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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黑木箱子(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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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苍橘成年后第一次见术修现代装束,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薄毛衣,黑色西裤,外搭一件驼色的毛呢长外套,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短发打理得很精致,很符合他严谨公正的性格。
严肃的表情从来都只在苍橘面前展露独有的温柔。
“术修,你太帅了。”苍橘眸子亮亮的,满心满眼都是术修俊美无暇的脸庞。玉树临风、面如冠玉、风流倜傥,所有美好的词用来形容眼前人都不为过。只要一想到他独属于自己的,那种自豪感就在胸腔里上蹿下跳。不稍加钳制,大有呼之欲出的架势。
搂抱住术修,苍橘竟舍不得撒手了。“术修,术修,我好喜欢你呀。”
术修双手搭在苍橘的腰上,一边揉捏,一边将他拉向自己怀里,这么直白的表达,甚是欢心。“我们几时出发?”
有关苍橘的历练,术修秉持着不主动插手的原则,事事都以苍橘的意见为主,他只需要护他周全即可。
虽然很舍不得放手,苍橘还是摁住内心的激动,磨磨蹭蹭的松开手,改为拉住术修的手,术修笑而不语,由着他的小性子。“走吧。”
苍橘发了信息给刘昱旸,让他们安心等消息,切莫担忧。刘昱旸心知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放宽心,去游玩购物,还可以为苍橘添置几件新衣服。曲凤和刘长军只好同意儿子的提议,他们做不了冲锋陷阵的事,但是,保证后勤还是没有问题的。
更何况,曲凤打心眼里喜欢苍橘,当下决定要去商场给苍橘买衣服鞋子。刘长军父子二人一致认为,只要曲凤开心,就算跑断腿,累断魂,也是值得的。
苍橘一向怕冷,穿了一套保暖内衣,黑色毛衣,蓝色牛仔裤,外面是黑色长款羽绒服。咋看之下,和术修竟似情侣装。尽管裹得厚厚的,也掩饰不住苍橘修长的身形。少年的青春洋溢了整张略显稚嫩的脸庞。
术修时不时的盯着苍橘看,不由感叹,吾家有郎初成长。当初那个肉肉的小糯米团子真的长大了。
两人并肩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超级高。
术修身居高位,执掌冥府大权,从来都是睥睨天下之人,他根本不在乎阳间的世俗。而苍橘心中坦荡,所爱之人又是如此高贵俊朗,恨不能天天与他腻在一起,怎怕外人看去?他自与术修缔结婚约之时,就认定此人,从未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有违世俗观念。
无视旁人投来的任何目光,两人执手前行,信步在阳光普照之
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么浪漫的一句话,寄予美好,又暖人身心。
“术修,你真好。”苍橘笑说道。
“傻瓜。”术修的心温疼了一下,仅仅这样,他都能如此高兴,该说他太容易满足,还是太过克制,以至于多些陪伴,他都能心怀感激。
他灿烂的笑容,刺痛了术修的心。
爱人与责任,两者皆不可舍弃,又该如何兼顾?
“啊橘,身居此位,有太多责任是我必须背负的,很多事不便与你多说,并非你不可知晓,而是多说无益。我时常因为公务忽略了你。明明与你成亲多时,却总是自私的要你理解我。我又何尝不愿陪着你,时刻守着你。我心知你有多依赖我,心悦我,我亦然。终究是我亏欠了你,我心中有愧,你若恼我,也是应该的。”术修叹息道。他本不是话多之人,也不喜欢剖析内心,只是,他越爱苍橘,就越觉得亏欠他万分。
苍橘在灵力觉醒的过程,经历过身体与内心的创伤,那时候自己在干嘛?在忙公务。明知高仁德对苍橘有敌意,自己仍以旁观者的身份,想弄清楚苍橘的灵力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在关键时刻护了他,可是一直自责,是否看惯了生死,就漠视一切生命?不,不是的,他从来不敢想象苍橘会遭遇不测。再怎么漠视生命,唯一的例外都是苍橘。若是他因为自己的大意而失去生命,他是如何也承受不起这剜心之痛的。尽管后来给了苍橘手链,与他心灵相通,可以感知他的安全状况,仍是让他受了众多恶鬼的欺辱伤害。
