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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黑木箱子(三) ...


  •   换身塔只是字面上的解释,就已经让苍橘对曾经那些灰暗的做法感到恶心和排斥。换身,交换身体,也是期待交换性别。
      一路上苍橘很沉默,他无法想象那些可爱的女婴一出世,就是生命的结束。她们只有到世的机会,却没有活下去的权利,何其悲哀。亲手扼杀这些生命的人又是何等的残忍和冷血。
      快到家门口了,还有不少人在和曲凤拉家常,刘长军则和亲朋好友在打麻将,说说笑笑的场面很热闹。
      苍橘看着淳朴憨厚的中年人,他们脸上是历经风吹日晒的褶子,手上是农活磨出的老茧,他们一个个不擅言辞,直言直语,连笑声都有种质朴的纯粹感。上了岁数的老年人,围坐在一旁,多数都保持沉默,偶尔迟钝的接上后辈的一两句话,他们也许耳背了,也许眼睛不好使了,他们只能看着别人热闹,活在孤独里。他们就像时间的旁观者,记录着年轻鲜活的片段。妇女们笑起来就有种历经风霜的沧桑感,但是她们最擅拉家常,因而显得很亲切。
      这些人看着令人心生好感,可是,有谁知道,他们当中谁重男轻女,扼杀女婴性命。又是谁从旁怂恿,为得男婴不折手段。又是谁,命由她,却没能力做主,只能被老旧思想禁锢,活得像个生育工具。又有谁生为女,却极度厌女。
      笑声和交谈声还在持续着,院子里架了一口大铁锅在炒菜,还有一摞重叠的蒸笼,不知道蒸着什么菜,飘香满院。原本这一切对于苍橘来说都是陌生的,本应该好奇,此时全无兴致。
      “哥,你怎么了,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冻感冒了。”刘昱旸说着就看向苍橘的手,没有冻红,换做别人他就直接上手摸温度了,可对方是苍橘,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上手了。
      “我没事。”苍橘笑了笑,扫了一眼四周,找到一个角落的空位,径直走过去坐下。
      刘昱旸见苍橘旁边没有凳子,便跑到屋里拿了一把竹椅子出来,放到苍橘旁边,“哥,你坐椅子。你没坐过这种小板凳,坐久了屁股会痛。”
      “没关系,你自己坐。”又短又窄的小板凳在乡村是很常见的,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也有用竹子编制的椅子,那个舒适感会好很多。苍橘坐下的时候,就觉得凳子很硬,硌得屁股上的骨头都有点痛。可是又怎么好意思去坐刘昱旸搬来的椅子。
      “你就别客气了,起来吧。”
      “真的没关系的,坐久了就习惯了。”
      “哥,算我求你了行不。”刘昱旸凑到苍橘耳边,小声道:“照顾不好你,我怎么给冥王大人交代。”
      “你见过他了?什么时候?”苍橘疑惑道。
      望着苍橘发出疑问时天真懵懂的模样,况且他长得又很帅,突然就明白冥王大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苍橘了,颜值真的非常重要呀。反应过来脑子里想了什么,刘昱旸抬头就是给自己两耳光,找死呀,这可是冥王大人的男人,死后能把握的最强关系户呀。
      “有蚊子?”
      “哥,赶紧的,换位置。”
      见刘昱旸语气非常坚定,苍橘只好换了凳子,果然椅子坐着舒服多了,除了有点凉。“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见过术修了?”
