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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凛冬焰火 静悄悄地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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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树上的蝉鸣声响亮,树叶尖儿时不时滴下雨珠。室内圆形餐桌上,摆满可口的饭菜,筷子声掺杂咀嚼音。除此之外,还有大人们拉家常的对话。
“坐火车来得还是?”杨重义问。
杨倩歆余光瞄着白瑾浔,担忧她吃不惯当地的饭菜。但小女孩吃相一贯斯文优雅,无论什么菜系都是如此,她也看不出异样。注意力被杨重义的问题引去,脑海中自动回放那句话,笑笑:“乘飞机,上海到鹭城不过两个小时的路程。高铁和火车太过于费时间和精力,一坐就是八九个小时,大人小孩都吃不消。”
杨重义手边有碟酱豆,挖一筷子,就着米饭吃,说:“机票钱不便宜吧?”
王渝红踢了下杨重义的小腿,嗔道:“钱该省省该花花!你管他多少钱呢!”
“我也就随口一说。”杨重义皮肤黝黑,在吊灯底下显得锃亮,是经过太阳爆晒导致的,眼下的细纹很深,典型的农民形象,看上去淳朴。
“哥,你开车干吗去了?”
“熟人叫我去地里搭把手,谁料想到雨突然下起来了,一帮兄弟伙儿从而也就散了。”夏末的天气变幻莫测。
杨重义,人如其名,重情重义。即使好不容易获得片刻悠闲,谁家喊一嗓子,他保准第一个到达。
梧桐巷的住户大都是靠地为生的农民,大家伙儿很是熟悉。白昼结伴抗把锄头,在田地里辛勤劳作,夜晚一起闲聊返程,在巷口挥手分别。各家种植的土地也联合在一块儿,所以丰收时,你来我往,互帮互助,极为正常。
王渝红挨着白瑾浔而坐,贴心地问:“瑾浔,合你的口味吗?咸不咸?”
瑾浔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得以讲话:“嗯,不咸,刚好。”
“那就多吃点!”
王渝红说完,转头看向手剥大闸蟹的杨
向明,这出真惊奇,以往早啃起来了。剥得照旧很烂,弄一手,压根儿还吃不到多少蟹肉,全浪费掉了。看来,她交给他的技巧完全没记住。她亲力亲为,剥好完整一个放到杨向明盘中,他手肘撑在餐桌面,用筷子挑出来往嘴里缓缓塞。
“瑾浔学习成绩怎么样?”这话是杨重义问的。
“还好。”瑾浔谦逊地回答。
王渝红放下筷子,专心投到白瑾浔身上:“瑾浔啊,最近一次考试分数多少?方不方便告诉舅妈?根据分数,我给你参谋参谋,找个和你实力相配的学校。不然去到不相配的学校,跟不上才吃力呢!这马虎不得。选学校这事儿要尽快决定好,后续办理各种手续特别麻烦,要耽搁不少时间。到时候,进度万一再赶不上了。你高三这么重要的时段,每分每秒都要珍惜。”
杨向明不吃大闸蟹了,认真等待最后的数字。
听完舅妈长长地一溜话,瑾浔轻声回答:“四百三。”
王渝红又问:“四百三是语数英加理综的总分?”
杨向明悬着的心放下,一挑眉,心里乐滋滋的。看向王渝红,不出声,对口型,在说:“比我低这么多。”
“不是。”瑾浔应,“语数英三门总分。”
一桌忽然安静下来,杨向明的眼睛从他妈那儿转到白瑾浔这儿。王渝红脸上满是惊喜,继续问:“理综呢?”
“二百八十。”
“很高了。”杨重义夸一句。
杨向明僵了会,自卑地重新低下头。
“上海那边市里的统一试卷?”
“是。”
“瑾浔是美术特长生?”刚才叫白瑾浔吃饭时,王渝红瞧见书桌旁边支起画板,地上有颜料盒和画笔等工具。蛮专业的样子,不过也是猜测而已。
“嗯。”她点头。
上海市里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测评,统一试卷,全部科目加起来,差四十分接近满分。这成绩放在茨格国际高中当然不足为奇,可白瑾浔,是美术生。有了特长分加持,在高考时会尽占优势。
“那直接转茨格好了。”王渝红属实没想到外甥女如此优秀,更喜欢她了,“和向明同校,好有个照应。”
“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这话相当于,在哪所学校不是学?只要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成绩自然不会太差。
“教育水平怎么能一样?普高和重高第一名的分差很大的!”王渝红为证实自己的观点,转头问儿子,“杨向明,你知道这次月考,高三年纪谁是第一名吗?总分多少?”
杨向明几乎是脱口而出:“陌清霖学姐。”至于分数嘛,记不清,只记得,“数字七开头。”
王渝红随后讲,老李家的女儿在普高上,第一名总分才六百八十多。
“那就去茨格。”瑾浔乖巧地说。
“好,就这么决定了。瑾浔你不用管了啊,我找人联系学校那边。”
杨重义调侃:“杨向明怎么把人家名记这么清楚?”
