虑。
“大人……”他听起来快哭了,“你真的不能再撑了!”
“……看来他说的没错,也许我的伤比想象中的仍要棘手。”狄仁杰无奈地回应道,然而他如今已无再多的心力分与自己的身体。“方才要你发信去寻扁鹊,你已去了吗?”
“回时路上便发了。”元芳道,“但扁鹊大夫仍在云中,就算日夜兼程地赶回,怕也需要……一日时间……对了,属下方才在门外执勤时遇见弈星,他似乎有急事要求见大人,属下让他先候下了……大人还见他吗?”
狄仁杰面色灰败,终仍是点了点头。
众人见到弈星时,他双眼通红,面上的泪痕未干,神色却已冷静下来。一路疾跑而来,他的裘袍遭冷风刮得凌乱,也不及整理,甫入门便扑身跪倒,拱手长揖道:“求大人救我师之命!”
元芳忙想扶他起身,然而他跪得倔强,双手抵着冰冷的地砖,冻得几乎发青。
“明世隐?他不是在牢中好好地待着吗?”狄仁杰疑惑道。
“……我方才去看过他,”弈星抬起头来,“他以天牢中之铁链割腕自戕,如今……已生命垂危。”
元芳手中的卷宗掉到了地上。
“……”狄仁杰只觉血气上涌,差些又晕过去。是了,他维持着五日一次的频率去天牢巡视,便是担心明世隐那方再生枝节。上一次进牢中探他还是今日凌晨,然而明世隐除谈吐之间略显疲惫之外,并无表现出异端。现在想来,他怕是利用牢中阴影掩藏自己臂上的伤口,再在来人时强聚精神,表露出并无大碍的模样。
没有想到,即便落网如此之久,在最后他们仍是被明世隐摆了一道……狄仁杰忍了又忍,最终只得“唉”了一声,向弈星道:“此事是狄某的疏忽。明世隐身上尚有我们所需的线索,我们自是不会见死不救。只是……扁鹊大夫如今不在长安,我便先遣大理寺府医前往救治,如何?”
“大人,但你的伤!……”元芳刚欲说话,见到狄仁杰的神情,终是垂下了耳朵。
弈星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其实……无须如此劳烦大人。玉环姐姐的琵琶有调理心脉、益补伤处之功效,大人只需允她入牢,她便有方法为老师续命。”
“……也好,”狄仁杰道,“时间紧急,元芳,你即刻遣信鸽至牡丹小院。弈星,你老师的事便交由我们负责,眼下我另有一事,需向你求助。
“方才审讯在感业寺逮捕的胡人时,他提到了司空震的名字。”狄仁杰凝重道,“司空震对长安之贡献你我有目共睹,且单论我与他私交的观感来看……我不觉得他是会出卖同僚、放纵异端者潜入长安之人。这其中或者另有隐情——也许他是遭奸人构陷也未可知。弈星,我知晓你与司空震之间的血缘关系,如今我有伤在身,无法亲自前往,是否能请你托我之名,向他问明此间缘由?”
他说罢,取来纸笔,半刻便书成一页,封入信笺中,交与弈星。末了,又问:“你一人去,有把握吗?云缨今日有闲,我可遣她护你同去。”
弈星摇了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若……真有意外,星一人承担后果足矣。”
他话中意坚决如斯,恍然竟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感。事实上,他已于冥冥之中,与天人有了某种神秘的交感:此次面临的对手,要比长安更嵯峨、比长城更可怖。且此次,身后没有老师,仅自己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