      “怎么可能!”刘昱旸像被蛰到似的激动,我巴不得少见冥王大人,他那气场太强大了,被他看一眼都觉得会少活十年,多见几面,我就真的要去他的地盘向他报道了。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太大了,朝四周望望,还好其他人没有注意到,接着放低声音说道:“我的意思是冥王大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我何其有幸能见过他。他在我心目中可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呸呸呸,我的意思是高贵得让人只能远观。”反复组织着语言,到最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胡诌下去了。垮着个脸,委屈巴巴的望着苍橘,希望他能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偏偏苍橘还很专注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刘昱旸看了眼苍橘,立刻将目光放到蒸笼那里,“总之,有我在肯定会照顾好你。”
      苍橘不明所以的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真的魔怔了,尤其是见过术修后。“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会照顾好自己。别忘了,你比我还小两岁。”
      “那不一样的,你可是我哥。”
      被刘昱旸这么一闹,苍橘心情好了许多。看到新鲜事物,也会主动问刘昱旸。
      下午寻了个曲凤空闲的时间,苍橘决定问问换身塔的事。
      “曲姨,有点事,想向你请教。”
      “你这孩子,有什么就问吧,客气什么,还请教。”曲凤大笑起来,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文绉绉的。
      苍橘示意曲凤到人少的地方,两人在房子的侧面停下,这里有几块菜地,全都种了圆白菜,视野还算开阔,可以看到三十米开外的另一户人家。
      “还神神秘秘的,说吧,什么事?”
      “关于换身塔的事。”
      曲凤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问这个干什么,可不是你们年轻人该问的事。”
      “曲姨,如果你知道些什么,麻烦你告诉我。”
      苍橘的语气很坚定,表情也不像是单纯因为好奇而问的。曲凤定住了原本想离开的脚步,想到苍橘的爷爷是天师,也许他察觉到什么了,那可就不是小事了,随即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换身塔以前可不叫这个名字,它叫弃婴塔。”
      弃婴塔三个字让苍橘心钝痛了一下。
      曲凤看着苍橘痛惜的表情,继续说道:“以前那座塔挺高的,至于多高,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老一辈说的。因为各种原因,那座塔下陷,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重男轻女在封建社会可是非常严重和普遍的现象。如果第一胎是女孩,那么除了生病或意外去世,基本都是可以活下来的。如果接下来还是女孩,她们多半是活不成的。有的直接将出生的女婴丢入塔里,有的就更残忍了。”曲凤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中也是抑制不住的怒火,同样是人,他们怎么连畜生都不如,“有的人认为女娃的出生会断了香火,会将女娃直接摔死在回家的路上,他们说这样就不会再生女儿了。也有的掐死,溺死,多的是你想不到的残忍手段。女娃死后,他们又怕女娃变成怨鬼闹得家宅不宁,就把尸体扔进塔内。以前他们会请道士来做法,消除女娃的怨恨。改革开放后,要求破除封建迷信。那些人虽然依旧将女娃尸体扔进塔内,但是再也没有请人做过法。却也没听说发生什么邪门的事。”
      “弃婴塔是什么时候改的名字?”
      “也就前几年。现在女娃也能读书,甚至考大学,获得更高的学历,重男轻女的思想也缓解了一些。但是部分乡村仍有这种老旧思想。他们怕弃婴塔传出去影响不好,就改成了换身塔,反正都是换汤不换药。”
      见苍橘不说话,曲凤以为这个事情对他冲击太大了,毕竟他从小在城市长大,这种人性的黑暗,他肯定没有接触过。心里就软了,莫把孩子吓着了,暗暗责怪自己说得太多了。“曲姨不说了,看把你吓得。”
      “曲姨,我看到换身塔附近都是荒的。还有一个男人叫我不要靠近塔,是为什么?那里发生过什么?”
