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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卯时(一) ...

  •   元月十五,卯初,长安天牢。
      自从五年前来到这里开始,他就学会从一方罅隙中推算天时。
      日以阳德,月以阴灵,自扶光出于东沼,霜天便有一刻的既明。而后日经中天,云隙全无,一束朗朗的灼日射入方栅,落在或身前、或壁角,像清源一滴投入巨壑,炙不暖天牢三尺的寒冰。自日落英乎西冥,天色晦明乍变,或奇瑰沉彩,或风云异响,乍归黑天,而后又是渐浓的月光。有时星光分野,他正看见荧惑落在心宿之中,便知不日有灾临于豫州。正如此时,鸡鸣方息,孔洞中天光忽微,应是卯初时刻了。今日的鸡鸣早了三刻,古人云:“夜半鸡鸣,天下大乱。”他在一声声凄厉的鸣叫里,看见了长安冲天的火光。
      弈星擒着一盏灯,缓步踏上了天牢的石板。他每走一步,甬道中便亮一分,一层薄薄的冰凌受火灯之热,在他足下碎裂,发出轻微的脆响。这里冷过长安任意一个角落,而明世隐偏偏被囚于这一众牢房里最阴冷、最落寞的那一间中。除了一位耳昏目眩的老吏外,再没有人能见他。
      他想过千万次与老师的重逢,这其中或许杂陈着质问、嘶吼与眼泪,也或许淡如水痕却心照不宣,但独独没有想到他的老师此时遍身血迹地倚在角落里,生死不知。叫鲜血渍过的银发遮住脸容,铁索横贯于脖颈与双腕之间,灯火将栅栏之影打在明世隐的脸上,眉间的血印已经褪隐,他在深浓的黑暗中,苍白成了一段伶仃的瘦影。
      “……老师?”他颤声喊道。
      明世隐微抬了抬眼,这一动作方显示出他是一个尚存余息的活人。见是弈星,他黯淡无光的瞳子勉强着上了一丝活色。“吖星,你来了。现在……是卯时吧?”他声音嘶哑,却似乎并不意外。
      “狄大人……他说这里无人能伤你。”弈星犹自撑持着冷静的神情,声调却已略有哽咽,“是谁伤了你?”
      明世隐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实际上,他的气力已不足支撑一句完整的话语。方才问过时辰后,他便停下来,深促而沉重地喘息着。每一口气息都像刀刃一样搅扰他的心肺。良久,他像是攒回一点气力,看着弈星,又笑起来。“大人?看来,你对他已经信服了。没有……他的指令,只怕直到我今日死去,我们都不得相见……”
      一句未成,他又剧烈地咳了起来。说其“剧烈”,却只是来势汹汹,分明没什么气力,确切来说,全无一些生气。他已经连咳嗽的精神都快被消磨尽了。
      弈星微怔,原先拟想的千百种问语都凝滞喉头,便连明世隐方才一句似讥讽、似自嘲的话语,他也不知如何承接。他伸出手去,隔着铁栅栏,握住明世隐的手,如他预想般,冷得像这囚笼中的寒铁。
      很快,他察觉到明世隐腕部的异样——本应是脉搏所在之处被覆以状貌、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似乎行将痊愈,有的却已积溃已久,还有的又似新伤,凝着的血迹还未干尽……一道接一道,遮得这段苍白的小臂上无一完处,仿佛陈伤尚未愈尽,新创又接踵而来,只是他如今似乎血气尽竭,连新伤中也涌不出鲜红的血液了。
      弈星惊得立时放开他的手,为时已迟,他的肌肤已沾上明世隐的血液,灼灼地疼。他环视监牢,看见明世隐身边倚着数根已被摩挲得光泽冷利的铁链。
      “老师……”他低着头,在阴影中红了眼眶。“若非我今日前来,您是不是宁愿自戕
      也不愿再见我们?”
