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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造梦(十二) ...


  •   苍橘再次醒来,依旧在屋顶。他索性躺在屋顶上,望着蓝天白云,心情没有因此而转好。
      男子死前的模样,以及他神似术修的嗓音,求自己替他报仇的语气,他还能清晰的记起。那时的悲伤和痛都是实实在在的。
      明知道他不是术修,还是败在了那副容貌和嗓音下。
      苍橘暗骂自己意志不够坚定,着了道。
      要抓住邝惟清,肯定得破了这个梦。他定是化身成梦境的某一个人,也许并非特定的,甚至可以变化。
      要怎么才能确定那个人就是邝惟清呢?
      这是一个非常伤脑筋的问题。在他造的梦里,他有绝对的控制权,无论是各种场景,还是情感。他可以用一切办法,将微小的情绪放大数倍,幸福的,开心的,难过的,都难以逃脱他的掌控。
      自己有灵力尚可以抵挡一阵,那些凡人面对梦寐以求的人或物,根本就是主动放弃抵抗,积极赴死。
      术修,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希望从中汲取勇气。
      在屋顶躺了一会,苍橘小心的爬下来,落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摆设没有变化,熟悉的模样一如男子孩童时代。
      苍橘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那个杂物间,躲了进去,留出一指宽的缝隙,以便观察。
      没一会,一个小厮端了丰富的饭菜,轻轻推开小院的门,语气轻快的喊道:“二少爷吃饭了。”
      屋内没有回应,小厮快步进屋。苍橘偷摸着跟到门外,男子此时是少年模样,这和第一次的梦境是完全不同的。
      第一个梦里,男子出现时还是孩童,送饭的是婢女,言语间很嫌弃男子。
      这个梦里,送饭的换成了小厮,饭菜也较之前更为丰盛,小厮的态度很恭敬。
      一个是婢女口中身份低微,不被看重的二少爷,还是庶子。
      一个是小厮恭敬对待的二少爷,看饭菜的丰盛程度,不像不受宠的样子。
      少年吃相优雅斯文,小厮站在一旁布菜,主仆二人相处挺和谐的。
      小厮出门的时候,苍橘迅速躲在一边。
      少年吃过午饭,到院子里静坐了一会,就回去午睡了。
      苍橘往院子外走去,没想到竟然没有了限制,他可以在宅子里自由活动。
      甚至在无意暴露行踪后,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大宅院里如透明般的存在。
      如此一来,他也就不再偷偷摸摸的,可以大摇大摆的跟在男子身边,不信抓不住凶手。
      这个梦,破定了。
      梦里的时间和场景完全受邝惟清的控制,换言之,邝惟清想让苍橘看到什么,他才能看到什么。
      包括宅院里的所有人。
      苍橘逛遍了整个宅院,的确很大。建筑也非常精美,各类名贵的植物花卉随处可见。
      小院的男子叫魏朝宁,是二少爷,也是庶子,聪慧明事理,深受父亲的喜爱,因此处处受到正房母子二人的打压。
      谁都会觊觎庞大的家产,魏朝宁也不例外,为了避免遭遇不测,他处处提防身边的人。
      苍橘成日跟着他,几乎寸步不离。由于第一个梦里,他是被毒死的,苍橘甚至会全程盯着仆人给他做饭的过程。但是,梦里哪能如他所愿。
      意外还是来临了,魏朝宁死在了他成年那一天,被暗处涂了毒药的箭射死了。
      苍橘错愕不已,他一直跟着,根本没看到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他就已经中毒身亡了。
      苍橘再次晕倒。
      再次醒来,又继续寻找凶手。
      每一个梦境,他都有大把时间与魏朝宁相处。无论哪个年龄的他,都和术修是完全不同的。术修是清冷高贵的,除了自己,他对所有人或事都没有过多的兴趣。凡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如同蝼蚁,并不会因为自己是凡人,而对其他凡人有半分的同情。
      他身份尊贵,看淡世人的生死离别,性子已经根深蒂固了。是否对凡人有怜悯心,苍橘根本不在乎。每个人有自己的观点和活法,并不是非得为了爱人去改变,那不叫爱,叫自私。
      也许正是深知这些,术修才竭尽全力寻找容魂并炼制,他一定希望我做自己就好。
      魏朝宁则是温和有礼的,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哪怕下人犯错,他都不会过分苛责。因此,他的口碑在下人里是很好的,与暴躁不稳重的大少爷形成鲜明对比。
      与他长期相处下来,苍橘单方面把他当成朋友了,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却惨遭杀害,他一定要找到凶手,替他报仇。
      事情的变化逐渐朝邝惟清希望的方向发展。苍橘的目的已经从破梦转成了替魏朝宁报仇。
      虽然他一开始坚定的认为,替魏朝宁找到杀人凶手,就是破梦,两者是等同关系。
      然而随着事情的发展,苍橘更侧重于找到凶手,破梦的想法逐渐淡忘了。