      曲凤听了也很疑惑,她已经好多年没回过村子了,的确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清楚,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
      苍橘安抚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
      “那就是真的有事了?”曲凤有点紧张。那座塔可是有无数女娃的冤魂呐。
      苍橘不敢将看到的实情告诉曲凤,怕吓到她,只得往轻了说:“没事,你别紧张。”
      曲凤仍旧不放心的再三追问,直到苍橘保证没事,才作罢。
      怎么可能没事,中午来吃饭的人少说也有四十个,男女老少好不热闹,散席后,老人基本都是坐在一起聊天。苍橘看到一些老人的背上趴着婴孩,有的背上只有一个,有的背上三四个。他们没有怨气,给人很平和的感觉,她们小小的身子呈半透明状。闭着眼安静的趴着,偶尔会有亲昵的动作。大概这些婴孩就是老人曾经失去的孩子。
      鬼都是惧怕阳光的,不会在太阳底下出现。现在正是冬季,白日里都是阴天,几乎看不到太阳,这也是他们出现的原因。但是,苍橘不认为事情这么简单。换身塔里的确有怨气,很浑浊的感觉,还能听到悲鸣,怪怪的,有点像口齿不清的哭喊声。
      苍橘决定天擦黑的时候再去看看,那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在地里劳作。
      刘长军一时高兴喝醉了,曲凤原本想叫两人将他扶到二楼休息,刘昱旸直接抗起刘长军就往二楼去,虽然刘长军比刘昱旸矮一点,但是身材魁梧,又喝醉了,饶是年轻力壮的刘昱旸也挺费力的。见曲凤作势要喊苍橘,刘昱旸赶紧打断她:“妈,你看哥那身板,哪能扶得住我爸,让哥好好休息。”
      曲凤看看苍橘,觉得自家儿子说得也对,可是眼下也没人能帮忙了,中午喝酒的基本都醉得不省人事,各自回家去了。自己个头矮,也搭不上多少力气,“那怎么办?要不我去叫个人?”
      “曲姨,我可以的。”
      “你们都不用忙活了,我一个人就行。”刘昱旸咬着牙说完话,将刘长军往身上搭了一下,加了把劲将他往二楼带。
      曲凤和苍橘在后面跟着,曲凤伸出手始终做了一个接的姿势,好几次看到刘昱旸身形晃了一下,心都跟着紧了一阵,害怕两人一起滚下来。还好有惊无险的到了二楼,刘昱旸快速把刘长军放到床上。
      “好累。”刘昱旸低声抱怨道。转头望向二人时又故作轻松。
      曲凤松了口气,走到床边,伺候刘长军躺着,又准备去弄醒酒的茶来,“你们的房间是最边上那间。”
      你们?刘昱旸一听这个词怎么那么别扭,莫不是只准备了一个房间?刘昱旸暗叫不好,赶紧去看另一个房间看,空空荡荡的,就一个木架子床,上面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完了,老妈这是要我们睡一张床,我可不想早死呀。
      苍橘自顾自的去看房间了,装修很简陋,仅仅是刷了白墙,进门就是一张灰色木床,床上是整齐叠着的蓝色碎花棉被,看样子挺厚的,床单是纯蓝色。床两边配有同色的两个床头柜,还有一个乳白色的大衣柜,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新买的。
      刘昱旸进屋就看到苍橘露出满意的笑容。可是,刘昱旸就笑不出来了。上一次他和苍橘躺在一张床上,冥王大人已经很生气了,再来一次,真怕提前让鬼差修改自己的生死簿了。
      “哥,房间还满意不?”
      “挺好的,两个人睡也不会挤。”
      刘昱旸连连点头,一想到苍橘和冥王大人躺在一起的画面,就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也不知道睡相好不好,如果不好,你可不要见怪。”苍橘打开窗户,一阵微风带着凉意拂上面庞,苍橘仰着头感受,虽然凉悠悠的,可是真的挺舒服的。
      睡相不好也没关系呀,反正冥王大人一定不会嫌弃,指不定还觉得很可爱。欸?不对,这话怎么不对劲,“你不会打算晚上和我睡一个屋吧?”
      “不然呢?曲姨不是都说了吗?”苍橘疑惑道。
      “不不不,我还想多活几年。”刘昱旸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拒绝,义正词严的拒绝道:“我们去镇上买棉被,晚上各睡一屋。”
      “你是怕术修介意?”
      “不,我是怕冥王大人杀了我。”
      苍橘笑出了声,将窗户关好,暖意很快就回到了脸上,“术修办公很公正的,不会徇私。”
      “别,公事公办和修理我完全不冲突。”
      “现在就去?”
