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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寅时(二) ...

  •   长安多怪力乱神之谈,其中不乏仙人之说。相传某弈客雪夜行旅,道晤终南,冻饿之际偶逢仙人邀弈,以地为盘、黑石为子,对棋百十回;这仙人状貌难辨,如雾失楼台,下子若神,有鬼手之知?。大抵仙人在隐,总能招致用意不一的来客,哪怕身受仙箓,亦“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急于藉俗子之手,大彰己之神异。
      若说当世谁有棋仙风采,除弈星外概无二人。弈星行棋,不笑不言,执黑则如冲渊潭,执白则如破云关。弈星行棋,初如洞庭始波,木叶之脱;二子大飞,三子镇神,冲腹挂角,矫若游龙。偶踯躅于应劫,则浚壑绝涩,月迷远山;俄顷顺局乘风,则万里浩荡,神风一振,鲸鹏展翅,渡绝南冥。官子一落,便有万分的决绝,万分的狠利,仿佛所执并非圆润的玉子,而是啜血的刀兵。虽千万人也劝不住他,细弱的两指捻起子来,转眼就是生死之局。
      当狄仁杰叩上牡丹小院的门时,这位年轻的国手已端坐庭内,案上黑白杂陈,俨然是一盘未竟残局。自丑末寅初,黑天未晞时,他已披上冬裘,落座于此,几十年如一日地盯着案上黑白,直至如今。寅初时下了一阵急急的干雪,薄得甚至黏不上他的裘绒,只有少许零落于棋盘中,成星点状。弈星看了一会儿,伸手拂去了。
      狄仁杰穿过一阵严冬中尚显葱茏的花木,毫不生分地落座于弈星对面。他方才推门所携的一股冷气直扫而入,弈星咳了两声,神色不变。
      “阿离和裴擒虎不在?”狄仁杰一面张望,一面问道。见弈星点了点头,他便也了然——这五年来,对尧天众人的管束言为“软禁”,实则十分松散。考虑到尧天的孩子们大都受明世隐的蛊惑而非当真心存恶念,狄仁杰对于他们的行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城太远,在长安范围内的活动仍是默许的。
      只有弈星,自五年前明世隐入狱以来,他就再没有走出这间小院。他将自己囚于方寸的局中,一囚就是五年。他更清瘦了,相较于狄仁杰上回见到他——那时,年龄尚小、新伤未愈的少年眼见师父被缚离开,眼中只有填不尽的哀伤。如今,他的身量如新松抽长,骨相却更显清减,雪裘衬着苍白的面颊,几乎显得病态。
      “大人所来何求?若为朝廷中事,恕星概不奉陪。”弈星冷冷地说。
      狄仁杰喑自叹了口气,然而面上却摆出一副威严肃然的模样。“如果是与你师父有关的消息,也不听吗?”
      弈星手一顿,一颗黑子从指尖滑落,砸于棋盘之上,发出不合时宜的脆响。他紧绷着脸,然而眼瞳中隐忍而繁复的神色还是出卖了他。
      “我方才去过天牢看他,但是——”狄仁杰顿了顿,“他逃走了。你知道吗?”
      弈星睁大了眼。如果说他方才尚有收敛,如今几乎可以说是全然地惊异了。“真的吗?”他猛地站起身来,不慎挥得满盘黑白子滚落地下。
      面对少年国手如坚冰乍碎般崩裂的注视,狄仁杰忽地笑了笑,缓下神色来。“骗你的。”觉察到弈星的神色乍时转为惊怒,他忙又接道,“去看过你师父不假,他还好好地在狱中待着呢。只不过……长安近日似有不宁,我放不下心来,唯恐他在狱中与你们仍有联系,喑中谋局。方才见你的惊异神色不似作伪,我便知你与此事无关,才好放下心来。”
      弈星仍旧面含薄怒,片刻后,却慢慢地敛下情绪,坐回位上,弓身拾捡地上的落子。方才的失态使他略微有些愧怍,然而每每听闻有关明世隐的消息,他总是无法宁静。
      “不过,我此番前来,的确是有事相求。”狄仁杰复端正了神态,正色道,“自明世隐伏归后,长安暗流暂褪,然而邪祟难除,长安终有隐忧。近日,长城魔种沉息数年,复有异动,恰昨日深夜,凤仪之诏遭窃,此间干系,不得不令我深思。原本我并不愿以为此事与明世隐相干,直至方才,路晤一卦者,示我离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弈星一眼,“与明世隐熟识这么久,你最清楚他的说话方式,是不是?凡事从不言明,偏摆弄他的卦象,含糊其辞,光怪陆离。”
      弈星盯了他半晌,始终找不出他诚恳神色中的破绽。“大人以为,这臆想中的危机与老师有关?”
