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21、心绳千结，风雨欲来 离开落愁泽

　　离开落愁泽，泽地的寒雾依旧缠绕在衣襟之上，挥之不去。

　　叛狐那道朦胧的身影，还有那句“很快，便是终局”，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本从旧墟带出的残破手札，被苏砚辞妥善收好，纸页泛黄腐朽，字里行间全是偏执的妄念。

　　手札记载，狐族本源，世代传承在血脉之中，而我，是千年浩劫之后唯一留存完整血脉的狐裔。叛狐隐忍千年，一路尾随，一次次借战局、幻境、死者的悲痛动摇我，目的便是伺机夺取这份本源，完成他那颠倒人妖秩序的疯狂执念。

　　“他不急于强攻。”夜间休整，篝火噼啪燃烧，苏砚辞指尖抚过手札边缘，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本源需要心甘情愿，或是趁心神破碎之时方可夺取。所以他不断制造失去，不断勾起你的伤痛，要把你的意志彻底碾碎。”

　　我坐在篝火旁，指尖无意识凝出一层薄霜。

　　原来一路所有的试探、黑石隘的殉煞阵、旧墟之中蚀人心神的幻阵，全部都是为了击溃我。凌玄与知微的死，不只是示威，更是棋局里用来磨损我心神的棋子。

　　身侧，沈清寒安静坐着。火光落在她的侧脸，灵契微微跳动，她能感知到我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无力。

　　林晚晚靠在树干，没有像从前那样围过来宽慰。经历黑石隘之后，她已经习惯沉默，只是把所有预警符箓分发给我们每个人，一遍一遍检查四周布下的警戒禁制。眼底的光芒依旧残存，只是裹上一层厚厚的茧，不再肆意向外盛放。

　　“那我们便不能给他机会。”林晚晚低声开口，“往后作战，我会把结界防御提到极致，绝不让幻境再有可乘之机。”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们按着手札零星线索，四处清剿叛狐遗留的各处分据点。

　　一路辗转，大大小小的厮杀接连不断。叛狐并不现身，只留下大批被邪气蛊惑的爪牙。

　　战场之上，我与沈清寒的配合已经到了浑然一体的地步。

　　她阵法锁四方，我狐火扫邪祟；我直面强敌，她替我挡下暗处袭来的冷箭；她灵力消耗过重，我便以狐族灵力悄悄为她分担压力。灵契紧紧纠缠，两个不同种族的生命，在刀光血火之中，羁绊越缠越深。

　　闲暇的片刻格外稀少，却愈发珍贵，也愈发像易碎的幻梦。

　　某个傍晚，战事结束，残阳染红远山。众人各自休整，四下只剩风声。

　　我们二人立于山巅，晚风扬起衣袖。

　　“如果，最后真的避不开。”我望着落日，声音很轻，“人妖殊途，你会如何。”

　　沈清寒转头看向我，目光坦荡，没有回避这个残酷的命题。

　　“我生为清霄弟子，守世间安宁是我的道。可我不会把你的血脉，你的存在，视作罪孽。”她顿了顿，灵契温柔地震动，“大道与情意，我都想守住。只是我心里明白，世间很多事，往往不能两全。”

　　她比谁都清醒，看清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也看清前路凶多吉少。

　　我心中酸涩。我贪恋这份并肩，可我也清楚，越是贪恋，未来毁灭的时候，痛便越是彻骨。BE的宿命，早已经埋在血脉与立场之中。

　　平静没有持续多久。

　　叛狐开始升级他的手段。

　　他不再只借用外物阵法，开始暗中挑拨外界。各地开始传出流言，说狐妖泠汐祸乱世间，诸多灾祸皆是因我而起。不少迂腐修士，听信谣言，视我为必须斩除的妖祸。

　　一日我们途经一座小城，城内爆发暴乱，被谣言煽动的修士围堵城门，高喊除妖。

　　“妖物祸世，不可留！”

　　刀剑相向，矛头直指于我。

　　林晚晚第一时间撑开护御结界，将我们护在里面，面色冷峻：“我们剿灭邪祟，守护百姓，为何要听信幕后流言！”

　　苏砚辞试图开口解释，可被煽动的人群已经失去理智，法术与暗器铺天盖地砸过来。

　　沈清寒挡在我的身前，白衣迎风而立，以清霄弟子的身份，硬生生挡下漫天攻势。

　　“泠汐与我一同剿除邪孽，祸乱之源另有其人。”她声音清亮传遍街巷，“要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灵契另一端，我能感受到她承受的压力。一边是宗门道义，天下悠悠众口，一边是我。

　　那一刻，人妖之间的隔阂，赤裸裸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我们不愿伤害普通修士，只能选择突围离开城池。

　　奔逃出城，来到城外荒郊，身后喧嚣声渐渐远去。

　　这一场闹剧，又是叛狐的手笔。他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散播流言，便可以借世人的偏见，逼迫沈清寒做抉择，撕扯我们之间的羁绊。

　　“他想借世人之手，逼你与我割裂。”我低声道。

　　“我不会。”沈清寒回过头，眼底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无论流言如何，我分得清是非。”

　　可有些裂痕，看不见，却已经悄然生根。

　　夜里，安营扎寨。

　　林晚晚守夜，站在营地高处，警惕地瞭望茫茫夜色。经历今日城中一事，她眉头紧锁，心事重重。她信任我们，可世间人妖对立的现实，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上。

　　苏砚辞对着手札彻夜推演，推算叛狐最终决战的地点——狐族古老祭坛。那是他完成夺取本源仪式唯一的地方。

　　“狐祭台。”苏砚辞把地图摊在地面，指尖点在崇山深处的一处无人之地，“那里，就是终局战场。叛狐一定会在那里等候我们。”

　　夜色沉沉，那道熟悉的窥视感，又一次从黑暗之中落了下来。

　　叛狐就在不远的暗处，静静看着我们。看着流言没有离间我们，看着我们的羁绊在磨难里愈发牢固。

　　我仿佛能够听见，黑暗之中，一声悲凉又疯狂的轻笑。

　　他在等待狐祭台那一日。

　　等待所有矛盾，所有仇恨，所有情意，在祭坛之上，尽数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