      邝惟清觉得有些可惜,原本以为苍橘会是特别的存在,现在卡在□□上,也不过如此。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陷入疯狂寻找凶手的境地,到时候,等待他的不是被吞噬魂魄,就是醒后变成精神病人。
      苍橘第三次醒来,依旧是在屋顶。
      他按照之前的方法,紧跟着邝惟清,看到他孩童时调皮的场面,看到他少年时,头悬梁锥刺股的毅力,看到他设计陷害正房母子,让他大哥失去了继承家主的资格,他却死在了盛夏的一个晚上,原因是被毒蛇咬死。那条毒蛇根本不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它是如何爬进屋内咬死了魏朝宁,真相再明显不过了,有人故意的。
      苍橘的愤怒被死死压住,他逼迫自己回想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悲哀的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毒蛇是怎么进来的。他的记忆里似乎空白了一段,那恰好是事情的关键。
      第四次醒来,苍橘还是在屋顶。
      乌云连成一片,黑压压的,让人心情极度烦躁。
      小院里传来婴孩的啼哭,苍橘立刻爬下屋顶,疾步走入屋内。看到奶娘正在照顾才几个月大的魏朝宁。
      苍橘小心翼翼的守护着魏朝宁平安长到九岁,他努力上进,从来不会因为庶子的身份黯然神伤。他甚至将大哥当成亲大哥来看待。正房母子对他还算不错,说不上多喜欢,但在吃穿用度上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然而,他死在了十岁那年的冬季。他只是吃了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枣子,而且,那盘枣子,他赏赐了一半给院子里的下人,随机抓取的,为何,偏偏他被毒死了。
      他倒在地上,白雪纷纷,那抹血异常的刺眼。
      苍橘情绪翻涌,胸膛急剧起伏,他憋着一口气,始终不愿意落下。
      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也倒在了魏朝宁的身旁。
      第五次醒来,苍橘躺在屋顶,受不了太阳炽烈的直射,用手背捂住双眼,无力感和悲伤袭上心头。他好累,全身疲倦得只想一直睡下去。
      院子里传来魏朝宁稚嫩的声音,他正和他大哥在小院玩耍。
      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叫上一群仆人,玩躲猫猫的游戏。
      好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当真是兄友弟恭。
      太阳的火辣,不抵兄弟的真情。真情吗?呵,谁知道呢。
      苍橘看了一阵,又爬下屋顶,坐在榕树底下的躺椅上,容许自己放松片刻。
      满脑子都是凶手是谁?怎样才能替魏朝宁报仇?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让苍橘全身发冷,如果,每一场梦的凶手都是不同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苍橘惊恐得不知所措,看着两兄弟玩得满头大汗,才躲在树荫下喝凉透的茶水,笑声充满整个院子。
      魏朝宁嫩白的皮肤,侧着脸望着他大哥笑弯了眉眼,在阳光下,可见脸上细小的绒毛。这一幕,直击苍橘的内心。他开始恐惧,自我怀疑,自我厌弃,这样的魏朝宁究竟什么时候会被何人所害,又是以怎样的形式。他不知道,他更痛恨自己明明时刻跟着他,为什么还是让他惨遭毒手,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这个宅子里的人,他都清楚。即便每一场梦境不同,魏朝宁的处境待遇不同,可是那些人的性格脾性他都摸得很清楚了。他真的看不透,究竟谁是杀害他的凶手。
      他们每个人都顶着一张无辜的脸在小院进进出出,哪怕是正房夫人,也是冷艳高贵的,根本不像心狠手辣,会对付一个庶子的人。魏朝宁的大哥,虽然有着纨绔子弟的坏习惯,到底家教甚严,从未做过太过出格的事。
      他虽对魏朝宁的存在,有些不满,但始终是他亲弟弟。即便不多加关照,似乎也没有理由去加害他。
      自古都是正房长子继承家业,板上钉钉的事,他大哥更没有理由杀他。
      况且,魏朝宁聪明能干,还能辅佐他大哥打理家业。
      究竟是谁要他死,是谁?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苍橘被困死在这里。
      邝魏清逐渐对他失望,这场游戏还真是无聊。
      苍橘只是在躺椅上闭眼冥思些许时候,再睁开眼,就看到年少的魏朝宁一生劲装打扮,大步跨入院子,后面跟随的婢女由衷的祝贺他成为将军的得力助手,不久后便会随着大军驻守边境,清除那一带的悍匪和他国侵略者。
      可是,他死在了出发的前一晚,一把匕首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心脏。他死不瞑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苍橘顿感无力,心痛到脱力坐到地上,他是被谁杀死的?又为什么非得死?他都去参军了,若是建功立业了,岂不是光耀门楣的事,根本不会对正房造成威胁,难道是外人杀的?