      “不是以为,是几乎确定。”狄仁杰说,“且这一次的暗流背后,似有其他势力参与。如今,这一切几乎未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若不在今晚的千灯夺魁之前查清事由,长安将会面临你我都意想不到的危机。弈星,在这里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明世隐,眼下时间急迫,长安……需要你的援助。”
      弈星垂下眼,又落一子,使残局归位。良久,才开口道:“昆岗之北,有玉石焉。皎皎兮,明明兮,得之千金,寻之绝迹。玉生于低洼,则虽有美质,无复其名。玉失昆山,即如卵石,我师既失,我便与卵石何异?狄大人,长安这样辉煌的地方,不该由我这样的罪人来救。”
      “……这番话,倒有些你师父的样子。”狄仁杰长叹一声,“人非圣贤,孰能无罪,生人各有其过,我想让你救的这座长安城,不也酝酿了无数血泪与罪愆吗?但若因罪之所存,便囹圄自投,会错失许多吧?……我明白你对我仍存芥蒂,便不再强迫你了。”
      他说着,竟当真起身欲走,大出弈星之预料。行至门前,忽又微微地转过身来,说:“我想,你并没有忘记‘尧天’的意思吧?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弈星望着门扉轻掩,失神良久。
      他久违地感到困倦,不及起身,便伏首在棋桌之前,沉沉地做了一个梦。一合眼就看见漫天的雪片,铺天遮地地狂舞、回旋,将一切都掩蔽。他化身为那位与天人相弈的棋痴,撷天石、日月、古星,一切可弈之物为子,十步、百步、千步也下不尽这盘棋,今古的圣贤、天地的神灵也救不了他。天人对弈,一息便是烂柯,数不清几回的沧海桑田、数不清几回的更换人间,他端坐在天地之间,为了思考一步棋,把少年等成了白头?。俄顷飞廉行过,神风相随,吹雪一新,千寻深霭中的天人也缓缓露出了形貌。弈星混沌之间,抬头去看,竟是——
      “星儿?”由远徂近的唤声响起,弈星睁开眼,看见杨玉环关切的面容。“天寒地冻,睡在此处要着凉的。”
      弈星尚想着方才的梦,恍恍惚惚地,像过了一生。一看沙漏,方寅时三刻,方才不过小憩半刻而已。杨玉环递来一物:“方才狄大人来过吧?不知为何,竟将密令落在此处了……过些时我去大理寺还他。”
      弈星低头一看,见确是狄仁杰常随身的那支金色密令。“他怎会将此物遗落……”他蹙眉沉思。片刻后,忽有一念闪进灵台,他望向密令,不由地觉得好笑。“为了使我相助,不惜交出此物吗……”他低叹一声,忽地站起来,抖了抖斗篷上残雪,“无须劳烦了,玉环姐姐。我亲自还他便是。”
      他伸出手来,虚虚地覆着棋盘。忽地,掌下流出蓬勃泉涌的真气,很快冲塞了小庭。纵横十九道内的,黑的、白的、方的、圆的……在他掌下,依次地化为齑粉——
      他将明世隐留与他的残局毁尽了。
      ——
      狄仁杰转出牡丹小院,便收到了来自大理寺的急报。
      来人报曰,经望楼观测,今晨时分,西门有可疑者二抬棺入城,于方才转入感业寺内,现今去向不明。狄仁杰闻之大怒——感业寺原位于皇室禁苑之内,若非皇族或奉谕者不得随意出入,而今竟于青天白日之下,令二名身份可疑者毫无阻碍地进入其中——若非守吏过于惫懒,便是宫中有内应者暗中操持。
      可无论是哪一种,如今恶果已然酿成,由不得他细细推敲了。情急之下,他夺过报信者的马,飞身上鞍,一路疾驰,直奔入感业寺中。守吏见他气势汹汹而来,都吓得不敢言语,只支吾说确有两人抬棺进寺,道是方丈老友过世,来此行超度之礼。狄仁杰懒于多言,挥袖直往后方禅院去了。
      却见禅院当中,确实停着一口黑棺。四里寂静,那黑便像嵌入了将散不散的夜色中,愈发诡谲。随行而来的下人皆有些发怵,狄仁杰面不改色,走上前敲了敲棺壁,又附耳细听一阵,命令:“我观这棺中似无重物,然而稍后开棺时还应格外小心,以防他变。”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当二人无不小心地将木材撬开时,从中忽然爆出剧烈的火光,将棺木周围的人都震了开去。狄仁杰忙向后翻滚,避开爆炸,待烟尘散去后,他却发现这爆炸并未如他想象的一般严重——甚至棺周围的二人皆未受伤,只是棺口叫火燎过,有些破损罢了。
      “……猛火雷,”狄仁杰触上残余的灰末,蹙眉道,“但是经人调整过剂量,只余声势,不见威力。若非如此,我们方才都得死。……猛火雷在长安是禁物,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猛地觑向这座棺材——难道未知的嫌疑者是将事先备好的火药盛在棺木中带进城来的?若是如此,为何又要在棺中遗下这不伤人命的剂量?
