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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黑木箱子(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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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一旦沾了人血,就不再有好恶之分了。也许有的只是想复仇,有的则是天生坏种,可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堕入恶鬼之道的一个选择罢了。
天色渐渐暗沉,路灯照亮了城市的夜,临近春节,到处都洋溢着新春的喜庆。热闹的气氛不是谁都可以轻易融入的,比如正在四处寻找恶鬼的苍橘。
以苍橘目前的能力,仅凭怨气是很难找到恶鬼的所在地。他试过追踪法,失败了。这个道术成功的秘诀就是必须在怨气最浓的地方,三个案发地原本最符合这个条件,但是前两个地方被警方管控,办案人员进进出出,怨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出租屋案发地,就算是许廉也不能让苍橘进去,现场有其他警官在,难免传出不利警局信誉的流言蜚语。
除了追踪法,苍橘又试过生辰法,利用她出生和死亡的日期算出方位,还是失败了。苍橘很纳闷,原本对这个办法抱有很大的希望,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怀疑道术没练到家。
“术修,怎么回事呀?”苍橘皱着一着脸,沮丧道。“怨气追踪法失败了,我还可以接受,毕竟需要很高的灵力。可是生辰法也失败了,这个成功率可是很高的,为什么呀?莫非凶手不是钱小丽?”
“或许日期有误。”术修笑笑,随即安慰道:“你的灵力提升速度相当惊人,才短短一年多,却是别的天师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莫要心急,慢慢来。”
不知为什么,每次出自术修口中的安慰都能很轻易的抚平苍橘的烦躁,心情也会立马好起来。苍橘甚至怀疑术修是不是在安慰的时候使用了灵力。
狐疑的看着术修,凑上前踮起脚,捧住他的脸,“你是不是安慰我的时候使用了灵力?”
不想骗他,也不想诚实的回答,术修但笑不语。
“你作弊。”苍橘放开手,有点泄气的低着头。
“遇事需要冷静的头脑,切莫陷入自我苦恼中,有害而无益。普通人尚该懂的道理,你是天师,更应该深知其中的利害性。我偶尔使用灵力安慰你,抚平你心中的毛躁,是想让你渐渐习惯,以后才不会冲动行事。”
虽然仍有点不高兴,但是术修的确是为自己好,也就劝自己不要在意了。快速调整好心态,苍橘也不愿在这个关键时刻浪费更多的时间去找恶鬼。
“现在人命关天,术修,你直接告诉我,恶鬼在哪里。”
“她去找简梦柔了。”
“为什么?”
“不知。”
“那我们赶紧过去。简梦柔占身后,灵力基本被封存了,她根本不是恶鬼的对手。”苍橘着急的拿出手机,连忙打电话给简梦柔,好在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把你家地址告诉我,快。”
面对苍橘急切的语气,简梦柔还没搞清状况,就把地址报给了苍橘。“怎么了?”
“恶鬼来找你了。”
“什么?”
“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你安顿好家里的佣人后找个地方躲起来,我马上赶过来。”
“好。”
深知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简梦柔立刻将佣人召集在大厅,找了些非常挑剔的借口,将打发他们出门了,要求明天上班时间才能回来。
佣人们面面相觑,却又不敢违背简梦柔的要求,纷纷散场,去完成交代的任务。
看着佣人们都离开大宅,简梦柔松了口气,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鬼要来寻自己?这段时间为了黑木箱子的事,一直不曾好好休息过。好不容易寻回了箱子,又因为忆起往事,伤心过度,睡得并不安稳,此时不知名的恶鬼又来插上一脚,当真头痛得厉害。
作为鬼灵,她自然不怕恶鬼。然而现在情况特殊,她属于占身,几乎没有灵力,面对恶鬼,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叹了口气,头越发痛了,她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找了颗止痛的药片吞下。好想躺一会,就眯一会,应该不碍事的。
“苏婉仪。”苍橘焦急的大喊道。别墅灯火通明,不见一人。左右的别墅间隔也很远,就这么喊着,也没有惊动其他人。
脑袋昏昏沉沉的,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苏婉仪努力睁开眼睛,撑起身子,头瞬间旋转式的昏了起来,她又摔进床里。
久久不见回应,苍橘干脆闯进屋内,继续喊着苏婉仪的名字。“术修,她在哪里?”
