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凛冬焰火 静悄悄地点 ...
-
翌日清早,白瑾浔扎好马尾下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妈,好了没?我快迟到了!”杨向明不耐烦地大喊。
“现在晓得急了?谁让你天天睡过头?!”
厨房的王渝红掀开蒸锅,插住一个大包子。杨向明倒不怕烫,平伸开手接。拿到温饱食粮就窜出来。差点撞到白瑾浔,她反应快,往右斜肩膀,手反扶住沙发靠。刘海轻飘,杨向明快速说了声对不起,叼住包子蹲在鞋柜那换室外鞋,换好提起书包冲出家门。
“走了!”他大喊。
一溜烟儿的功夫,话随人影消失。
杨倩歆喝粥低喃:“这孩子……”
瑾浔问杨倩歆舅舅不来吃早饭吗?
“六点就去地里了。”
王渝红端出一盘不断冒热气的大包子,热情地先让白瑾浔尝尝,她今儿一早天还没亮起来包的。
瑾浔洗干净手尝试用手拿,太烫,指尖一瞬间红了。晾凉些,咬一口,芹菜猪肉馅,皮被油汁水浸透,味很足。
得到好的反馈,王渝红喜上眉梢。
用完早餐,白瑾浔整理好考试必需品,一齐放进书包。下楼时,书包左下角的挂件,獭兔小煤球不停摇晃。
杨倩歆拉住瑾浔的胳膊,担忧道:“瑾浔,真不用我陪你去?”
她问过她很多遍。
当妈的就没有完全放心孩子的,总觉得他们还没长大。
“我自己可以。”她拍拍母亲的手背。
杨倩歆身体不大好,住过院,吃过药,动过手术,看过大大小小的医生,病因依旧无法更除。
神经上的毛病,常年靠药缓解。
今日烈阳高照,难得是大晴天。杨倩歆在外等半天兴许受不住。再说杨倩歆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安心在家等她。
杨倩歆仍不太放心,张口要说些什么,王渝红拉住她,笑说:“倩歆啊,瑾浔肯定没问题的,简单的一场考试而已,你相信她就好了,等她的好消息。走,咱们去隔壁大婶家玩牌去。”
“不要有压力。”杨倩歆回头说。
“您放心。”
乘3路公交车直到茨格国际高中,白瑾浔看了眼手机,离八点还剩二十分钟。到底是第一次来,对于路线不熟悉,怕在路上耽误时间,以防万一,提前出发。
立于茨格大门前,不愧为顶尖学府,构造偏向欧美建筑,华丽又不失内涵。这个点还有从四面八法来的将要迟到的学生,白瑾浔走在零星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里面显得格格不入。毫无疑问,保安拦下她。
茨格的保安措施极其严密。
先是问瑾浔问题,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到撒谎的蛛丝马迹。瑾浔一一回答上来。
“我去打个电话。”
瑾浔在门口等待。
保安细心确定完,他打开保安亭连着的小门,用浑厚的男声说:“进去吧。”
瑾浔微微颔首,左手拉紧书包带子,挺直腰杆向前走。忽然背后传来两声车鸣,下意识回头看,一辆跑车驶进来。她往边上靠,低头发消息。
跑车在校内开得缓慢。
走到教学楼附近,周围空无一人,连发三条文字没回,白瑾浔给招生考试拨过去一个语音电话。
“喂,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我已经进到学校了,在教学楼旁边的路灯下。”
“几点了?”
“七点五十二。”
“你来早了。那你得先等会,周一要举办升旗仪式,现在抽不开空,结束后我去找你。”
白瑾浔说好,挂断抬头望见教学楼后面宽阔平整的操场,身穿制服的学生以挺拔之姿一排排站好,聆听主席台的校长讲话。校长四五十岁的样子,西装内衬的口子似乎将被大肚腩撑爆,普通话带着当地的口音,一些词语说出来怪滑稽。铁杆上头的五星红旗迎风轻轻扬。上午的太阳耀眼但不灼热,眼前满是未来的希望。
校长为掩盖住稀疏的头发,戴了顶帽子,尴尬的是,风一吹,飞走了。有眼力见儿的老师蹑手蹑脚捡起,送回校长手上。这幕引得学生们一阵哄笑。
校长再次带好,清了清嗓子:“好,接下来有请我们物理竞赛第一名——骆昶序上台演讲!”