      他过于深思,疑虑重重,乃至于身后忽然响起破风声也未及时察觉。待他闪避开去时,为时已晚,一枚尖锐的短兵已刺入他肩后,接续着的又是几道连矢。他顾不得疼痛,弓身避过流矢,便自袖中揽出密令,向后抛掷,即有一人应声落地。
      来人数量不多,来势却颇为凶猛,一发接一发的连矢,刀兵相接,都向着狄仁杰而来。狄仁杰亦出手狠厉,招招要害,然而敌众我寡,加之方才射入肩头的短矢似有毒素,竟渐渐地开始左支右绌起来。他心一横,反手拔出短矢,乍涌而来的疼痛叫他目前模糊,步履也渐渐沉重起来。又是一道刀气擦面而至,他强聚精神,看清了对面脸上所覆的、狰狞如鬼神的面具——
      “你是萨教徒?”他咬牙问道。
      来人自然不答,一刀袭至,势如雷霆。他只得仰身避过,进入新一轮的厮杀。两位手下早被杀得再无还手之力,他背向着禅院森森的古墙,眼看就要殚精力竭——
      忽而在他身侧的空气中,泛起一层细微的魔力波动。紧接着,自院墙边角而起,十九道纵横隐现,恍惚间,似有一方棋盘自地下浮现出来。杀手踏入棋阵当中,皆周身觳觫,不可动弹。狄仁杰心中一定,即刻乘势而行,飞出最后几枚令牌,将余下之人击倒。在荧蓝的法阵能量之后,他看见了匆忙赶来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大人!”元芳惊喜地喊道,顺手拦过一个尚有逃跑之力的杀手,飞轮转动,便要割喉。狄仁杰见此,忙喊道:“留个活口!”而后,他注意到紧跟元芳身后而来的少年,不禁微微地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来。”他看着弈星道。“既已想通,那枚令牌,你就留着吧。长安之大,若无方便法门,可是会举步维艰喔。”
      “刚刚接到大理寺的急报我就赶来了,正好在路上遇见来找大人的弈星……还好还好,没有来迟!”元芳兀自高兴地絮絮叨叨。注意到狄仁杰面色苍白,肩上带伤,那张脸上的表情即刻转为担忧,“大人,你的伤不要紧吧……看起来好像不轻呢!”
      “没事,我……”狄仁杰强笑一下,正迈步将行,猛可地步履一沉,几乎跌倒。
      “大人!”元芳急得扑上前扶住他,见他唇角血渍黑紫,更是慌张,“看起来像毒,这可怎么办…扁鹊大夫现在也不在长安……我们先快些回去吧!”
      狄仁杰点头应下,临别之际,又转过身向弈星道:“……我本欲之后与你一同行动,未曾想大意中招,怕是后继乏力了。我便先同元芳回大理寺审查疑犯,后续的安排,我在来之前已书写在这张舆图上,你持着我的令牌,便位同大理寺治安官,长安城无人可拦你。”
      弈星方才一直安静地听着他们交谈,而今闻得他这番话,似有微诧。“你不怕我持着令牌放出老师,远走高飞?”
      狄仁杰失笑。“说真话抑或放狠话,狄某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若真想这样做,方才就该行动了。去吧,之后若有必要,随时通过望楼与我联系。”
      弈星接过舆图,敛下眸来,沉静道:“大人,若须我助你查案,还请最后答应星一个要求。”他盯着狄仁杰,慢慢道,“请准我入天牢见老师一面。”
      狄仁杰沉思半晌,最终仍然点了点头,他今天破的例已然太多了。“也好,自上回一别,你们五年没见了吧?有些事,你也该亲自问问他了。”
      弈星撩袍持卷,向着狄仁杰庄重地一揖。“如此,星定不辱使命。”
      狄仁杰的车马远去了。弈星捏着那方金令,在方才的交谈之间,已不觉掌心沁出薄汗。他在赌一个见到老师的机会,或许也是……解开他心中残局的机会。
      他翻过令牌,抚摸着凹凸不平的金属,依稀于其上辨别出了凿刻出的四个字。天长日久,凹槽早已模糊,可见主人曾多次于其上摩挲。
      “……牡丹方士,”他轻轻地念着字样,目中晦明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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