“二楼最左边的房间。”
“我们去看看。”
房子里没有怨气,也没有其他的异常,想必恶鬼还没过来。苍橘放下心来,直奔术修说的那个房间。
到了门口,门是虚掩着,仔细听来,也没有声响,苍橘敲了敲门,轻声喊道:“苏婉仪?”
没有回应,苍橘低声对术修说:“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术修淡淡的回道:“没死。”
这是怎么了?语气好怪,有置气的感觉。苍橘疑惑的对上术修挂着淡笑的脸,更疑惑了,这不是好好的吗,难道刚才的是幻觉。
“啊橘,为什么这么看我?”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苍橘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说着抱歉,推门就进去了。见苏婉仪躺在床上,脸色红得不正常,眉头紧皱,一副难受得不知所措的模样。“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苏婉仪费力的睁开眼,看到是苍橘,心安许多,断断续续的,用尽力气才说了一句话,就没有力气了,闭着眼养神。
“你的脸好红,该不会是发烧了吧。”苍橘伸手探上苏婉仪的额头,“好烫。你家里有退烧药吗?”
苏婉仪已经不知道苍橘在说些什么,脑子如浆糊一般,头又重又昏,不敢挪动分毫。
“术修,帮帮忙。”苍橘望向术修。
所有拒绝的话都被苍橘的眼神给压下去了,早知他是心善之人,又何必给自己添堵。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一如既往的念道:“下不为例。”
苍橘连忙点点头,若不是有外人在,他一定要亲亲术修的脸,他真的太好了。
术修将手掌悬空于苏婉仪的额头上,食指隔空轻点,苏婉仪立即恢复正常了。再次睁开眼,神志清醒,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在没有收敛气息的情况下,苏婉仪感受到术修强大的气场压力,她瞬间冷汗直流,从心底里源源不断冒出的敬畏感,获得了她身体的支配权。
她连忙翻身下床,在苍橘疑惑的眼神中跪在术修的面前。低着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了?”苍橘试图去拉起苏婉仪,却被拒绝了,“术修。”
术修只是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苍橘就不再多说。苏婉仪这一跪,只怕是术修刻意为之。
他是冥府之王,所有的鬼都该无条件的敬畏他。作为鬼灵,这一跪实属应当。
“术修,她来了。”苍橘笑道。
术修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立刻收敛了气息。苍橘果然喜笑颜开,凑到身边来,“我们下楼去。”
强大的压力顷刻间消失,苏婉仪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不敢再直面术修。
“好。”
苏婉仪也感觉到了有恶鬼闯入,且怨气很浓。她仔细回想过,简梦柔也没得罪过谁,更没有害谁性命,怎么会惹上这等恶鬼,莫非是无差别杀戮?