关于物理竞赛。
瑾浔听杨向明提到过。
市里每隔三年举办一次,在国庆节过后。各大学校在自校高中部的所有学生中派出两位。毋庸置疑,参赛的都是顶尖人物,绝对具有先天天赋和坚持自身努力的学生。
可见,夺取第一名的含金量极大。
谁拿金奖牌谁有面。
福气落在茨格头上,校长变得容光焕发。
骚动自后向前,少男少女全频频回头,指着人群拔高的男生,笑着小声说话。他起码一米八三往上,她站在老远外,隔着数不清的排列,视线里仍然有他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头颅。等到他走到主席台,瑾浔的目光同样投在他所站的地方。校长亲切地与他握握手,贴他耳边交流几句,退一步把话筒让给他。
瑾浔并未看清他的模样,模糊可见高挑的身形,校服内的衬衫貌似熨得很平,西装裤也是,不像别的男生皱巴巴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开口永远是这个。
底下学生刚被激发的期待值下到最低。
当大家认为这次演讲要草草了之,以“希望大家得偿所愿”结尾时,然后,令人出乎意料的,他简言骇意:“但想说,不管当下如何,请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健康的身体、饱满的活力、还有眼前的人。风华正茂的年纪少点抱怨、少点恍惚、少点忧愁,往前冲就是了。”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相信,你就是世界的主。”
微哑的声音说着激励的话语,通过话筒传到学校任何一处角落,点燃主席台下每个赤子之心,他们不顾后果开始呐喊,似乎疯了一般,喊出内心的压抑与委屈。操场乌泱泱乱成一团,校长推开刚为他争到面子的物理竞赛第一,喊话维持纪律。
男生双手插兜信步走下主席台。
微风和熙,发尾扬起。
白瑾浔敛回眸。
她选择性只听到一个字。
“冲”。
经招生老师的带领,白瑾浔在主教学楼的一间教室进行笔试。教室空荡荡的,仅正中间摆放一对桌椅。临时派人打扫过,没有明显的灰尘,黑板上头特地按上钟表,方便让考生查看时间。
监考老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带着黑框眼镜,端庄严肃。搬个凳子守在教室门口,时不时看看瑾浔、时不时看看天、时不时喝口水。偶尔有别的教师或学生路过,她轻声与他们说笑。
“李老师,谁啊这是?”男生吊儿郎当地拽住窗户框,嬉皮笑脸探头看,音量不小。
姓李的监考老师洋装不高兴地白男生一眼:“你管呢!别打扰人家做题!”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见不到稍许责备之意,甚至有一丝喜悦。
男生当然不会听,还喊来一群哥们儿,围在李老师身边,边打趣她边望瑾浔。直到预备铃响了才彼此推攘着,恋恋不舍走开。
瑾浔并未因为周围产生的喧闹声影响到思路,不闻窗外事,嘴巴抿得紧,一心投入到试卷上。正午阳光将她的发尾染成金黄色,荡起一圈圈光晕。
十二点半,瑾浔整理好所有科目的试卷,准时上交给李老师。李老师粗略翻看,字迹书写工整,一道空题都没有。
她感到意外。
茨格为转学生出的卷子题量少,难度也上升好几个档次。前些天靠关系得来笔试机会的,由于题目太难,写到一半心态崩了,硬耗到结束,匆匆交卷,捂面离开。
听说是隔壁市的第一名。
而眼前这位女生,她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写满,不论对错,实属不易。
李老师将收上来的手机还给瑾浔。
瑾浔点头微笑,转身收起笔。教学楼寂静,她慢慢走,路过高三一班,把用尽的笔芯和草稿纸这些废弃物扔入垃圾桶。
正要走,听见谈话声。
“骆昶序去哪了?”
“升完旗就进博思楼了。”
“下午陪我去找他。”语气伴随羞怯。
接话女生表示不满,调侃地说道:“我去掺合什么?当电灯泡?你自己去!”
瑾浔惊奇地往班里看一眼,两个女生,一站一坐,像在化妆。早半个小时前放学铃就打响了,她没想到还留有学生。
停了不过半分钟,轻脚下台阶。
绿荫下,啃面包。此刻的校园陆陆续续有结伴从食堂出来的学生,白瑾浔收到下午油画考试的地点和时间。
博思楼的美术教室。
良久之后,终于画完一幅油画,瑾浔提口气,抬头望向窗外。毫无疑问,天黑透了,远方隐约可见闪烁的灯光。
距离放学铃打响已过了半小时。
监考老师这时开口说话:“画好了?”