种种往事,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苍橘却只字不提。明明他只剩自己了。术修的心口钝痛,苍橘太坚强,也太纯粹了。自己怎么就舍得他孤寂,舍得他难过。
一番话让苍橘红了眼眶,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委屈过,害怕过,强迫自己坚强过,唯独没有埋怨过术修。他再故作坚强,也不过是假把式,他努力提升道术,希望灵力能够飞速增长,如此一来,在遇到危险时,不会自暴自弃的想着术修来救自己。他也想快快成长,强大到能让术修不必那么操心和担忧自己。
可是再怎么自我暗示要坚强要强大,他真的就只剩术修了。喜欢到深处,自然也想他时刻陪在身边。但是,他也明白,术修身份地位不同,不能凡事都任由自己胡闹。所以才尽量乖乖的,让他少些烦恼。
然而,术修这番话直戳苍橘柔软的内心,将所有包裹严实的脆弱捅了一个大洞,委屈一股脑的蹦跶出来,根本来不及收拾,就袒露在术修面前。
苍橘委屈的抿着嘴唇,通红的眼眶,像千万根淬过毒的针扎在心头,密密麻麻的疼,纠结得连呼吸都涩涩的。
双手捧着苍橘的脸,苍橘嫌丢脸不肯抬头,术修只得由着他,拇指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滑滑的嫩嫩的,让人无限眷念,又让人心疼无比,“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说罢,将吻轻柔的印在苍橘的额头。
温柔湿热的吻,饱含了术修对苍橘的爱和愧疚的心疼。
苍橘紧紧搂住术修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瘪着嘴不说话,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术修拥着苍橘,低低的叹了口气。
许久,苍橘平息了汹涌澎湃的心情,闷闷的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有你,已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了。爷爷告诉我,做人不能太贪心,否则幸福会遛走的。”
“啊橘。你可以再贪心点。”术修宠溺道。
苍橘忽然就抬起来望着术修,眼眶不那么红了,笑得却是真心实意,“这可是你说的。”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的天空真晴朗。
打车到了案发的垃圾站附近。
下了车便能听到四周的居民商贩都在讨论案件。也有记者在采访,但被采访的人都刻意回避关于死者的问题,甚至直接挥手拒绝。记者连着找了几个人都是如此,他们似乎对死者非常避讳,不愿过多提及。
若没有记者采访,他们又汇聚在一起讨论案件。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死者应该是附近的人,并且不讨喜。
苍橘向人打听到案发垃圾站的位置,就准备前往。
“年轻人,我瞧你也不像记者,怎么也想去看现场?我劝你别去,事情怪得很,警察现在还在取证,尸体都没带走。我都后悔去看了一眼,太惨了。”老大爷瘪着嘴角摇摇头。
面对他人的善意劝告,苍橘回以微笑,只得撒谎,“我是实习记者,总得提前适应一下,谢谢你的好意。”
“既然这样,你可得做好心里准备。”
两人走后,仍能听到老大爷自语的话: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做记者了。干点啥不好,记者这行可不好做。又累又苦,受罪哟。
“看来,我的长相很具欺骗性。如果他知道我是天师,岂不是更吃惊。”
“你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苍橘笑笑不说话,心里倒是美滋滋的,这话太受用了。
这一片都是旧平房区,房子饱受风霜侵袭,外墙不同程度的剥落,屋顶铺的是老式瓦片。穿梭在房子中间的小路倒是用水泥石子浇筑的,平整光滑,若不是偶有带着酸臭味的不明液体,顺着小路流淌,平房区还算过得去。
垃圾胡乱的堆在狭窄的小路上,有散落的塑料袋,零食袋,纸屑,也有一小堆一小堆的生活垃圾。更有自行车电瓶车贴墙放着。房子的屋檐下,有竹竿或者晾衣绳,稀稀拉拉的挂了衣服。
以A市如今的繁华程度,这里的存在多少有些不合理。几年前,A市新上任的市长为了改善棚户区百姓的住所条件,计划能拆除的就重建,不能拆除的就尽力改善维护。还会给棚户区的居民按人头拨款,名为安家费。记得当时政治老师还讲过这个事,明面上是好事,实际上利害参半,最终结果是好是坏,尚不能轻易下定论。