      “……傻孩子,”明世隐又低笑起来,“天人之弈,胜负已晓,若不投子,岂非枉度残年?月寒日暖,万劫太极,我已经不起下一个五年。”
      弈星从未听老师说过“投子”二字。无论是从前面对他棋局之上莫不自信的一句“可以投子认输了”,抑或面对长安千人的阻挠、万人的呐喊。失事被拷的那一日,他只是背着手立于人海之间,无喜无悲。他不愿相信五年能磨尽老师的生志——哪怕千百年的灾迍横贯身前,他也不曾后退半步。
      “不,”他茫然地摇摇头,“老师,不是这样。我会弄清这一切,我会……”
      明世隐制止了他。一双冰冷似铁的双手伸过栏隙,像从前那样轻抚他的掌背。直起身对他来说似乎已是力竭之举,他不得不将身躯倚上铁栏,从黑暗中露出惨白的面容。“你是为了长安而来的,是吗?”
      弈星又默下了声。他想回答是,心中却有一千人在交战,嘈杂的争吵扰得他心胸愤懑。“为长安”这一想法便像一枚突兀的结石,每一想起,胃中痉挛,直欲作呕。偶尔,他为自己展露出的的薄凉而感到惊惧:他似乎从未在意过他人之命,待人如观棋子;但他又半信自己确乎尚存良知,正如狄仁杰所言,他从未忘记“尧天”之意义。可是无论何时,良知与老师总是无法并存,此刻他又如何将老师的伤抛诸脑后,而为了长安道上千万模糊的生灵,去质问他那虚无缥缈的阴谋呢?于是他答:“我不知道,老师。您说,我该为了长安而来吗?”
      明世隐深重地叹了口气,也许因性命所剩无多的缘故,声音也格外地温柔起来。“昔者,李君降北,本非其意,然而汉廷相迫,奴其妻儿,而后霍光召其归汉,竟然不应。有时,并非你身不由己,而是已在命运之中。我不怪你。”
      他缓了片刻,看向弈星,笑道:“长安与长城,是一样的古老嵯峨。若要走进它,虽千死万死不能相抵。落子无悔,这一步你想好了吗?”
      弈星凝望着黑暗中似审视、似安慰的一双瞳子,最终仍点了点头。
      明世隐又露出一个筋疲力竭的笑容。
      “我身陷囹圄,已五年之久,不解世事,此身亦如膏烛之将尽,无法再助你了。唯有一件事,想要你知晓。”他的目光又灼烧起来,“你要知道,长安不仅仅是长安,长城也不仅仅是长城。有人说,长城之外是月窟,长安以下是归墟。东海之东非不可逾,桑榆之收尚可转圜。你有净心,得观照世间诸有情;你有慧眼,可照破此间种种尘埃。天人的交战,即便是为师也力有未逮。但若是你……便不一定。”
      话方落,他猛可地又呕出一口鲜血,将余下白衫皆尽染红。血色乍然扑入弈星眼底。明世隐微微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安慰的话,然而话未出口,他眼中的光彩便灭去了。弈星感到手上力道一松,明世隐靠于墙边,颓然地合上了眼。
      弈星唤他不应,焦心如焚,然而隔着牢笼之阻,一切行动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握着明世隐冰冷的手,不住地将汹涌而出的魔道力量注入他的心脉,如此良久,回应他的始终只有细微无力的心跳。终于,他也力竭地撤开手,跌坐于地。
      他坐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内,只觉得天地忽然变得狭隘,排山倒海地向他与老师挤压过来。正如不知名的命运驱使着老师将幸福委弃于长城,他隐隐地觉得,自己也将在长安失去什么——灯火忽微下,他抬起脸,已然泪痕满面。
      可是如今,尚有比哀伤更重要的事情。他猛地站起身来,再不顾那盏倾倒于地的灯,胡乱用袖口拭了拭泪,纵步飞奔着逃离了这寒冷入骨的天牢。
      “我会救你……老师。”他深深地喘息着,清冽的瞳子竟显出些决绝的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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