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20、旧墟迷障，妄念勾魂 古籍上寥寥

　　古籍上寥寥几行残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尘封千年的迷雾。

　　幕后黑影，极有可能是当年狐族的叛族之人。

　　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沉甸甸的。我千年以来的恨意，全都投向屠戮族群的人族修士，却从未想过，毁灭家园的祸根之中，还藏着同族的背叛。

　　苏砚辞将古卷抄录一份随身携带，残卷之中记载一处狐族旧墟，藏在荒无人烟的落愁泽深处，传闻那便是当年叛者离开族群之后，短暂盘踞过的地方。

　　“我们去落愁泽。”沈清寒做出决断，“无论那里留有线索，或是对方设下的陷阱，我们都必须走一趟。”

　　林晚晚默默检查行囊，丹药、符箓、预警玉珠一一清点妥当。昔日叽叽喳喳的少女，如今言语极少，行动干脆利落。伤痛没有摧毁她，却磨平了她全部的烂漫。赶路途中，她会下意识留意每一处暗处，但凡有一丝邪气浮动，便第一时间撑开防御结界。

　　一路向西，奔赴落愁泽。

　　泽地荒寒，沼泽遍布，水雾终年不散，空气中弥漫腐朽阴冷的气息。到处是断折的古木，水底时不时浮起破碎的旧石器，是千年前狐族遗留的残迹。

　　踏入旧墟范围的那一刻，周遭雾气骤然变浓。

　　浓雾翻涌，幻音顺着水雾钻入耳中。是无数狐族族人的哀嚎，哭喊、怒骂，混杂在一起，反反复复复述当年灭族之夜的惨状。

　　“是幻音阵法。”苏砚辞抬手捏碎一枚破幻符，“专门勾动心底最深的执念。”

　　幻象层层叠叠在眼前铺开。

　　我看见昔日狐族的居所燃起大火，同族倒在血泊，昔日亲友向我伸出求救的手。心口骤然紧缩，千年积压的悲痛与愤怒翻涌而上，妖气不受控制地向外四散溢出，指尖结起一层薄薄白霜。

　　“泠汐！”

　　沈清寒察觉到我心神沉沦，立刻跨步来到我的身侧。一层温润灵光包裹住我的周身，灵契剧烈震颤，她以自身心神，硬生生将我从无边幻梦之中拉扯出来。

　　幻象破碎，浓雾依旧笼罩四野。

　　我大口喘息，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若是再沉沦片刻，我便会被幻境操控心智。

　　“他知道你的过往，专挑你的软肋下手。”沈清寒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几分担忧，“不要被回忆裹挟。”

　　灵契相连，她的温度透过契约传递过来。乱世之中这点温情弥足珍贵，可我心底那股宿命的寒意愈发清晰——越是贪恋这份暖意，来日破碎之时，痛便会越重。

　　“我没事。”我收敛翻涌的妖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四人互相靠拢，缓慢向旧墟深处推进。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石壁之上刻着狐族古老铭文，大半已经被岁月侵蚀模糊。地面散落不少腐朽的兽骨，不知是昔日同族，还是闯入此地的过客。

　　林晚晚走在最后，时刻警戒后方。方才幻境袭来的时候，纵然内心也受扰动，她依旧死死守住结界，护住我们所有人的退路，没有乱过半分阵脚。

　　苏砚辞蹲下身，仔细辨认石壁残存文字。
　　“这里留下一段话，是那名叛狐亲手刻下。他不甘狐族固守山林，想要夺取狐族本源力量，想要打破人与妖之间的界限。当年勾结外部修士，里应外合，酿成灭族大祸。”

　　字字句句，刺得人骨头生疼。

　　同族为了一己妄念，引外敌屠尽全族。

　　就在这时，浓雾之中，那道偏执的视线再度降临。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只是观望。

　　没有现身，却有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整片旧墟：
　　“泠汐，你看。人族不可信，千年之前便是如此。眼前这个与你羁绊至深的清霄弟子，终究是人。你们之间的契约，本就水火不容。”

　　他在挑拨。借千年旧恨，离间我与沈清寒。

　　“千年已过，是非恩怨，不该由挑拨来定。”沈清寒朗声回应，周身灵光大盛，“躲在暗处作祟，算什么本事。”

　　“本事？”那道笑声带着悲凉的疯狂，“我只是在等，等她认清现实。人妖殊途，这份牵绊，注定不得善终。”

　　话音消散在水雾之间，声音随之隐去。

　　周遭的幻阵并未解除，无数细碎幻象依旧在雾气之中游走。

　　“他故意跟我们说这些。”我低声道，“想让我心底生出隔阂。”

　　可纵然心中明白，千年的血海过往依旧像一道鸿沟横亘在我和沈清寒之间。灵契轻轻相缠，一边是刻骨旧仇，一边是朝夕并肩的温情，两种力量撕扯我的心神。

　　沈清寒伸出手，停顿半分，终究没有触碰我，只以灵力轻轻稳住我动荡的神魂。她懂得我的挣扎，所以给予我分寸与体面。

　　“我不会逼你忘记过往。”她轻声说道，“但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沼泽寒雾漫过脚踝，旧墟一片死寂。

　　苏砚辞继续向前搜寻线索，在一处坍塌石室之内，寻到一本残破手札，是叛狐的手记，记录着他千年来布局，他想要夺取狐族残存本源，完成他那疯狂的大道。

　　“他不止是复仇泄愤。”苏砚辞合上残破手札，面色凝重，“他要借终局一战，夺取泠汐你身上留存的狐族本源。黑石隘的死亡，一路上的试探，全部都是布局，消耗我们，动摇你的心神。”

　　一切全部串连起来。

　　他尾随我们一路，看着我们并肩作战，看着我们生出羁绊。等到我软肋尽露，便是他出手夺取本源之时。

　　林晚晚握紧手中长剑，眼底一片沉静：“无论他打算做什么，我们不会任他得逞。”

　　我们收好手记，准备离开落愁泽旧墟。

　　可走出石室的一刻，远方沼泽水面，隐约浮现一道模糊的黑影，遥遥伫立水雾之中。

　　千年来搅动风波的叛狐，终于肯露出一道轮廓。

　　仅仅只是一瞬，便重新消散于茫茫泽雾。

　　只留下一句低语，飘荡在风里：
　　“很快，便是终局。”

　　走出落愁泽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

　　回头望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狐族旧墟，我心中清楚，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死亡、欺骗、同族背叛，重重磨难堆叠而来。我与沈清寒之间的情意，在风雨之中愈发真切，可BE的结局，早已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