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向你看-克特的故事》桥头青苔

3、天高海阔，谈何容易 放逐一把。

　　邵帅走了之后，克特尝试整理心情，将心思放在学业上。当时的他年级还是太小了，还没有做好就业的准备，觉得漫漫人生路似乎自己才刚刚开窍，拜邵帅所赐。很多事情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比如自己的性取向会带来什么后果。

　　在问题多多答案几乎没有的当下，他只能继续读书，在象牙塔里自己琢磨，寻找答案。这是条只能自己走的路，他不够勇敢，只能自己琢磨。那就只剩考研究生这条路了。目标确定了，那就只剩下执行的事情。

　　突然之间，学习量突增。也好，脑子被各种任务塞满了，没有心思怀念邵帅了。

　　有次去图书馆，打了一杯水，手机被偷了。发现手机被偷的瞬间，克特首先心疼了自己的钱包，新买手机的支出对自己捉襟见肘的消费能力给了致命一击，第二心疼的，是以前跟邵帅的对话，那些他珍藏的记录着他们幽暗情事的对话。

　　电脑终端的对话在那次打球事件后被自己赌气删光了，手机里几张截图是那段甜蜜岁月的唯一凭证。现在也没了。克特心里凉飕飕得窜着冷气，跟邵帅气若游丝的联系就此完全断开，像是风筝断了线，再也抓不住了。起初他还能凭借记忆回想那些对话内容，后来，对话逐渐斑驳了，像是前尘往事般遥远。

　　长出一口气。克特去电信营业厅买了最便宜的手机，只能登陆网页的黑壳子手机。小小的。克特把自己的生活也打包起来，黑色的，小小的，一头扎到学习材料里。不再想情爱的事情，可少年的身体是诚实的。

　　在室友酣睡时，克特打开电脑，在同志交友世界里穿梭，看着那些奇怪的癖好，只觉得腌臜。

　　有时候，克特心里也会埋怨邵帅：要不是他，我不会成为这样。

　　终于，克特找到了城市群组，加了群组。群组聊天气氛热络，让克特以为找到了自己的组织。但很快，克特意识到群组里乌龙混杂，能聊得来的没几个。那时候，克特满心想找一个聊得来的同龄人谈恋爱。未果。好在克特的精力很快被学业牵扯住了，欲望的事情只能往后放一放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克特在来年四月如愿考入了理想的学校。学业压力突然之间没有了，欲念像是火山，止不住得喷发。

　　克特在不同的社交网络上流窜，留下自己的小号，将自己打造成青春钻石小伙。这是幽闭生存环境里的唐僧肉，谁都想要尝一口。天南海北的好友申请纷至沓来，克特感觉世界如此广阔，任君挑选。后来克特偶尔也会想，究竟是什么影响了自己第一次的选择。他说不上来，可能是一些网站上的文章介绍，也可能是他当时更被中年喜欢，他也就顺应这种喜欢了。

　　最终，克特选择了一位在交友网站上叫他老公的中年男子。那句老公，让他发晕，感觉自己一下子伟岸了。让克特作出这个选择原因还在于克特喜欢这位大哥的直白和赤裸裸。喜欢什么说出来，想要什么说出来。不扭捏。就像他看到的那篇文章一样，年长的，不扭捏。

　　等了一周，终于，大哥坐着公交车跨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学校公交站。克特看到了大哥的模样，不是他的菜，甚至都不是大哥之前网上传过来的照片。大哥冷着脸朝着克特打了招呼，走过来，然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捏住了克特的手，暧昧的捏了捏，说：裤子底下啥都没穿。大哥黢黑的脸，睁着不大的眼睛。克特硬了，心想：果然，不扭捏。

　　克特说：跟我走。

　　他们之前聊天的时候就说好了，第一次见面不会直接去宾馆，大哥让克特带他在学校里走走，小树林里走走，无人的角落里走走。他们开始执行此前的约定。

　　当时到傍晚了，天色暗下去了。两米以外只能看到人影但看不清晰。克特带着大哥在校园里走，在人少的地方，大哥快步走上摸了克特的屁股。克特不知所措。大哥知道克特是童子鸡。拉着克特的手往自己下面拂去。克特不好意思，隔着织物感受到了那股热气。快步向前，走向了那个没什么人去的小山包。大哥快速跟上。

　　一旦意识到这里僻静到没什么人的时候，大哥扑过来抱住了克特，粗粝的胡茬扎的克特脖子肉有点疼，但克特需要保持强势，今天他是老公。他用力拍打大哥的臀部和脖颈，大哥身体发软了，倒在克特身上，仿佛没有骨头，可是克特又特别明显感受到了大哥胳膊和胸膛上粗糙的肌肉。那是神奇的体验。他俩倒在早地上，爱抚接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远处，早秋的昆虫仍在叫个不停。

　　之后，克特带着大哥去了小宾馆。那是学生们的浪荡窝，老板娘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不需要登记，给钱就可以。房间简陋，堪堪能睡，好在便宜。看到小宾馆都是年轻男女走来走去，大哥让克特先走，他走在后头。克特拉了他一把，说不用。他俩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上了窄窄的楼梯。开门的时候，克特看到隔壁门那个文静的带眼镜的女生盯着他俩在看，克特盯了回去。女生不好意思的转过了头。