跟着苍橘两人下了楼梯,果然见恶鬼漂浮在空中,俨然一副死去的模样。她长发凌乱,脸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勉强能看清容貌。身穿普通蓝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右脚穿着板鞋,鞋带呈散开状态,左脚穿着黑色的袜子。
“把黑木箱子交出来?”她厉声吼道。
“你是钱小丽?”苍橘问道。
“对。”
“你为什么要黑木箱子,它和你有什么渊源。”
这个问题也是苏婉仪想问的,她浑身没多少力气,虚弱的坐在楼梯上,望着术修的背影,心里的黑洞迅速扩大,像独自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四周静得诡异,仿佛不知名的恐惧蛰伏着,试图攻击内心的脆弱。为什么术修会给人这种发自心地的畏惧感?苏婉仪不知,也不愿深究,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术修轻哼一声,他知道苏婉仪对自己的敬畏未必出自真心,那又如何,百鬼皆该诚服在他脚下,而不久的将来,他们也将匍匐在苍橘的脚下。想到那个画面,术修轻笑,有点迫不及待了。
前面是苍橘与恶鬼在对峙,他的身后将由自己来守护。他很欣赏苍橘的一点就是,他不会为追求道术的提升而枉顾事实。就比如,他接连试了两种道术都没办法找到恶鬼的位置,便不再执着其他方法,而是让自己帮忙。
提及木箱子,钱小丽突然暴怒,大厅里的家具剧烈的抖动起来,甚至有的漂浮在空中,随着钱小丽一声悲痛的咆哮,家具重重的摔下,发出巨大的声响,碎成几段。
苏婉仪叹了口气,就这点东西值不少钱,算了算了,反正简家财大气粗,也不缺这点钱。
苍橘倒是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撞进术修的怀里,术修稳稳的搂住他。苍橘扭过头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丢脸呀。
“如果不是木箱子,我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我恨,我要毁了它。快交出来,快交出来。”
钱小丽怒吼道,在空中四处飘荡,见坐在楼梯上的苏婉仪,冷笑一声,朝她飞奔过去。
苍橘眼疾手快的捏了手决,朝钱小丽打去,呵道:“定。”
随着道语落定,钱小丽果然被困在方寸之间,她挣扎着逃不出无形的牢笼,转而目眦尽裂的望着苍橘,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怪叫声,像痛到极致的呜咽,又像强烈不甘的怨憎。
关于钱小丽的案件,苏婉仪一直都在关注。自古以来女性都处于弱势地位,哪怕是现代社会,尽管处处宣传男女平等,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男女平等。女性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多不胜数。小到家庭地位,大到职场歧视。而女性被当做交易,抵债的筹码,也是亘古未变。
苏婉仪对钱小丽的遭遇深表同情,她望着钱小丽的眼神中带着怜悯和可惜,“木箱子是我的私有物,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悲惨的根本原因。”
“不,它就是,我要毁了它。”
“钱小丽,你清醒点,你的不幸是你的家庭造成的,和木箱子无关,更和苏婉仪无关。”
“不,就是有关,因为木箱子,我才会死。我不想死的,可是,我又活不下去了。我好痛,好痛呀。”钱小丽随即陷入癫狂的状态,她用力的拍打着无形的束缚,疯狂的嘶吼着,拼命想挣脱开来,却始终做着无用功。
苍橘不想在没弄清事情真相的情况下打散钱小丽的魂魄,何况,案件的始末还得给许廉交代清楚,否者他编故事都无处下手。
赶紧发了信息给许廉。
许廉对信息的内容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照做了。
收到许廉的肯定回复,苍橘念了清心咒,不一会,钱小丽冷静下来,她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那是她自杀当天的打扮。仍旧是连帽卫衣加牛仔裤,一双崭新的白色板鞋,扎着高高的马尾。没有血污的脸很干净很阳光,虽然她长相普通,但她够年轻,笑起来充满青春的活力。
见钱小丽安静的腾空盘腿坐着,苍橘拨通了许廉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就按了免提键,谁也没主动说话。
偌大的屋子安静得不可思议。
“钱小丽你已经杀了人,我是留你不得。若你愿意,可否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