      “走吧,正好去镇上买些零食回来吃。”
      两人找邻居借了电动三轮车去镇上买东西,等回到家的时候都快五点了。天色有些暗,浅墨色的云朵低沉,给人很压抑的感觉。
      把床铺好后,刘昱旸把大部分零食和各种奶制品都放到苍橘房间里,还特意为苍橘买了充电式的暖手宝。
      苍橘感觉被当成小孩子照顾了,明明自己才是哥哥,却处处要刘昱旸打点。不过,有他这个兄弟,倒是挺暖心的。
      已经六点了,刘长军还醉着,偶尔清醒的时候都在吐,听那干呕的声音,得有多难受。曲凤一直在照顾他,晚饭都麻烦亲戚帮忙张罗,让刘昱旸代替出面招呼客人。苍橘依旧被划入需要照顾的对象,他只需要坐着吃喝就可以了。
      夜幕落下,苍橘记挂着去换身塔查看,可是又不认识路,只得找刘昱旸带路。
      解释了理由,刘昱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探险的劲头比苍橘还足,连半刻都等不了,催促着苍橘出发。
      刘昱旸没有走白天那条路,反而抄了条近路。路程短了一半,但是要经过一片不大的竹林,竹林附近没有住户,就算有月光,也会显得很清冷,令人遐想而衍生出无限的恐惧。
      好在今晚的月亮比较明亮,撒在竹林上,泛起绿悠悠的光。穿过叶缝的光打在横穿竹林的小路上,两人顿觉背有点毛毛的,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看。刘昱旸不敢回头,硬着头皮往前走,心里后悔无数次,怎么就抄了近路。于是和苍橘说话壮胆,“穿过这片竹林就到换身塔的背后了。”
      刘昱旸的背挺得直直的,声音有轻微的颤抖,害怕的情绪也随之泄露,苍橘知道又难为他了,“还有多久?”
      “我们走快点,也就五分钟吧。”刘昱旸说着就加快脚步,他真的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钟,眼睛更是只敢看着前面的路,不敢四处张望。偶尔有小动物发出的窸窸窣窣声或者虫鸣声,都能吓得他汗毛倒竖。
      苍橘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这片竹林里并没有异样的气息。
      见苍橘慢悠悠的走着,刘昱旸心下焦急,“哥,你不觉得渗人吗?我们赶紧出去吧,待会从白天那条路返回。”
      苍橘只是哦了一声,刚刚没察觉到冷意,现在突然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裹着指头,贴着每一寸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刺激着所有的感官,冷,刺骨的冷。苍橘双手合在一起,哈了口气,又赶紧将手揣进衣兜里。
      “哥,我怎么觉得突然就冷起来了?”刘昱旸瑟缩道,还是不敢四处张望。
      “我也感觉到了。”
      “会是阴气吗?”刘昱旸下了好大决心才敢说出来。
      “不完全是。”
      面对苍橘的淡定,刘昱旸不自觉的放缓了脚步,和苍橘走在一条线上。
      小路上分散着干枯的竹叶,重重叠叠的,风一起,贴着石板路呲呲作响。叶子被吹开,滚了几转又换了个方向。风有变大的趋势,它强势的穿过所有的缝隙,拉拽着整片竹林逐渐疯狂的晃动,霎时间哗哗的响个不停。风裹着寒意爬上裤腿,将裤管撑得胀鼓鼓的。寒冷的空气此刻如凝固的冰刀,风到之处,皆无幸免。两人不得不用手捂住脸,从指缝中漏出眼睛。
      掩耳盗铃的心理作用还是很强大的,很适合自我安慰。刘昱旸终于依靠不宽阔的视线打量竹林,短短几秒钟,他再次缩着肩膀,更加靠近苍橘,尽量降低存在感,以掩饰内心的恐惧。黑夜下的竹林,真的特别让人生畏。越是模糊的深处,越容易产生自我恐吓的幻想。
      “别怕。”苍橘轻声安慰道,伸手将刘昱旸推到前面,“你走在我前面,不会有事的。”
      “哥,我。”很想说我可以,但实在说不出口。被巨大的恐慌笼罩,根本没勇气与苍橘并排走,有他殿后,才觉得安全。“谢谢哥。”
      苍橘笑了笑,太冷了,手都快冻僵了。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仿佛要甩掉从黑暗深处跑出来的怪物。
      落叶沙沙作响,脚步声都快被掩盖了。刘昱旸专心的数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似乎能消除一些恐惧。