不再是上午的那位李老师,瑾浔猜,是换了专业的美术老师。
“嗯。”瑾浔从画板上取下成果。
端详会儿,她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你这种水平,足以吊打同龄人了。”
“上一辈是大画家?天赋异禀啊,白同学。”上下左右扫视,随和地问。
“并不是,您过奖。”瑾浔答。
老师眼里带着赞赏,手搭在瑾浔的肩膀,听着像开玩笑:“提前恭喜你进入茨格就学。”
这话她怎么接?
瑾浔只笑。
“记得关灯。”
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瑾浔在亮堂的美术室弯腰装好笔刷,嘭一记响关上颜料盒。单脚踏出门槛,啪的按下开关。
灯灭,漆黑。
关上门时,触发感应灯。她边松开门把手边看着玻璃门上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拨了拨刘海,使其垂至眼睫。气氛寂静,瑾浔开机,屏幕一亮,突兀的铃声响起。她吓了一跳,低头降低音量,按下接听。彼时正好有人同她相对走来,那人的气息先蔓延到心口,双方擦肩而过,手臂轻轻触碰,瑾浔的白皙皮肤与他的白衬衣轻微摩擦,额前的刘海也由于他的经过而轻微拂动。等她下意识想抬头,杨倩歆用急切关怀的声音喊她:“终于通了!瑾浔?刚才为什么关机?还没考完吗?都这么晚了,我去接你。”
面对杨倩歆一连串的问候,她要先安抚,轻声说:“考试期间要求关机。我马上出校门了,您在家等就好。”
“注意安全。”
“挂了。”
眼前灯光通透,瑾浔提着颜料盒走在亮堂的走廊,走至转角处,另一侧蓦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倘若早三秒听到脚步声的话,或许还来得及躲避开,偏偏是挂断电话的这一秒,而且还因为一个转角堵住了视线。
刚到那儿就被一个女生撞到肩膀,颜料盒从瑾浔手中滑出,跌撞至墙角,这声响使走过的男生回头。女生的包也掉在地上,两人同时往后退一步,瑾浔皱着眉扶墙稳住,女生则迅速抓起地上的包,她好似完全不在意撞到的人,眼睛通红,手背捂住嘴巴,哽咽的喘泣音从指缝间露出。瑾浔因她的状态多看她一眼,而她视若无睹地追上男生,奋力将包甩在他身上,恰似真心被辜负,骂道:“我为你付出这么多!”
三条不同的人生轨线,于放学后静谧的校园,横冲直撞交错在一块儿。
盒子材质还好结实,颜料没撒出来,表面也并未破损。
“装装样子很难吗?!”女生又喊。
这一嗓子“惊扰”整条走廊的感应灯,瑾浔自下而上望那儿看过去。
男生身段颀长,侧身手插兜,乌鸦黑的睫毛掀起,低声说:“你没经过我同意。”
冷色光线下,那双眼清冷又漠然。
女生上前一步拽住他的领子,像是使劲全部力气,带有哭腔:“维持表面关系而已,对于你而言就这么难?!”
“松开。”他说。
瑾浔看着这个男生,他到此为止说的两句简短的话,句句漫不经心,每一句对女生的打击效果颇大。
看来,她很喜欢他。
男生无所谓的态度,刺激得女生更激动,临近崩溃,神智涣散,用细弱的嗓音不甘地问:“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瑾浔依旧看着他。
他站在灯下,光打在他侧脸上,听到这话明显有情绪浮动,眼眸渐渐缩,眉头微微蹙,丝毫不留情扯下女生颤抖的双手,双手插进裤袋里,有种“上一秒还有商量的余地,下一秒你提了这个,不好意思,那就只能决裂”的傲慢暗示。
夜里的凉风直冲人脑门儿,女生还是哭,可总算清醒了,按耐不住要挽回,语序混乱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你说什么我都听……可不可以别……”
手想攥住他的衣摆。
但男生退后两大步。
非常简练的动作,把决绝溢于表面,明显给事情下了死刑。
他决定的事就再无可能改变。
女生自知挽回不了,仍留有骨气在,擦干脸上的泪,撕心裂肺喊:“骆昶序,你个混蛋!”说完,她原路返回离开。
待聒噪的空间静下来,男生云淡风轻地将目光移向在场的第三人,一场闹剧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他的左手始终如一稳当地放在裤袋内,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冷静自持。
瑾浔拾上颜料盒站起来,两人如路人般对视一眼,男生的五官出乎意料的好看,神情倦懒又淡漠,头顶的感应灯接连灭掉,阴影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越发立体,她的影子没有在他的眼内多留一秒,他继续走他的,她则仍旧看他,看他类似分手后毫不在乎的身影。
最后,看他推开一间实验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