钱小丽闻言望向苍橘,这人真逗,应该是天师吧。好奇心还挺强的。眼下大仇得报,自己也死了,入不了冥府,更没有了轮回。就算有再世为人的机会,也不想要了。这短短十几载,过得太苦了。既然他们想听故事,不如就讲讲吧。
“我出生在乡下,那里重男轻女的思想非常严重。哼,越落后的地方,越是如此。我爸三十多岁才结婚,而我妈是一个因病致残的傻子。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的傻子。就这样的女人,我爸也要娶回家。”钱小丽提及生母,嗤笑的语气里满是对生母的同情。
“因为我是个女儿,我爸非常不喜欢我,连带着对我妈也很不好。我妈虽然傻,却本能的疼我爱我。他经常打骂我们,我还可以躲到学校去,我妈就惨了,只得硬抗着。多少次,我觉得我妈肯定挨不过,可是又奇迹般的活下来。有时候我觉得她不如死了算了,还解脱了,也许是舍不下我吧。直到两年前,我妈生下我弟弟,取名钱小宝。小宝小宝,取得真好。我爸再也没打过我妈,我觉得挺欣慰的,因为生了个儿子就不用挨打了,也算是好事。起初我还是很喜欢小宝,看他软软糯糯的很可爱。可是,我爸以条件有限为理由,逼迫我辍学去打工,我要是不同意就强行为我退学,甚至扬言把我嫁出去,还能得到一笔彩礼。我知道他说到做到,我很害怕。我下意识的想去求我妈,看到她傻乎乎的抱着小宝,笨拙的哄着。我就绝望了,她懂什么呀,她根本什么也不懂,我竟然还妄想她能替我说句话,求个情。”
钱小丽声嘶力竭的吼道,发泄一通后,又垮下肩膀,继续说道:“她是个傻子,但也不是她愿意的。既定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我第一次强烈的希望,她是个正常人该多好。为什么我的妈妈是个傻子,害得我在学校被嘲笑。这些我都忍了,我可以表面坚强,装作无所谓的态度,他们就伤害不到我。人人都以为我是个乐观阳光的女孩,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心多么的自卑,多么憎恨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可是,再多无声呐喊又有什么用,第二天还得照样过日子。于是我拼命读书,压榨每一分每一秒时间学习。总算不辜负我的努力,从初中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偏爱。我以为终于有望凭借读书走出困境,没想到我爸竟然不让我读书了。我想尽一切办法,找来所有能说得起话的人,再三保证以后会养弟弟,我爸才勉强同意让我读书,却只供我读完高中,若是考上大学,就得自己想办法。我欣然同意,只要能读书,所有的苦我都可以吃。然而,我还是太天真了,我们家再穷,我爸都能给弟弟吃好穿好,却一再克扣我的生活费。不得已,我只好做些竹编农具去卖钱当生活费。我妈一如既往的啥也不管,啥也不知道,整天抱着小宝傻乎乎的笑,不缺吃喝,睡醒又是一天,她完全意识不到我的困境和烦恼。我恨,真的好恨。”
说到此处,钱小丽突然大笑了起来,有释然的轻松。
作为听众的四人,只有术修不为所动。其余三人心里都像蒙上了让人窒息的黑纱,挣不脱,揭不下。
苍橘伸手握住术修,表情忧伤。术修松了松手,随之与苍橘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拍拍苍橘的手,以示安慰。
“我开始厌恶那个家,每次看到我妈笨手笨脚的抱着小宝,逗弄他,哄他入睡,我就觉得刺眼。我爸为了小宝,踏实的在外面工作,发了工资第一时间就是去给小宝买零食衣服。明明上一秒还很开心,面对我的时候,就犹如恶魔,我仿佛成了累赘,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慢慢的,我觉得在家的日子很煎熬,我开始逃避。却没有能力逃离那个家,我仍旧需要我爸在金钱上的支持,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好歹能减少我为生活费发愁的时间。”
“再一次我卑微的乞求我爸给我生活费的时候,我爸突然就发火了,说我读那么多书也是要嫁人的,根本不必要浪费这笔钱,还说小宝才是家里的希望,他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钱应该要给小宝用,而不是我。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爸,又看向我妈,她还是傻乎乎的朝我笑着。那一刻,我觉得她的笑太刺眼了,扎得我心痛。以前我会可怜她,同情她。可现在,我觉得她无比的令人厌恶,厌恶到我恨不得她去死。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我竟觉得有种释怀的兴奋。”
“她怀里的小宝就是罪孽的起源,是我所有不幸的开端。”
几人已经猜出她做了什么,很难对她的行为做出评判。