      风又变大了,空气越发的湿冷,耳朵冻得快没知觉了。这条路好似走不到尽头。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唉叹声,很轻,却又像被压制着挣扎着发出来的。
      “哥。”刘昱旸立刻汗毛倒竖,放慢脚步靠近苍橘,坚决不好奇的去看周围。
      苍橘搓搓冻得通红的手,朝四周看了看,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原本很黑的竹林,瞬间被奇异的绿光照亮了。亮度是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的变亮,直到宛如白昼。
      接着,在地上,竹子上到处都是婴孩的身影,她们光溜溜的,闭着眼睛,安静的待在原地。他们不再是白日里半透明的状态,他们就像活着的样子,乖巧而可爱。
      刘昱旸一开始很害怕,在看到她们后,心中只有愤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压抑的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片竹林就位于换身塔后面,不难想到,这些都是曾经死去的女婴。她们的灵魂得不到救赎,便一直徘徊在附近。
      “哥,这些孩子太可怜了。”
      苍橘沉默不语,这些孩子都没有怨气。她们生下来就死了,没享受过爱,没得到过温暖,甚至没有在生母怀里躺上一刻,更没有喝过乳汁,自然不会存在怨气。没有得到,何来憎恨。可怜她们的命运太过悲惨。杀害她们的人难道就不该得到惩罚吗?
      望着可爱的女娃们,苍橘努力平息着波涛汹涌的情绪,“死于封建思想的女婴不计其数。他们得了儿子又怎样?不过是一个个沾了鲜血的杀人凶手。”
      “现在怎么办?”
      “我们先出去。”
      两人心怀悲悯的走出了竹林,夜晚的换身塔有隐隐的黑气冒出,一缕一缕,很缓慢的散开。
      塔内有躁动,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在躁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禁锢出来。
      偶有婴孩从塔内爬出来,飘在空中不知去到何处,无一例外都是女婴。
      刘昱旸突然想起了曾经听村里老人说过,换身塔内只能扔女婴,若扔了男婴,就会断了香火。若是男婴不幸夭折,也必须按习俗举行土葬。当时说这话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头,他提及女婴时满脸不屑,他还说他老婆头胎是女儿,喂她喝点米粥也养大了,命贱得很,不常生病,做事也能干。嫁了人还得到一笔彩礼,正好用来给儿子娶媳妇。后面又连生了三个女儿,他觉得没用,养着还费钱费粮食,干脆就弄死丢进换身塔了。唯有提及儿子的时候,满脸的褶子都在抖动。
      那个老人活了九十岁,儿子结婚后,就跟着儿子生活,最后几年因为生病终日卧在床上。儿子不愿意出钱治疗,又嫌弃他年纪大了,不能为家里做事挣钱,每天还得伺候吃喝,既麻烦还浪费粮食。就把他赶到搭来照看牲口的草棚里住,一天最多两顿饭,基本都是稀饭配咸菜。他遭到了儿子一家人的嫌弃,两个孙子没一个愿意靠近他,觉得他很臭。只有他女儿时不时回来照看他,伺候他擦身换衣,改善伙食。他被病痛折磨了好几年才死的。可是,到死为止,他都没有念过女儿的好。
      这种人真的活该。
      “这些人做下的孽迟早要还的。”
      苍橘认同的点点头。
      两人在一旁看了一会,觉得这个场面太过凄凉。若是她们活在当下这个社会,是不是会好很多。世界没了女性会缺失太多东西,女性也可以顶半边天,也可以成为非常优秀的人,也可以身居高位,亦可以成为商界名流。可惜,她们生不逢时。
      塔内怨气不浓,苍橘直觉应该有别的东西在里面。眼下也没办法查证,只得明日去打听情况了。想到白天周素英和陌生男人的态度,恐怕很难得到想要的答案。
      两人刚转身准备离开,塔内又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哀嚎声,苍橘总算听出来了,是成年女人的声音,可是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光是听声音,就觉得她生前吃过很多苦。