　　这场交欢中大哥极尽虔诚。可很快，童子鸡感到疲倦，克特抱着大哥睡着了，尽管克特知道大哥并未餍足。

　　半夜，克特被隔壁女生的□□声吵醒了。这才发现大哥也醒了。两人抱着笑了起来。第二天大哥早起要回家了，克特在装睡，他知道，这是一次不算愉快的尝试，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装睡。

　　也就是那天，克特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能力强悍的人。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沮丧。

　　以后克特也尝试跟同龄人约会，尝试了几次都是见光死。克特意识到，青春对于中年人可能是春药，但对年轻人，美好的容颜才是，而这，又是克特没有的。心灰意冷。

　　毕业前夕的放纵让克特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存现状：同龄人中并无竞争力。直到很后来，克特开始出国旅行的时候，才发现，当时自己的认识并不准确，自己是有吸引力的，而到那个时候，克特的偏好已经基本定型了。

　　往后的研究生生活更是加深了克特的认识。学生们扎堆住在一大片学生公寓，软件上显示的附近同道中人都是同龄人。不止一次的，克特感受到了同龄人对普通人的排斥，甚至都有点恶意在里面了。有时候，克特也会想起邵帅，心想当时邵帅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什么。往日的心酸逐渐淡去，甜蜜显得更加醇厚。后来克特知道，这是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将不愉快淡忘，再给愉快镀上一层金箔。

　　如果非要说后来这三年研究生生活对克特有什么大影响，那可能是机缘巧合下一次巡游公园的经历。

　　那是在小城另一端的一个人民公园。曾经是个游乐园，但现在都破败了。偶尔有人在公园靠近地面的地方走一走，看到小山上浓绿树木黑压压的，也就赶紧离开了。而这正是同志钟爱的巡游场所。

　　克特跟一个网友相约在那边见面，两人只为开开眼，看看世面。他俩到的有点早了，天光还亮。等到他们丧失耐心想着赶紧撤不然都被喂蚊子的时候，一个个人影出现了，像是幽灵，不知来处不知归路。在公园内飘荡、游荡。

　　克特站在高处观察，感到一丝悲凉。下面的人并无言语交流，基本靠眼神和收拾。有些人走累了，会坐到路边的石凳上。害羞的人一步步往石凳的方向挪，热情的人坐到石凳旁，然后伸出了手。

　　黑影开始交缠。

　　其他黑影会迅速踱过去。不一定为了加入和参与，观摩也是一种享受。

　　克特有点反胃了，想要离开这里。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迈着坚实的步伐走了过来。路过克特和网友，眼神朝他们扫了一眼，走掉了。网友拉着克特说赶紧走。克特问：怎么了，那是谁。网友：那个人很有名，喜欢年轻的，但很暴力，不是好人，嘴巴骂人也很脏。

　　克特问：好端端的，他还能动手不成。网友：那就不知道了。

　　克特对于这个群体中大家的癖好感到困惑了。远处一群人散去了，像是黑夜里的鱼，扎堆着，又游向了其他聚集点。

　　后来，克特□□中烧去大都市的公园里巡游结束后，他会想起自己在小城里的公园见闻，当然，也会想起自己曾经的反胃。有一次结束后，克特从小径走出来，看到一个少年从远处打量着自己，克特感觉像是曾经的自己在打量现在的自己，有点不堪。克特淡漠的走过少年，好像走过以前的自己。

　　有段时间，克特是大都市公园的常客。这里主要是年纪大的人去得多，年轻人偶尔有几个。去的多了，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克特告诉自己，食色性也。当然，他心里也清楚，公园巡游是腌臜的游戏，可这是最容易获得的满足。

　　大家并不一定要做什么，倒像是互相取暖。有时候在黑夜里抱一抱，身体也会得到极大宽慰。有些人会想要更进一步，克特总能克制住。这时的他，已经三十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已经有过一些教训了。

　　遥想本科毕业的时候，克特总觉得以后肯定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世界那么大，总会有中意自己的人，就是凭借这个念头，克特从小城市到了大城市，想着从概率学上解决这个问题。可直到自己唯一的优势青春也在逐渐退场的时候，自己还是在条路上磕磕绊绊，一无所获。克特安慰自己，可能这就是普通人的宿命。

　　有时候，克特也会觉得自己有点割裂，受过良好教育，却一次次堕入公园角落寻欢作乐；白天在经天纬地，晚上又是浴火难灭。每当这时，克特总会想，这是男人的常态吗，是普通性少数群体的常态吗。

　　欲望这把火是恩赐还是诅咒，克特看不太清。他只觉得苦闷，对自己割裂的状态难过。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一觉醒来毫无欲念，不起心不动念，那该是一种清醒的状态，一种大智慧才有的能力，不会被什么其他东西蒙蔽双眼。可有时候又会觉得，作一个普通人，这是能获得的最廉价的自我娱乐了。

　　可是，贪婪是人的本性。自我娱乐带来的快乐并不长久。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为何不放逐一把。

　　是啊，为什么不放逐一把。

　　放逐一把。这似乎是唯一的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