      外人?又该从何处寻找。
      仅仅一方宅院,自己尚无能力找出凶手,若是再扩大范围,又该怎么办?
      他答应替魏朝宁找出凶手的,他还没有兑现诺言。
      苍橘再一次陷入自我否定,自我厌弃,懊恼无比的境地。
      从未有过的身心俱疲。
      他不知道的是,在邝惟清造的梦里,潜移默化的让他认为,他的目的就只是替魏朝宁找出凶手,为他报仇。
      当报仇占据他所有的思想时,他就会忘记他原本的目的是破梦和抓住邝惟清。
      再一次醒来,苍橘极度疲倦的躺在屋顶,他觉得心很重,坠在胸腔里,压得自己无法起身,好累,好痛苦。
      天色很黑,听不到任何的虫鸣声。雨纷纷扬扬的落下,很快就润湿了苍橘的衣服。他睁开眼,拥抱这初秋里的雨,微凉,苦涩。
      记不得这是第几次重来了。
      魏朝宁已经有很多种不同的死法了
      孩童时,被人推下池子淹死。感染风寒,被人阻止就医,病死。
      年少时,和友人结伴踏青,被人推下山崖摔死。看杂耍时被人从后面捅死。院子走水,恰好小院从外面落了锁,被活活烧死。
      成年后,带领仆人去查账的路上,被马车撞死,被暗箭射死,被一群人乱刀砍死。
      数不清的死法,甚至还有一出生就被捂死的。
      苍橘看过太多魏朝宁的生死历程,他痛恨自己为什么如此万能,始终找不到凶手。长久的伴他左右,加之对术修的思念达到了极点,他甚至将魏朝宁当成了术修,每一次他死在自己面前,心都如撕裂般的疼痛,捶胸顿足都无法缓解哪怕半分的痛楚。
      那种痛游走在全身,让人抓不住痛处,又消除不了的不知所措,反复折磨着苍橘,他真的快扛不住了。
      身心脆弱到他都害怕面对魏朝宁了。
      魏朝宁一直都是全力拼搏,积极进取的人。
      哪怕四季交替,他始终喜欢坐在榕树底下念书,短暂休息时,才会起身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在这方寸大的院子里,困着他庶子二少爷的身份,却困不住他一心想要冲上天空的鸿鹄之志,更没困住他前进的步伐。
      他喜欢吃甜食,每日的糕点,他却只吃一点,便悉数赏给了下人。不仅是甜食,但凡是吃食,再喜欢,也不会多吃。在外人看来,他并没有特别的喜好。其实,当他独自一人出门时,他会将所有喜欢的食物吃个尽兴。
      他经商,并非他想抢夺家产,而是单纯的想把自己的经商之道用于实践。
      他很聪明,但不会主动算计他人。他的人生宗旨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有很多美好的品质,还有坚韧率真的性子。
      他的一切,苍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屡遭毒手。而自己从未找到过凶手。
      还有何颜面面对他。
      苍橘在屋顶上,淋着细雨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欢庆的鼓乐声吵醒。
      整个宅子全是喜气的布置,大红的灯笼,门窗都贴着囍字,尤其是小院,尤为喜庆。
      原来是魏朝宁要成亲了。
      苍橘抬头看着天空,碧蓝无垠,真是成亲的好日子。
      他就坐在屋顶,看着婚礼的举行。直到新娘被喜婆扶进小院,苍橘的心突然就空了,无悲无喜,无忧无愧。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喜娘的身影没入烛火摇曳的屋子里。
      前厅非常的热闹,苍橘顿觉疲惫,索性又躺回屋顶,望着天空。
      无数颗星星点缀在墨盘里,光亮相互交叠,美得不似人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阻止悲剧的再一次发生。他已经竭尽全力的探寻了宅子的每一个人,甚至跟踪过他们的行踪,能做的都做尽了,依旧无法停止这场轮回的恶梦。
      究竟还要多少次才能结束。他只是想救魏朝宁而已,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双手叠放在脑后,眼角干涩微红。
      真的好累。
      明明有遗忘某件事的感觉,却偏偏提不起劲去思考,放纵自己陷入疲惫感,似乎更轻松。
      仿佛陷入泥潭,明明该呼救的,又觉得浪费力气不想做,反而任由身体下陷。
      堕落的解脱,何尝不是一种自由。
      直到魏朝宁由人搀扶着进了喜房。门关上的那一声,像在苍橘耳边狠敲锣鼓。
      当的一声,震耳欲聋。
      苍橘心脏紧缩一阵,接着就是密密麻麻如蚁啃食的痛。太痛了,哪里都痛,他为什么成亲了,他不该和女子成亲的?
