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19、旧骨归山，日光蒙尘 黑石隘的风

　　黑石隘的风，连日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煞气。

　　我们简单收拾好凌玄与知微的遗物，断剑、碎裂的解毒玉牌，还有几件被硝烟熏得焦黑的随身衣物。没有完整尸骨，只能将这些遗物敛入木匣，当作归葬的念想。

　　林晚晚全程没有哭嚎。

　　从前的她，是队伍里的小太阳，赶路时会讲趣闻，休整时会分糖果，看见花草都要驻足看上两眼。可自黑石隘一战之后，那些鲜活的热闹彻底消失了。

　　她依旧会清点丹药，依旧会布设护御结界，上阵之时也依旧冲在前边护住凡人。只是不再说笑，眉眼沉沉，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做事。夜里篝火旁，别人闲谈，她便独自坐在一旁擦拭符箓，指尖一遍遍摩挲玉珠，沉默得像换了一个人。伤痛没有将她击溃，却熄灭了她心底大半的光。

　　苏砚辞将两件遗物仔细封存，连夜整理卷宗，把殉煞阵、黑影的痕迹、凌玄二人战死的经过一字不落记录在册。纸张之上，笔墨都比往日重上几分。

　　“殉煞阵不是邪修自己布下。”苏砚辞指尖点在纸面，声音低沉，“是那幕后之人提前预埋在此地，借邪修的争斗触发，他算准了我们会来，也算准凌玄的性子会选择以身破阵。”

　　字字落定，遍体生寒。

　　那人不是临场搏杀，是早早布好棋盘，拿人命做棋子。

　　沈清寒立在崖边，望着黑石隘连绵乱石，久久不语。凌玄是宗门大弟子，自小照拂她，教她剑法，替她挡过错，如同兄长一般。如今一役，阴阳两隔。

　　灵契相连，她心底的哀恸源源不断传到我的心神，压抑、钝痛，不喧嚣，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走到她身侧，没有说安慰的空话，只放任一缕温和的狐息，顺着契约缓缓渡过去，稍稍缓释她心口郁结。

　　“该回宗门复命。”沈清寒半晌才开口，嗓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将他们的遗物送回清霄山。”

　　归途漫远。

　　一路之上，队伍格外安静。往日赶路偶尔会有的闲谈说笑不复存在。林晚晚走在队伍中段，时刻握紧腰间预警玉珠，目光总是警惕扫过四周山林，那道黑影依旧如影随形，时隐时现。他不再贸然出手，却总在激战落幕、人心动荡之时，投来那一道偏执冰冷的注视。

　　回到清霄宗门。

　　山门之内，钟声哀鸣，回荡群山。

　　凌玄战死的消息传遍全山，满堂弟子皆是悲痛。灵堂设起，木匣安放供台，白幡随风飘摇。

　　掌门召见我们，听完黑石隘全部经过，神色凝重。可关于那名神秘黑影，依旧没有任何确切身份线索。只知道他通晓上古禁术，还与千年之前狐族灭族旧案牵扯在一起。

　　“此人一日不除，天下不得安宁。”掌门看向沈清寒，“凌玄牺牲，重担，便落到你身上。余下邪修残党，继续由你们四人追查到底。”

　　沈清寒躬身领命。

　　一夜灵堂守夜。

　　殿内烛火摇曳，白烛噼啪燃烧。苏砚辞在整理卷宗线索；林晚晚静静立在灵前，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垂着眼，面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寂。

　　偌大灵堂，最后只剩下我与沈清寒。

　　堂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幔布。

　　“如果那一日，我拦得住师兄。”沈清寒望着灵前木匣，声音很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的性子，本就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我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我终究没能护住他。”她缓缓闭上眼，肩头微微颤抖，“往后，我不想再看见同伴倒在我眼前。”

　　灵契轻轻震颤，纠缠两道心魂。千年来我早已习惯生离死别，可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也跟着泛起涩意。我清楚这份愿望何其奢侈，走在这条剿邪路上，死亡如影随形，终局的悲剧早已写好。

　　守夜结束，天光微亮。

　　几日后，我们重新整装出发。

　　灵堂的白幡还未撤去，我们背负逝者遗愿，再度下山。

　　林晚晚已经完全褪去从前的稚气，行事果决冷静，遇事不再抱有侥幸，每一次布结界都会反复查验三遍。小太阳没有毁灭，只是光芒被伤痛蒙上厚重尘埃。

　　苏砚辞翻遍宗门深藏的古籍残卷，终于寻到只言片语。

　　休息的林间空地，她摊开泛黄残破古卷，指着重叠模糊文字：
　　“这里记载，千年狐族覆灭，并不全然是人族修士所为。狐族内部，出现过一名叛逃者。”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青槐谷那一缕狐族气息，黑石隘幕后操纵禁阵的黑影……所有碎片，骤然串到一处。

　　“是狐族叛徒？”林晚晚开口，声音淡淡。

　　“只是残缺记载，没有姓名画像。”苏砚辞皱眉，“只说此人执念极深，千年来一直潜伏世间。”

　　沈清寒看向我，眼底藏着担忧。

　　那名黑影，是我的同族。

　　灭族旧祸，远不是我过去认知的那般简单。血海深仇之中，藏着同族背叛。

　　我闭上眼睛，万千纷乱心绪翻涌上来。灵契另一端，沈清寒的心神稳稳托住我动荡的神魂，不让我被仇恨吞噬。

　　就在这一刻，那道熟悉的窥视感又一次落下来。

　　不远的密林深处，看不见人影，可那道目光，清清楚楚落在我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等待完成的作品，冷静，偏执，带着同族独有的悲凉与疯狂。

　　他知道我们已经摸到真相边角。

　　可他依旧不现身，只是继续观望，静待棋局走向终局。

　　秋风穿过树林，落叶簌簌飘零。

　　前路依旧漫长，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我们手中的线索刚刚撕开一道小口，距离35章的终局大战，还有许多风雨要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