“那是周三下午,学校电路老化导致了停电。一时半会也修不好,就索性放了半天假。我当时就有了初步计划,先假装身体不舒服回了宿舍,室友们都相约去镇上买东西。班上大部分同学也都回家了。那天很热,怎么也暖不了我冰凉的手指。我偷偷换上室友的衣服,一件连帽的短袖,那是我穿过最好的衣服。我强装镇定小心的避着人走。幸好,那会正是下午一点多,加上天气又热,外面几乎没人。我想着接下来的计划,很害怕,又兴奋。我偷摸着回到家,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我爸去上班了,我妈独自带着小宝。她在做饭,小宝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在院子里玩皮球。我再三确认周围没人,快速将小宝抱到石梯旁,然后躲在一边。既紧张又害怕的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看着他一步踏空,滚到铺着石板的路上,连哭声都没发出,小小的身子就被鲜血包围。我害怕到了极致,赶紧离开回到学校。我妈因为没有看好小宝,导致他摔死,我爸发狠的打了我妈一顿,皮带扁担板凳,能用上的工具,都往我妈身上招呼。我被老师告知后,既内疚又心虚的往回赶。看到我妈被打得浑身是伤,双眼红肿,嘴巴都歪了。我除了心疼,没有一丝后悔。我爸在邻居的极力制止下才停手。我妈当时已经不省人事了,我爸害怕出人命,匆匆将小宝的尸体埋了,第二天天不亮就带着行李跑了。我请假照顾了我妈几天,原本以为她会挺不过去,没想到,她竟然醒了,虽不见好转,脑子却奇迹般的清醒了不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愧疚和心疼。我以为是错觉,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心就发狠了,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苟活着不如去死,死了就解脱了,死了就不用再受苦了,也不会再挨打了。她好像听懂了,神情很悲伤。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为她煮了面条,加了腊肉片和荷包蛋,一口一口的喂她吃完,替她擦了脸,擦了身子,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梳了两个麻花辫。她也才三十来岁,因历经了苦难,像五十岁的面容。我最后喊了她一声妈,说下辈子愿你不再受苦受难,而我,也不愿再做你的女儿了,太苦了。她好像听懂了,笑了一下,第一次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了句对不起。等她入睡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见她还没起床,煮了一碗玉米粥,放到她床边,就去上学了。没想到那是见她的最后一面,当老师告诉我她撞死在换身塔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了。虽然她是傻子,可总是下意识的护着我。我爸打我的时候,她会奋不顾身的将我搂在怀里,她说话很慢,腔调也奇怪,可是就这么一个智力有问题的人,一直在尽力给我母爱。我恨过她,厌恶过她,然而,她终究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她死了,我就成了真正的孤儿了。我求着我爸把妈的尸体捞出来好生埋葬,可是他不肯,他说换身塔里死了很多女婴,是不详之地,靠近都会倒霉,是不可能去捞尸体。无论我怎么求他,他都不为所动。我恨他,更恨我自己。”
何翠的死对钱小丽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和变故。
母亲和弟弟接连死去,这个家基本也就散了。钱小丽继续读书,仍旧努力奋发。靠读书摆脱困境的想法从未改变过。
钱国军总在外面飘着不愿意回家,也许怕触景生情,也许怕生活的孤寂将他击垮。他心情好的时候会给钱小丽生活费,大多数都得钱小丽不断乞求才能得到少得可怜的钱。生活上的苦她完全能忍受,心里的苦却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老师和邻居可怜她,经常会接济她。钱小丽自然不会揣着一颗不必要的自尊心拒绝好意。反而笑着全盘接受,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苏婉仪已经泪流满面了,心里纠结难受,她同情钱小丽,亦可怜何翠。唯独钱小宝是最无辜的,他成为了家庭矛盾的牺牲品。她没办法指责钱小丽心狠,究其根本,钱国军才是罪魁祸首。
“术修,我心里堵得慌。”苍橘叹了口气,无法舒缓心中的郁结。
“不要过度将自己代入。鬼讲故事的时候,会影响到听者的心境。有些是刻意为之,有些则是出自本能。他们试图让听者心软,从而轻饶他们,尤其听者是天师。”术修笑了笑,不是所有天师都有苍橘这般好奇心。小家伙这个习惯可不太好,万一碰上个身世更凄惨的鬼,岂不是闻者落泪,听者心软,因此放走恶鬼就会造成大麻烦。