      苍橘混乱的思考着,他已经快要分不清这是魏朝宁还是术修了。
      他迫切的要确认那人是谁。
      他爬下了屋顶,快步走向屋子,将窗户掀开一半,正好看到两人在喝合衾酒。
      一杯终了,魏朝宁保持着举杯子的动作,突然望向苍橘,惊得他立刻撤回了手,窗户啪的一声落下。
      那个眼神,分明是看到他了,不,不会的,他已经测试过,他在这里是透明的存在,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他,包括魏朝宁。
      他不断的安抚自己,再次偷偷将窗户掀开一点,见魏朝宁还是坐着,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就在魏朝宁牵着新娘子的手走向床边时,突然往后仰倒在地上。
      嘴角慢慢流出鲜血,新娘子失声尖叫起来,受不住打击,晕死过去。
      苍橘立刻进屋,他探了探魏朝宁的鼻息,瞬间软坐在地,他死了,他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
      没有痛苦的脸上,是瞪大的双眼和微张的嘴巴。
      苍橘已经心痛到麻木,他擦去魏朝宁嘴角的血,费力的将他拖到床上,让他保持平躺的姿势,双手交握在胸口。
      一屋子的红色,特别扎眼。
      魏朝宁依旧面如冠玉,仿佛只是睡着了而已。
      视线扫过他的婚房,苍橘的呼吸突然毫无规律的急促起来,这身婚服竟然和术修的一模一样。
      悲痛以不可抵抗的力量朝苍橘倾轧而来,令他毫无招架之力。眼前的人和术修竟然重合了,让他有个错误的认知,且深信不疑,这是术修,术修死了,他死了!不,不,他不要术修死,不要。他已经失去了爷爷,不能再失去术修了,他只剩他了呀。
      一股被遗弃的恐惧将苍橘死死包围住,他困在自我假定里,久久出不来。
      甚至抱着魏朝宁的尸身痛哭起来,直到声音嘶哑,喉咙梗塞,他头晕得厉害,再次昏死过去。
      邝惟清看着半跪在床边的苍橘,他无比悲痛且泪痕满面。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很坚持,又脆弱,更多的是重整旗鼓的斗志。
      若是普通人,根本经受不住这么多次梦里的轮回,早在第三、四次就崩溃了。
      梦外。
      距离苍橘进入到梦里,已经整整一天了,他如今眉头紧锁,双手拽紧,偶有挣扎呓语。
      苍落心疼却无法帮忙,焦灼的在屋里踱步。
      苏婉仪也因为梦里的极限拉扯,陷入了昏迷。
      “苍橘,你一定要挺过来。”苍落不断默念着。
      术修终于将容魂炼制成功,他虽然疲惫,却想立刻见到苍橘,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由于苍橘是意识进入梦里,所以术修并不能感知到苍橘的危险。
      他怀揣着喜悦显身,来不及想苍橘为什么在简梦柔的家里,就看到苍橘闭着眼,面露痛苦的坐在那里。
      光线并不好的观影室里,恰好有一束灯打在了他的脸上。豆大的汗珠闪着晶莹的光泽,称得脸色越发的苍白。
      “阿橘?”术修心头钝痛,快步走到苍橘身边,握住他的手,声音竟染上了颤抖。
      术修眼里的担忧和伤痛太过明显,苍落却不认识来人,立刻上前呵斥道:“放开他。”
      术修狠厉的望了他一眼,压着怒气喊了一声滚,随即一挥手,苍落便重重的摔倒在地。
      “解释。”术修语气极度不耐。
      “你是谁?”苍落爬起来,靠着墙壁坐下,盯着术修,害怕他伤害苍橘。
      “我让你解释。”
      “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
      术修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了,他轻柔的抚摸着苍橘的脸庞,心疼的无以复加。
      “术修。”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冥王呀。”苍落语带讥讽,没有丝毫惧意,他顶着术修欲将人撕碎的眼神,慢慢走到苍橘身旁,看着术修,嗤笑道:“你既然同意他入梦去抓鬼刹,现在的深情演给谁看?”