此令一发布,欢喜忧愁的皆有。但是政策必须落到实处,一时之间,棚户区的改造工程如火如荼的进行了。几年过去,表面效果还是不错的。绝大多数的棚户区都拆了重建,只有少数几个受各种条件限制,没办法拆除,只得加以修葺改造,追求表面上的美观。
然而,这个旧房区,似乎被遗忘在那场声势浩大的改造运动中。
冬日的太阳并不暖人,垃圾站的臭味却完全不受热度影响,活跃起来,四处飘散。
垃圾的腐烂酸臭味,夹着不可名状的味道,直熏得人反胃。苍橘无法抑制的弯腰干呕起来,这让他想起了高家受害人被分尸的场面,当时也是这么干呕到喉咙发痛。
术修见苍橘脸色难看,心中不忍,却又不能劝他止步,伸手替他顺了顺背。
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胃悬空得厉害,“太难闻了。真佩服能在这种环境下居住的人,简直勇气可嘉。”
“若不是生活所迫,他们也不会甘于忍受。”
苍橘不可置信的望着术修,这话真不像他的风格。他对阳间的态度从来都是冷漠的,看惯生死的他,岂会被凡人的苦乐哀愁所触动。
看穿苍橘的心思,术修笑道:“我只是说出你心中所想。这阳世,除了你,我岂会在乎任何一个生物。”
苍橘站直身子,嘟囔道:“那倒也是。”
之前指路的老大爷说过,这个片区只有一个垃圾站,苍蝇蚊虫乱飞,臭气熏天。冬天尚可忍受,夏季简直要人性命。
每一年都给政府反应无数次,每次都是派人来走个过场,随意处理一下,做做样子。还会请记者过来跟踪采访。回头就大肆宣扬政府为百姓谋福的事迹。不明真相的百姓自然对政府的行为大为赞赏。只有这里的居民才知道,每次处理都做足了表面功夫,从来不从根源解决问题,最多一周,臭味又蜂拥而至。若不是困于生活,谁也不愿意与臭味整日为伍。
因此,循着臭味就能找到案发现场。
垃圾站占地位置不大,处于民房交汇的十字路口。仅仅修了个凹型的建筑物,垃圾都是直接扔进去,完全是露天敞着,没有遮盖物,苍蝇老鼠虫子到处爬,怎么会不臭。
苍橘捂住口鼻,仍难以抵挡臭味的侵袭。太臭了,熏得脑子都没办法正常思考了。不由得苦皱着脸望着术修:“我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我所有的感知器官都要失灵了。”
术修宠爱的捏了捏苍橘的鼻子,轻声道:“淘气。”
“可是真的好。”臭字还没说出来,苍橘就发现他闻不到臭味了,“术修,你好厉害。竟然可以阻挡感知能力。”
原本只是个很小的法术,却被苍橘如此赞赏,悠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傲感。
“假以时日,你也可以。”
“那我得努力了。”苍橘瞬间恢复了斗志。
垃圾站拉起了警戒线,尸体已经被运走了。警察们戴着口罩也难以掩盖他们神色中的凝重,除了必要的交谈,他们几乎没有闲聊的话语。
附近也有刚到的围观者,没瞧见什么稀奇,失望的扭头离去。记者和摄影师等候多时,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进行采访。他们也知道,警方目前是不会透漏任何相关的线索。记者试图采访围观者,却被拒绝得干脆。他们转而向住户了解情况。
苍橘默默的祝他们好运,记者这个行业可是很辛苦的,劳心劳神。报道若有失偏颇或者严重颠倒事实真相,大众对公司的信任度也会大打折扣。若报道内容不够详细吸引不了读者,没有浏览量,工作人员也够呛。这就是打工人的现状,左右为难,上下受气。
“这里的确有怨气,和馨悦小区属同一种。我觉得这里的怨气更重一些。”
“有何见解?”
“两个死者都是高利贷公司的员工,换个词,讨债的打手。刘叔说过,钱国军父女俩死之前和高利贷公司有过接触。钱小丽更是受辱而死。钱国军死相凄惨,到目前为止警方都没有公布进一步的线索,更别提抓到凶手。刘叔怀疑是高利贷的人收不到钱,又惹出了人命,一气之下把钱国军给杀死。但是,我不认同刘叔的推测,非常的不合理。高利贷的人明知钱小丽是自杀,在已经出了命案的情况下,不可能蠢到去杀钱国军,还做出分尸这种残忍的事。要说泄愤,我觉得不至于。他们虽然干的是违法犯纪的勾当,但是坐牢和判死刑是有很大的区别。那些打手不会这么笨,幕后老板也不可能因为一个钱国军断送所有财路。”
苍橘认真分析他得到的线索,缜密的心思,专注的模样,看得术修心动不已,若不是顾忌场合,真想亲吻他。“我现在推测,钱国军和这两人的死都不是人为,倒像钱小丽的复仇。刘叔出现在钱小丽自杀的现场,她死后见到熟人,将怨气附在刘叔身上,又是为了什么?”见术修没有回答,苍橘侧头正跌进了术修盛满爱意的眼眸里,脸微红,属实有点丢脸了。“术修,看什么这么出神?”