“我心意坚定,就算同情她的遭遇,也不会放过她。”苍橘说道。
“我信你。”
关于苍橘和苏婉仪的反应,钱小丽很满意,她以为可以完美的掩饰住得意的表情,却不知她这点小把戏在术修眼里根本不够看。
“为了继续学业,我放假就去我爸那里。做过兼职,端过盘子,捡过垃圾。也许是我爸良心发现,见我勤工俭学,还给了我一千块,说是学杂费。我以为他变好了,结果只是我以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沾上赌博了,输了一大笔钱还不上,被逼急了不顾我的劝说,执意借了高利贷。可想而知,利滚利,他越发还不上。高额的债务压得他喘不过气,于是他经常酗酒。那天晚上,他竟然趁着酒劲□□了我。”
苍橘,苏婉仪和许廉皆是一惊,简直是禽兽。
“事后他不敢承认,拿醉酒当借口。甚至说我冤枉他,以此为要挟向他索要生活费。真是可笑,他自己穷成什么样了,要不是工地提供食宿,他早就饿死了。我恨不得他去死,可是他是我仅存的亲人了。恨又舍不得,矛盾纠结得我日夜难安。他依旧酗酒,我也不再劝说,随他去,万一喝醉了一不小心摔死了,于我们而言,都是解脱。带着这种想法,我索性不管他了。我决定开学后就过自己的生活,当自己是个孤儿,只要努力读书,只要考上大学,只要走出乡村,我就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天我高兴自己想开了,在市集花了二十块钱买了双白色板鞋。我很喜欢那双鞋,一直仔细的收在鞋盒里。每次看到它,就觉得那是我的希望,是我重新开始的象征。没多久,我爸抱了个黑木箱子回来,说卖了抵债。我没理会他,已经打定主意过几天就回老家了。因为半个月后就要过年了,我不想和他一起过。接下来的几天,我爸整日抱着黑木箱子寻找买家,可想而知,他怎么会找得到。他很颓废,喝酒越发的厉害了。我还是不愿意理他,想着再过几日兼职的工资一到手,我就离开这里。可是,那天他不止一次的□□了我。他间歇清醒的时候竟然说我下贱,说我正好可以当我妈的替代品。我越挣扎,他越用力。我不敢喊,怕被人撞破□□的事,我受不住别人对我的猜忌和侮辱。我选择了忍下。事后,他依旧毫无悔意,装傻充愣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为了顺利拿到工资,一直躲着他。在领工资的那天,我特意穿上了那双新鞋,想着拿了钱,就直接回老家。那是灰暗的日子里最开心的一天,可是,我还没走出家门,就被高利贷的五个打手堵在家里了,一起的自然有我爸。高利贷的手段厉害,我爸害怕了。他竟然主动提出拿我去抵债,还说做什么都可以。我挣扎,我嘶吼,我求救,完全没用,我最终还是被打手带去见他们的老板,我无比真诚的恳求那位老板,说着我的理想,我的悲惨遭遇。他最后放过我了,不是因为我的故事多么悲惨让人同情,而是他根本瞧不上我的样貌。不管怎样,只要我能自由,这些都无所谓。可是我太天真了,那五个人私自将我囚禁起来,他们凌辱我,想尽各种办法折磨我。他们最喜欢在折磨我之后轮流□□我,他们说那样会更有快感,更让人兴奋。那几天,我像个牲口似的供他们发泄凌虐。不记得几天过后,他们对我没有了兴致,将我带回我爸那里。我爸没有丝毫心疼我,反而在听了我的遭遇后,说可以把我给喜欢虐待的人玩,一样可以抵债。打手们私自做不得主,何况我的确长得太平凡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困境了。那一刻,我对这个世界绝望透顶,拼尽最后的力气挣脱他们的束缚跳楼了,当时唯一遗憾的就是,我的鞋少了一只,多可惜呀。我变成鬼后看到刘叔也在现场,他满是怜惜与伤痛。我突然就想家了,想我妈了。但我又想报仇,一部分怨气就不自觉的跟着他了,也许是我的一厢情愿吧,就当我回到了老家。接下来你们都知道了,我爸和那五个打手都是我杀死的,我就是要他们体会当初我受过的折磨,他们都是畜生,不得好死。”
故事讲完了,钱小丽觉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直紧缩的神经被打开,灌入一股清流,温柔的抚平了内心的伤痕。她仰着头试图阻止眼泪落下,眼眶红得厉害,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翻腾涌现,终究没忍住哭了出来。她背过身子,捂住嘴压抑的哭泣。
苏婉仪胸口闷得难受,感叹命运的不公,惋惜钱小丽的遭遇。
苍橘挂断了电话,发了条微信给许廉:你看着办吧。
许廉这才明白苍橘之前那条短信的原因。他说接通电话后,只听不发言。
“纵然你有千般苦难,万般委屈。你始终害了五条性命,尽管他们罪有应得,你也将为此付出代价。若你不曾害人,我还可以保你入冥府,眼下,我也无法帮你了。”
“凭什么他们能伤害我,我却不可以复仇,太不公平了。”钱小丽突然暴怒起来,眼眶红得仿佛就要滴出血来。
“你已经复仇了,还想怎样?”