      “你再说一遍。”术修怒不可遏的低吼道。他怎么可能同意苍橘去冒险。
      “你为什么要同意苍橘入梦?”苍落也不顾形象的吼了一句,不小心牵扯到刚刚撞伤的地方,疼得他呼吸都短促了。
      “我没有同意。”术修沉声说道。
      苍落此时才明白过来,苍橘骗了他。
      “解释。”术修再次怒喊道。
      苍橘的脸色越发难看,汗珠越来越多,术修温柔的替他擦去汗水,心痛如绞,他无法分担苍橘的痛苦,更不能进到梦里去。
      苍橘是以意识的形态先进到简梦柔的梦里,然后被邝惟清单独带入他造的梦里。
      因此,术修根本没办法强行进入到鬼刹的梦,一个不小心,惹得邝惟清发狂,苍橘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不敢赌,只能心急如焚的守在他身边,这种挫败的无力感太折磨人了。
      “邝惟清正好困在了简梦柔的梦里,苍橘就借此机会入梦,想抓住他。他说,你不会插手孤魂野鬼的事,所以他并没有请求你帮忙,而是孤身涉险,他还说你想收编邝惟清。”
      苍橘每一条犯险的理由,都化作锋利的冰刀,猛的扎在术修的心上。全都是他说过的话,他总是恪守身为冥王的职责,把阳间和冥府的界限分得清清楚楚的。
      历代冥王都是如此的,他也不例外。苍橘初现灵力时,也试图请求自己打破常规,让孤魂野鬼可以入冥府。自己守着冥府的规矩拒绝了。他理解也接受了,从此再也没提过这类的要求。
      他说将邝惟清收编,其实是顺着苍橘的建议而答。
      自己苦恼于恶鬼炼狱缺鬼差,苍橘虽然讨厌邝惟清,但想着他被收编了,可以替自己解决部分烦恼,也放下对他的成见。
      于这事上,依旧有冥王坚守的规则,不主动对凡间的孤魂野鬼出手。
      况且,收编鬼刹,需要天师将鬼刹抓住,消除他心中的罪恶欲念,让他回归纯善之心,才能交由冥王,将其收编。
      正是这些死板的规矩,让苍橘犯险。以他的能力和智谋,对上邝惟清,完全不敢想象结果会是怎样。
      凶多吉少!术修强迫自己将这四个字带来的后果,排出在思绪外,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
      为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究竟何时才是个尽头。
      “啊橘,我会一直等着你回来的。”我错了,错得离谱。一直严于律己,却忽略了你的感受。而你,一直在替我考虑。
      看着术修痴情痛苦的模样,苍落才明白,之前错得多荒谬,这两人的感情深厚得让旁人都觉得动容。冥王又岂会同意苍橘犯险。
      再一次醒来,苍橘躺在屋顶上,浑身软绵无力,他觉得好累好累,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他不想无休止的循环了,他不想再次看到魏朝宁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尽力了,真的,仍旧改不了结局。
      这种悲伤已经渗入骨髓,腐蚀着苍橘的思考能力,瓦解着他的意志。他甚至怀疑自己做的事是错误的,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去阻止一次又一次的暗杀了。
      略带凉意的微风吹拂着苍橘的脸庞,天空是蔚蓝色的,万里无云。
      空气的温度也适宜,明明该是惬意的午后,却成为了噩梦的开端,真是讽刺。
      “二少爷,今年的新茶到了,奴婢这就给你沏一壶。”
      “好。”
      柔和的嗓音,一如温暖的春季。生机盎然,又令人向往。
      苍橘不敢去看,他怕见到他的脸,会想起他身穿婚服死去的模样。
      抬起左手捂住眼睛,苍橘侧过身子卷缩着,好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太折磨人了。
      承受力几乎到达了极限。
      苍橘惯性的去摸左手的手链,那是术修送给他,护他平安的物件,一直被珍惜着。
      空空如也。
      一个激灵,苍橘全身一凉。手链为什么不见了?从来不曾摘下的手链去哪里了?丢了吗?