“什么呀!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哪样啊?”
“陌清霖是校长女儿,学生会的会长,并且稳坐第一名的位置。在茨格,不想知道她都难。”
“呦!这小姑娘真是优秀啊!”
杨向明靠在椅背,联想到路过羽毛球场见到的学长,不解的疑惑由心而生,喃喃道:“凭什么她谈恋爱,学习成绩依旧这么好?”
“什么谈恋爱?”王渝红耳朵尖,抓住重点问。
一桌子人抬眼看杨向明。白瑾浔撩起刘海,平稳地呼吸着。
杨向明转筷子玩:“就陌清霖和骆昶序他俩,全校都知道。”
“学校不管?”
“茨格立下不成文的规定,两位学生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正常谈恋爱,学校是不会过度插足的。”杨向明眯着眼,“关键他俩怪配的。从样貌、家世、才艺各方来说。”
说完,杨向明特意观察王渝红的表情,不是他预想的,不可思议地问:“妈,茨格在你心中的形象居然没崩塌?”
一般家长不应该难以接受吗?
尤其是将孩子送到茨格这样的名府,本打着让子女成龙成凤的想法,可校方竟然对学生的早恋行为置若罔闻?!
“我思想倒也没哪么落后。”王渝红带着骄傲的语气说。
高中偷偷瞒着所有人谈恋爱的男女不在少数,可人与人之间到底是不一样。
“学霸与学霸谈恋爱是会督促彼此用功的。约定好什么去图书馆自习、考哪所学校、在哪座城市安家,做长久打算。他们不光为自己的前途努力,还为身边的那个人。盼望与她(他)长久相在一起,所以会更加有动力。成绩蒸蒸日上。”
有句话怎么说的?
对的人,会拼命站在你的前途里,等你。
“这是属于这个年岁特殊的浪漫。”王渝红徐徐地说,扫视餐桌的人,“难道不是吗?”
杨重义率先回应:“是。可惜我们年轻那会儿两不在一个学校,不然高低得为你拼一把。”
王渝红怼:“得了吧,你根本不是学习的料儿。”
接下来,两口子开始拌嘴。
杨向明对父母这样早见怪不怪,比才先松弛不少,悠悠剥蟹腿。白瑾浔看着舅舅,舅妈的相处方式,低头一笑。
王渝红后面又补充:“现在的生活我已经很满意了。不用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咱们把当下日子过好就行。”
杨倩歆说:“那个叫骆昶序男孩也名列前茅?”
“当然不,中规中矩。”
杨向明自然不会闲到去注意骆昶序,可每次成绩榜单贴出来,班里的小女生迫不及待手拉手下去,专程找他的名儿。回来在座位上聊个没完,又拍桌又尖叫。他趴着补觉,前座的女生声音忒大,被吵醒后,睡不着了,迫不得已撑着头,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听。
数落完杨重义,王渝红反过来再说杨向明,为他立下个目标:“你跟人家瑾浔好好学学,向她看齐。我不指望你考年纪第一,先考进年纪前200。”
“……”说得简单,你试试呢?
杨向明上下齿间摩擦,闷闷不乐。拿筷子敲桌沿被王渝红凶了一顿,他不敢了,留下一句“我吃饱了”回了房间,关门的力度很轻。杨重义收拾起碗筷来,全数放在洗碗池,拧动水闸开关,挤上洗洁精,哼着粤语歌,身体律动着刷碗。客厅的电视机的画面上播放着新闻联播,不过噤了声。茨格招生负责人主动打来电话,白瑾浔捧着手机在沟通。王渝红和杨倩歆坐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听。
通话在五分钟后结束,她们异口同声问:“怎么说?行不行?”