明知故问,术修移开视线,望向记者的方向,“人的心思难以猜测,更何况心怀怨恨的鬼。啊橘,鬼的思维与活人是不同的。不能以寻常逻辑去分辨。能成为恶鬼的,都是有强大的执念,它们偏执,甚至残忍,唯独没有善意,可懂?”
苍橘点点头,仅仅靠线索分析案件的可能性,就够费脑子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揣测鬼的心思。太累了,不擅长的还是别勉强自己了。
人群中一抹熟悉的背影引起了苍橘的注意,他拉着术修去追。
术修无奈,只得不顾形象的跟随。
“术修,我好像看到简梦柔了,我的大学同班同学。”
“那个富家女?”术修对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听苍橘提过一次。
“就是她。”
她为什么会到现场,苍橘更为好奇。
简梦柔察觉到有人在追自己,加快脚步在小巷里穿来穿去。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苍橘害怕跟丢,一直快步跑着。他还挺纳闷的,为什么一个女生的体能这么好。
紧跟着简梦柔出了一条小巷。视线开阔起来,一条一米宽的石板小路蜿蜒的向两边延伸。路的另一边是斜坡,底部是一条快干涸的小溪。站在石板小路上,对面是繁华的建筑,而身后却如蝼蚁的栖息之所。
简梦柔见无处可躲,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着打招呼,“苍同学,好巧。”
“的确很巧。”苍橘根本不信她这套,出现在这里也绝非偶然。
由于术修敛了气息,简梦柔只当他是一个普通人。面对两个凡人,她自是没什么好退缩的。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
“苍同学有什么指教?”
“你为什么在这里?目的是什么?”苍橘顿了顿,脸色少有的凝重,“你根本不是简梦柔,你把真正的简梦柔藏在哪里了?或者,她已经被你所害?”
这种程度的质疑,简梦柔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无需和外人交代。
面对苍橘不礼貌的问话,简梦柔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形象,连语气都是温柔的:“苍同学说的什么,我听不懂。至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必与你细说吧。”
“你曾到过馨悦小区,是不是很巧合?”简梦柔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苍橘不得不夸她心理素质够好,根本不是曾经那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能具备的。“你不承认也无所谓,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苍同学可说完了?那我就不奉陪了。”简梦柔欲走,她实在没有心思与他周旋。她的东西一再追丢线索,心情糟糕透了。
“慢着。”苍橘再次出言阻止。
术修虽然不干预苍橘的做事方式,但是明明看出了简梦柔的破绽,不如直白的扯开,她便没有狡辩的借口和机会了。如此温吞的方式,大概不愿激化矛盾,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吧。然而,简梦柔可不是一般人,或者说,她是一只活了几百年的鬼灵。无害,反而有功德在身,倒是有点麻烦。
“苍同学,有事不妨直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真的很浪费时间。”简梦柔语气温和,却有不容反驳的气势。
苍橘思考片刻,决定先搞清楚简梦柔本质的问题,“我很确定,你并不是真正的简梦柔。我爷爷曾说过,有一种鬼,他们积攒功德,修行百年甚至千年,就会成为鬼灵。他们虽不能入冥府投胎,却能游走阳间,不必畏惧天师。他们是无害的,甚至可以通过招灵替凡人实现小的愿望。而你,就是鬼灵。你为何占了简梦柔的身体?”
术修赞赏的看着苍橘,没想到他竟会看穿对方的真实身份,灵力又进步了不少。
简梦柔心头一惊,并非所有天师都能轻易看穿鬼灵的身份。她存于阳间数百年,遇过不少天师,却极少有人能一眼看穿自己的身份,而最近一次,却是六十几年前的苍破。那人道行很高,虽慑于他的道行,倒也没有害怕得落荒而逃。自己不曾作恶,他不会无故打散自己的魂魄。
苍橘与苍破是同姓,也能看穿自己身份,莫不是苍破的后代?
“你与苍破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曾祖父。”
“难怪。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灵力却很高。”简梦柔笑说道,“此地不宜谈事,不如换个地方。”
“好。”
简梦柔在前面带路,苍橘和术修携手悠闲慢步。简梦柔并不惊讶他们两人的关系,毕竟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况且,两人的确很般配。只是那人气质清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却又对苍橘温柔的男人,不知是何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