      苍橘慌乱的翻遍了整个宅子,都不见手链。
      他盯着空荡荡的手腕,死死的盯着,想象手链还在的模样。太过用力,苍橘的头有些晕,眼睛也干涩难受,他揉了揉眼,依旧盯着手腕。突然,手链浮现出淡淡的影子,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了。
      鬼灵,苏婉仪,简梦柔,鬼刹,邝惟清,造梦?
      对,就是造梦。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苍橘头疼欲裂,术修的身影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在某个正确的目的即将浮出水面时,疼痛已经蔓延至全身,巨大的痛楚让苍橘险些昏倒在地。
      他扶着旁边的柱子,强迫自己中止那个想法的完整性。
      靠着柱子歇息片刻,待疼痛缓了不少,才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
      他大口的喘着气,衣服被汗水润湿了,头发更是往下滴着水珠。
      再看向左手腕,手链竟然完好无缺的出现了。
      苍橘一喜,计上心来,他要救魏朝宁,这次一定会成功。
      天色渐渐转黑,苍橘快步走向院子。
      魏朝宁此时正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喝茶看书,一派悠闲舒适。
      岁月静好,少年模样。
      苍橘难掩眼中的悲伤,那种深沉的无力感裹挟着他,让人觉得甚是可怜。
      他坐到魏朝宁的身旁,满怀愧疚的说道:“我该如何拯救你。”
      深切的痛苦,心被沉入黑暗的深渊,等待着未知的恐惧。
      魏朝宁垂着左手,右手握书,正看得入迷。
      苍橘握住他的左手,魏朝宁没有察觉,继续看书。
      “我已经尽力了,好累呀。我愧对于你,我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
      饱含痛苦的自语,藏着深沉的悔恨,令闻着落泪心酸。
      苍橘眼角微红,偷瞄魏朝宁,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我不想再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我真的承受不住了。”
      在苍橘看不到的地方,魏朝宁的嘴角勾起一个非常小的弧度。
      “魏朝宁,我护不住你了,对不起。”苍橘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链移到魏朝宁的手上,大喝‘定’的同时,右手掏出匕首插入魏朝宁的心脏,喊道:困。
      魏朝宁完全没料到苍橘的举动,他一时错愕,也只是片刻,立即反抗。
      苍橘将所有的灵力灌注在手链上,他死死守住灵力,试图用手链定住他,让他动弹不得。以匕首插入他心脏,锁住他的灵力,让他无法施展。
      魏朝宁立刻显出真面目。
      正中猜想,来不及高兴,苍橘便把全部心思用在对抗邝惟清上。
      “自不量力。”邝惟清嘲笑道。
      “未可知。”苍橘沉着脸反呛到。其实心里也没底,他的灵力肯定不抵邝惟清,但必须一试。
      邝惟清自认为胜券在握,意图挣脱苍橘的道术,没想到灵力竟不抵苍橘。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苍橘,“你的灵力为何突然暴增?莫非你隐藏了实力?”