暮色早已悄无声息来临,雨停云散,月光皎洁,照在梧桐树梢上,像是给树叶镶上银边。
瑾浔挡在窗前,将月光遮了个彻底。
“让下周一上午去笔试。”
周日,晚。
[白瑾浔同学,周一上午八点准时到学校,我和保安大叔打过招呼了,你直接进来,到时候再联系。]
加了招生老师的微信,收到这么一条信息,瑾浔回过去一个好。
台灯照在摊开的资料书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记了许多笔记。瑾浔合上书,活动一下手腕,又转手抽出一张英语试卷。灯光柔和,她提口气,提笔专心致志做题。
中途杨倩歆端了杯牛奶送给白瑾浔,嘱咐她要喝完,早点睡觉。
“做完这套卷子就睡。”她说。
杨倩歆象征性按按白瑾浔的肩膀:“不要太辛苦。”
她说好,您快去休息吧。
夜很静,瑾浔写完英语作文的最后一笔,看向外皮崭新的数学练习册,特别厚实一本,昨天刚买的。
纠结一会儿,埋入题海中。
周六上午,白瑾浔出了趟门,在市中心随便找了家看起来顺眼的书店走进去自习。正常高三学生开学一个半月了,她还未正式再次入学,必须靠自己补上空缺。一待就是一上午,中午并未回家,给杨倩歆打电话说明,找家米粉店简单对付,然后又返回书店。
针对性补习数学,全天下来只做完卷子末尾的七道大题,对答案发现错了两道。白瑾浔苦恼的时刻,感觉到小臂处似是有人在拿手指戳她。扭头看,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白瑾浔对她有印象。两人几乎是共同到达书店,因为都相中靠窗位置谦让一番。最终白瑾浔不好意思地坐下。她早早进入学习状态,没注意女生转了一圈依她旁边而坐。
如今女生弓着背,手放在腹部,短发垂到下巴,秀气的眉头紧皱,唇齿间露出一声痛苦地“嘶”音。
“有……那个吗?”她闭上眼低头说。
“卫生巾吗?”
女生点头。
瑾浔扭身,拉开帆布包的拉链,记得上个月剩下一片。果然有,塞到女生手心,小声说:“需要我扶你去厕所吗?”
毕竟同身为女生,明白痛经有多难受。
严重的时候,走不了路毫不夸张。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她说话的声音虚弱到不行,额头出满虚汗。
人家拒绝,她不坚持。
女生站起身,白瑾浔虚扶:“慢点。”
这一出动静极轻,没打扰到其他人,挂钟滴滴答答在响。
白瑾浔收拾书本准备回家,不经意间看到旁边女生笔袋里的胸牌。垂眸背上帆布包,找到前台问:“保温杯是满200元送对吧?”
“没错,本店正在搞活动,消费越高,赠品越大。感兴趣的话参与一下!”
瑾浔了然,挑选几本练习册。结账总价超过300元几块,除了保温杯还得了个书包配饰。
“您选选,挂件有好多样式。”前台抽下袋子,把书装好。
“这个吧。”白瑾浔指。
獭兔小煤球。
丑萌丑萌的。
“这是新款,您眼光好。”前台笑盈盈地说,“可以送给闺蜜或男朋友和您一起戴。”
玻璃门外风刮起来,有要下雨的架势。
“一对吗?”
“嗯,一蓝一粉。”
肩上的重量增加不少,白瑾浔在书店的茶水间冲刷保温杯。差不多后甩甩水,撕开两包编竹筐存放的速溶红糖块,哒啦两声,落入杯底。又加包枸杞和少量红枣,接满刚烧开的滚烫热水。拧紧杯盖,边摇晃边走出。
正巧碰上从洗手间出来,小心翼翼挪动步子的女生。
“给,暖暖小腹。”
面对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关怀,女生勉强咧开嘴笑,摆摆手:“不用了,哦,还没谢谢你的卫生巾。”
“你给我让了座位,当做回报吧。”白瑾浔态度强了几分,“泡都泡好了。”
“麻烦你了。”女生推让后接下。
瑾浔始终淡笑,带她到沙发坐下:“顺手的事。”
打开瓶盖,热气腾腾,吹了吹小抿一口,白瑾浔问会不会甜了,女生回刚好。
时间来到傍晚六点。
休息一刻钟,女生的痛经缓和,脸色逐渐恢复往常,小雨紧跟着淅淅沥沥而下。
女生一拍脑门,埋怨自个儿:“哎呀!忘记带雨伞了,明明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天可能会下雨的。”
瑾浔自数学题中脱离,嗓音温柔,问:“你着急回家吗?”
“我妈下班回来打不开家门,仅有的钥匙被我带在身上。”
掏出把折叠伞:“你用吧。”
“你等会怎么办?”
“我还没琢磨透题,晚会儿回家。况且我家离书店近,淋点雨没关系。”
手机上预计雨最多连续下半个小时。
“太谢谢你了。”女生匆忙去原来的位置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小跑到门口,想到什么,折回和白瑾浔眼对眼,微喘着气,俯视瑾浔说,伞要如何还给你。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她犹如平静湖面的眼眸弯弯,“别让你妈妈久等。”
女生颔首,将保温杯拿到脸边,晃晃一笑:“谢谢你,我会好好喝完。”
瑾浔不讲话,对她微笑。
书店门把手挂的铃铛清脆响亮,雨加风趁机斜着钻进温暖的店内,掀起阵阵寒凉意,但不到五秒被全部隔绝在外。
崭新的练习册做完一章节,瑾浔撑住下巴,对完大题的答案,松了口气,总算不错得那么离谱了。
伸伸腰,阖上眼,依稀想到书店那位女生的胸牌。
她是茨格国际高中的学生。
高三六班——简笙。
窗下的梧桐树叶随风沙沙作响。
庭院安静。
灯持续到凌晨十二点钟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