      声音持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黑气也不再往外发散。
      一切又归于平静。
      两人再看了一眼换身塔,便沿着白天的路回家。
      到家后,曲凤并没有发现他们出去了一趟,叮嘱他们早点洗漱睡觉。还特意交代苍橘睡觉前要关好窗户,最好裹着被子睡觉,乡下的冬天很冷,寒气入体,很容易就感冒了。
      刘昱旸主动烧了热水给苍橘洗脸泡脚,待苍橘洗漱好之后,才顾着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裹着厚厚的新被子,缩着身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平静心态入睡。满脑子都是竹林的女婴,她们光溜溜的来,光溜溜的死去,灵魂徘徊在换身塔附近。大冬天的,呼出的气体都能冻成冰渣子,她们赤裸着趴在地上,该多冷呀。可是,她们的表情那么平和安详。为什么她们不配活下去,为什么她们得不到爱,为什么她们要被扼杀在陈旧的世俗观念里,为什么呀!刘昱旸无声的呐喊着,为女婴们感到不值,心痛到呼吸急促,眼泪打着转,倔强的不肯流下。她们那么可爱,那些人是怎么狠得下心的。刘昱旸恶狠狠的诅咒着杀人凶手不得善终。
      苍橘躺在被窝里,裹紧了被子,抱着暖手宝还是觉得好冷,想到女婴们的遭遇,突然就很想念术修了。
      术修如愿出现在苍橘面前,苍橘激动得顿时从床上坐起来,冰冷的空气一下就扑上来了,苍橘打了个冷战。
      “跟个小孩子似的。”术修上前用被子拥住苍橘,施了法,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了。
      苍橘只顾着笑,也不反驳术修,他搂住术修的腰,靠在他胸膛,就觉得好开心。
      “可好玩?”
      “挺新奇的,和城里大不相同。”
      “说说看。”
      术修抚弄着苍橘的头发,静静的听着他分享日常。
      苍橘说起了换身塔的事,讲述完,心情很低落,真的为那些女婴感到心痛。
      “旧社会的毒瘤,到现在还是没有拔除干净。”
      “杀死女婴的凶手在冥府会不会很惨?”
      “手上沾血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那我就放心了,他们罪有应得。”
      术修很喜欢苍橘这一点,有同情心,但不会烂好心。
      手轻柔的抚摸着他的背脊,像克制的挑逗,惹得苍橘像触电一般,更加紧紧的抱住术修,脸也泛起了红色,但是理智告诉他,这是曲姨家,不能太放肆了。
      “别,回家再说吧,好吗?”苍橘的语气软软的,对术修来说是极具杀伤力的诱惑。
      又不是圣人君子,岂有坐怀不乱的道理,何况还是自己的爱人。
      术修搂着苍橘顺势倒在床上,捧着他的脸,四目相对,柔情缠绕。术修吻住他的嘴,一点一点的加重力道,又温柔又霸道,他太爱苍橘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驱使他更加的爱他,疼他。他也想天天拥他入睡,时刻伴他左右。
      “他们会听到的。”
      “不会的。”
      苍橘这才毫无顾忌的与术修缠绵。
      第二天,村子里死了三个老人,他们都是在睡梦中死去,安详且没有痛苦,家里人都觉得是喜丧。苍橘也去看过,那三人就是背上趴有婴孩的老人。联想起昨晚从换身塔出来的女婴,答案跃然纸上。
      事情似乎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连着三天,每天都有老人去世,大家这才察觉出事情的怪异。一时之间,村里的气氛很凝重。
      苍橘再次去换身塔查看过情况,如预想中的不妙,怨气正在积累,慢慢的变强了。
      就在苍橘准备处理这个事情的时候,刘长军因为有急事匆忙赶回了A城。临走前提议他们先回去,可是被苍橘找了个借口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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