      一直以为是自己困住了苍橘,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小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苍橘皱着眉头说道。
      在压制邝惟清的时候,他的确发现灵力在短时间里爆涨数倍,且有继续增长的趋势。
      初始,他勉力压制,到后来轻松钳制住了邝惟清。
      随着一声收,邝惟清的灵力被锁住,困在了手链里,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他懊恼大意了,竟败给了一个少年。
      也许,等待自己的结果就是魂飞魄散。
      邝惟清想到这个结果,竟觉得完全可以接受。
      他也放弃了无谓的挣扎,静待彻底死亡的那刻。
      邝惟清被抓,苍橘自然破了梦,轻易的就从梦里脱身,他睁开眼就看到了术修满是担忧的神情,还以为看到了幻觉,他费力的抬手,术修见状,赶紧握住他的手,将他抱在怀里,轻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真实得让人鼻头一酸,“术修,我好想你。”
      在即将昏迷的时候,苍橘强撑着将手链交给了术修,“邝惟清被我困在手链里了。”
      “我知道了。”
      因为一个鬼刹,苍橘遭受此难,术修真的恨不能灭了他,可是,苍橘拼命抓住他,也是想替自己分忧。再愤怒,也不能将他直接灭了。
      术修心情极度恶劣,他抱着昏迷的苍橘,将手链扔给苍落,“剩下的交给你。”
      苍落稳稳的接住手链,欣慰的笑了,还好苍橘平安归来。否则,他万死不辞。
      冷冷的瞥了一眼仍处于昏睡中的苏婉仪,术修内心翻腾,该死的女人,总是多管闲事。
      守着睡得不安的苍橘,术修一阵后怕,甚至感觉到四肢轻微的乏力。
      幸好,他的啊橘平安回来了,否则在场的两位都没有好下场,邝惟清也必须受尽炼狱里所有的酷刑再灰飞烟灭。
      苍落,很好!竟然眼睁睁的看着亲侄儿犯险,良心给狗吃了。
      苍橘断断续续的喊着术修的名字,每一声都像淬了毒的刀,反复的扎在术修身上,除了难以忍受的剧痛,还有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填满每一个洞口。
      术修自知这些都该受着,没有喊痛的权利。
      他将苍橘拥入怀里,发誓再也不会放他一个人了。今日的担忧,恐慌,痛苦,甚至绝望的等待,他都不想再承受一次了。
      苍橘每喊一次术修,他都温柔的回道:我在。
      渐渐的,苍橘终于安稳的睡着了。
      待苍橘睡饱,睁开眼睛就看到术修憔悴的脸庞,眼神满是忧伤和心疼。
      开口就是略微嘶哑的声音,“啊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术修,真的是你。”苍橘捧着术修的脸,很是高兴。这不是梦里,是真的术修。
      疼痛再次敲击着术修的心,他极力压住情绪,吻住他的唇,呢喃道:“傻瓜。”
      “术修,对不起,我没有遵守对你的承诺,私自决定入梦去抓邝惟清,让你担心了。”苍橘搂住术修的腰身,满是愧疚的说道。
      “我的啊橘很厉害,凭一己之力抓住了鬼刹,我以你为荣。”
      “真的吗?”苍橘的眸子晶亮透彻,见他表情真诚,开心得不知所措。设想中的责怪变成了夸奖,能不高兴吗。
      “真的。”
      “术修,你真好。”
      “真是个傻瓜。”我的啊橘,真是个傻瓜,存心招自己难受。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但我会努力成为你想象中的那般好。而且,我绝对不会再让你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了。
      一周后,集肃灵斋所有天师之力,彻底剔除了邝惟清的恶念,回归他的本性:忧国忧民,以民为本。
      苍橘始终没有提起梦里的无数次轮回,术修也没有问,他不想再伤害苍橘一次。
      关于苍橘为什么会知道魏朝宁是邝惟清所化,原因有赌的成分,他每次都跟着魏朝宁,甚至摸清了宅子里所有人的本性,都没找到可能置他于死地的人。宅子外太大,他也没法查。
      而且魏朝宁每次都是莫名其妙的突然死亡,完全找不到凶手的踪迹,所以他大胆猜测魏朝宁才是事件的根源。
      他很庆幸,在被邝惟清迷惑了那么多次的情况下,因为对术修的思念占了上风,才让自己恢复了理智。并在他面前演了那出戏,趁他不备时封了他的灵力,困住了他。当时他也很忐忑,明知自己实力不抵邝惟清,仍要全力一试。只是为何灵力暴涨,他在术修那里得到了解释。
      术修给苍橘的手链里,注入了他的灵力。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而且,苍橘在钳制邝惟清的过程中,本身的灵力的确在增长,又加持了术修的灵力,自然比邝惟清的灵力高得多。
      经此一战,苍橘的灵力再度变强,甚至远超苍落。
      术修收编邝惟清的时候,眼神凌冽,几欲灭了他,但苍橘在旁侧露出的期待笑容,让他克制住了怒火。
      邝惟清的确不想再当孤魂野鬼了,便答应了归顺冥府,成为了恶鬼炼狱的鬼差。
      多年后,他得知自己能成为鬼差,是因为冥王答应苍橘要收编自己。否则,在对苍橘做出那等恶劣的事之后,怎么可能活着,甚至进入冥府谋得差事。
      从那以后,他对苍橘越发的恭敬,也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他的气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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