“放过我。”
“不可能。”苍橘坚定的回答道。
“我保证不会再害人了。何况,他们都死了,我总不会去伤害无辜。”钱小丽收起情绪,转而可怜兮兮的哀求苍橘。
怎奈,苍橘不为所动。术修表示很满意。天师可以有善心,却不能滥用善心,否者会害人害己。
“一旦你杀害凡人,就堕入魔道了。你会被杀戮的快感蒙蔽双眼,变成不杀人就会发疯的恶鬼。”
“不会的,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求你放过我。即便成了游魂野鬼,我也想活下去。求你了。”
“你的保证没有丝毫价值。任你如何求我,都是无用的,我不会放过你。”
“你真的不愿放我一马?”钱小丽的表情变得狰狞和不甘。她已经如此卑微的乞求了,为什么还不放过自己。生,受尽苦难折磨,死,还得魂飞魄散吗。不,不要,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定要与之抗争。
不愿和她多费口舌,苍橘摇摇头,态度非常坚决。
对于钱小丽,苏婉仪表示同情,但是,她玩的小把戏却骗不了在场的几人。从她讲故事开始,就有意使用灵力,将悲伤渲染,试图侵扰内心,以达到对她非常同情的地步,最好是能坚定的站在她这边。若是普通人,她定会成功,可惜,她失算了。天师,鬼灵,还有一个身份成谜却灵力强大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她可以算计的。
到头来,她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见目的未达到,便恼羞成怒了。鬼一旦杀人,他就会被恶念和杀戮的快感驱使,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只有不停的杀戮才能平息内心的躁动。就好比给人注射毒品,是顽强的与之抵抗来得轻松,还是屈服毒品带来的快感更让人舒服?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苏婉仪很赞成苍橘的做法,作为天师,他理应如此。
“你们都去死吧。”钱小丽拼命的想要挣脱苍橘的道术的束缚。她求生的意念非常强大,在挣扎的过程中,又极度的愤怒,这也使她的灵力在短时间内暴涨,只是反噬会加倍。
此时,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将力量集聚在一处,一心想着冲破束缚。没想到竟然成功了,她立马飞升跑出别墅。
苍橘心急,一边去追她,一边朝术修喊道:“快困住她,不能让她跑出别墅范围内。”
“好。”术修话音一落,只是挥手间,一张巨大的网罩在了别墅上空。
苏婉仪顿时被强大的压力骇到,她捂住胸口,耳朵在嗡嗡作响,像被灌了水似的,难受得想戳破耳膜。她痛苦的捂住耳朵,艰难的站起身,尽可能的远离术修。这个人的力量太恐怕了,为什么苍橘能轻易承受住?满脑子的疑问,搅得头都快炸裂了。
“啊,放过我,求你们了。我真的不会杀人了,真的,我保证。”钱小丽因为术修释放出来的灵力而七窍流血了,她觉得内脏都要爆炸了,有什么东西钻进她的身体里,横七竖八的乱撞,带着倒钩似的四处割裂。她太痛了,痛到跌落在地上。她的眼睛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到个影子朝她走来,她惊恐的伸手胡乱推攘,“不要过来,我想活着,仅仅想要活着而已,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哀求声不断,哭声一颤一颤的,苍橘也很同情她,却也不能放任她残害无辜的人。
“我不能。”
苍橘不愿再听到她的哀求声,尽管很同情她的遭遇,但一码归一码,放过她等于害了更多人。
快速捏了道决,苍橘念着魂散的同时,将手掌推出,堪堪停在钱小丽的头顶上空两寸处。
顷刻间,钱小丽便魂飞魄散了,一系列的惨案终于落下帷幕。
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打散鬼的魂魄,术修惊叹苍橘灵力的提升。
随即术修解了法术,一切又归于平静,属于夜的声音齐齐涌进来。苏婉仪差点瘫软在地,休息一会,她扶着木质扶手慢慢走出别墅,正好看到术修将苍橘拥进怀里。
夜空少有星星,黑得透亮,如洗过的墨盘,美观但压抑。
“有点难过。”苍橘低声说道,将头靠在术修的胸前,似乎能缓解心上密实又莫名的难受。
温柔的顺着苍橘的背,不愿看他为这种事不痛快,低声安抚道:“这世上的苦难有千万种形式,你身为天师,还会遇到更多类似的事,心善会让自己难受。你需要习惯以平常心去处理,代入太多感情并非益事。”
这就是术修安慰人的方式,他不会顺着自己说些哄人的甜言蜜语,而是从另外的角度引导自己。与他相处中,他既是爱人,又像充满智慧的长者。说到底,他的出发点都是为自己好。天师这条路,本就无第二选择,原本就是自己的宿命。
要走好这条路,不仅要学会成长,还得有好老师的引导。
“我会牢记的。”
苏婉仪正大光明的站在他们身后,没有回避的意思。他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从第一次见他就开始就生根于心中了。
“冥王大人,夫人好。”
熟悉的声音传来,苍橘见到杨争和另外一名鬼差正站在不远处。 “杨哥。这位是?”
“见过冥王大人,夫人。在下纪元初。”
术修牵着苍橘的手,只是淡淡的扫过二人。
杨争和纪元初正巧在附近办公,感受到冥王的气息,特意前来。
有多久没有听到过纪元初这个名字了,咋听之下,呼吸都凝住了,小心的提着一口气,生怕呼吸一落下,便发现那个名字是幻听。苏婉仪的心咚咚作响,她缓慢的移动着步子朝几人走去,在听到那两人唤冥王大人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而苍橘竟然被唤作夫人,二人的关系呼之欲出。
术修是冥王,苍橘是冥王夫人。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认识身份如此尊贵的人。难怪术修的灵力深不可测,气场如此强大。他可是冥王,受万鬼敬畏膜拜。
疑惑解开了,她原本可以松口气了,没想到竟然听到纪元初的名字。她迫切的想确认那人的长相,是不是心心念念了几百年的爱人。
逐渐与记忆中重合的面容,熟悉感生猛的敲打着记忆的保护壳,直至往事倾轧而出。
“元初,真的是你?”苏婉仪话未说完,泪水已经决堤,她又惊又喜,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瞬间无力的跪坐在地上。
纪元初在看清何人叫他名字时,不顾冥王在场,失了礼仪,快速冲过去抱住苏婉仪,颤抖着声音说道:“婉仪,你是婉仪,对吧。”
“是我,是我。”
两人相拥痛哭。
苍橘看得一愣一愣的,鬼灵和鬼差,苏婉仪和纪元初。这又是怎样一段情缘。
“啊橘,天色很晚了,我们回家。”
“好吧。杨哥再见。”苍橘朝杨争挥挥手。
杨争朝术修躬身,又对苍橘挥手说道:“夫人,再会。”
一回到家,苍橘把给术修买的家居服和睡衣塞进洗衣机洗了,两人分别洗了澡,躺在床上,苍橘顿觉困意袭来,搂着术修的腰昏昏欲睡的时候,仍不忘发信息告诉刘昱旸事情解决了,让刘叔不必担忧。
术修接过手机后直接关机,搂着苍橘,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晚安。”
苍橘迷迷糊糊的回了句晚安。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