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野逢尘契》北笙箫

18、霜痕有债，风月无归 青槐谷一夜

　　青槐谷一夜，我彻夜未眠。

　　树干上那道狐族爪痕、那缕转瞬即逝的同族气息、暗处那人偏执沉默的窥视，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我尘封千年的过往里。

　　从前我只以为，我的恨止于当年屠族的人族修士。

　　可如今我才慢慢察觉——
　　当年覆灭狐族的局，远比我想象的更脏、更隐秘、更无解。

　　天亮破晓，山林雾气深重。

　　四人收拾行囊继续赶路，谁都没有多提昨夜黑影的试探。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名暗处之人，已经不再满足于观望。

　　他开始入局，撩拨我的执念，一点点撕碎我眼下这份安稳的同行岁月。

　　这一趟我们要去往黑石隘。

　　清霄宗门派出另外一支支援小队，带队的是宗门大弟子，沈清寒的大师兄，凌玄。为人正直刚烈，修为深厚，奉命前来与我们汇合，一同围剿聚集在黑石隘的大批邪修余孽。

　　林晚晚依旧是小队里的小太阳，纵使前路凶险，也总愿意笑着宽慰众人，会把丹药分好，会讲几句细碎闲话，努力撑住队伍里的那一点暖意。

　　苏砚辞日夜翻阅卷宗，关于黑影的线索依旧一片空白。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唯有我和沈清寒，灵契羁绊日渐深重，攻守之间无需一言。可我心底的预感越来越清晰：眼下所有的温暖与并肩，终究要向宿命偿还。

　　三日跋涉，抵达黑石隘。

　　隘口乱石嶙峋，黑气滚滚遮天蔽日，大量邪修盘踞于此，还有不少被邪术操控的异化妖兽。凌玄已经带着一名随行女弟子知微在此等候。

　　凌玄白衣染尘，神色肃然：“清寒。此处邪修数目远超预估，而且此地阵法诡异，要万分小心。”

　　知微性格沉静内敛，不善言辞，心思缜密，擅长破解各类毒术禁制，是凌玄一手带出来的弟子。

　　六个人短暂汇合，迅速划分作战。

　　凌玄与知微正面牵制主力邪修；苏砚辞寻阵眼破禁制；林晚晚撑开大范围治愈结界，依旧拼尽全力想护住每一个人，声音清亮，不断给众人打气；沈清寒布下锁煞大阵；我负责以狐火清扫妖邪。

　　大战骤然爆发。

　　黑气咆哮，法术碰撞的轰鸣震得山石滚落。凌玄剑光照耀乱石，一往无前，死死拖住大半敌人。知微跟在他身侧，指尖飞出道道光符，化解扑面而来的剧毒瘴气。

　　沈清寒大阵铺展，灵光如山岳镇压浊气，我雪白狐火席卷而过，焚烧滚滚黑雾。灵契共振，我们依旧是世间最契合的搭档。

　　激战正酣之时。

　　那道蛰伏许久的黑影，终于不再远远旁观。

　　他没有亲自现身，暗中催动埋藏在地底的古老禁阵。

　　大地轰然震颤，黑色的煞气自地底喷涌而出，是玉石俱焚的殉煞阵。

　　“不好！是殉煞阵！”苏砚辞厉声大喊，“阵法一旦全开，整片隘口都会化为焦土！”

　　禁阵已经被触发，阵眼就在邪修的核心阵营当中。想要终止，必须有人冲进去强行摧毁，可那里是阵法反噬的中心，九死一生。

　　邪修疯狂反扑，数道剧毒邪术直扑向阵眼方向。

　　凌玄神色决然：“我去破阵！”

　　“师兄不可，太危险！”沈清寒出声阻拦。

　　“总要有人去。”凌玄提剑便冲，“护住其他人。”

　　知微看见凌玄赴险，没有半分犹豫。她深知殉煞阵的毒煞凶险，却还是紧随其后冲上前，想要替他挡下阵法反噬。

　　漫天邪术如雨落下。凌玄挥剑劈开重重攻势，可殉煞阵的反噬力量已经爆发开来。漆黑煞气瞬间吞没二人的身影。

　　“凌玄师兄！知微！”林晚晚高声呼喊，声音依旧响亮，可眼底已经漫上恐慌。她没有崩溃大哭，咬着牙死死撑住治愈结界，拼尽全力向外推送防护灵光，想要把二人从煞气里捞出来。

　　沈清寒拼尽全力催动阵法，想要隔开那毁灭性的力量，可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

　　一声剧烈的爆炸响彻黑石隘。

　　黑气冲天而起，碎石如雨漫天洒落。

　　硝烟缓缓散尽。

　　阵眼被强行击碎，殉煞阵停下运转，危机解除。
　　可乱石堆之中，再也看不见那两道鲜活的身影。

　　凌玄的佩剑断成两截插在石缝，知微常年随身携带的解毒玉牌，碎裂成好几片埋在砂石之中。

　　大弟子凌玄，配角知微，永远留在了黑石隘。

　　战场陷入死寂。

　　林晚晚还维持着结界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没有掉一滴眼泪。往日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太阳，这一刻只是死死抿住嘴唇，指尖因为过度催动灵力而微微颤抖。

　　她不再出声宽慰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收回结界，眼底的光亮，悄悄黯淡下去。她没有垮掉，可那份无忧无虑的鲜活，已经随这场死亡折损大半。

　　苏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素来冷静的眼底蒙上一层沉痛。

　　沈清寒站在原地，白衣被飞溅的碎石划破，脸色苍白，肩膀微微发抖。凌玄是看着她长大的大师兄，同门情谊深重。

　　灵契相连，她心底翻涌的悲恸，完完整整传递到我的心神之中。我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撕心裂肺的难过，却找不到言语安慰。只能悄悄靠近半步，灵息轻轻覆过去，稍稍缓冲她心底的剧痛。

　　风卷过黑石隘，满地狼藉。

　　那个幕后的黑影，依旧没有露面。

　　他借这场大战，夺走两条性命。他在向我们示威，也在一点点剥夺我们身边的暖意。

　　沈清寒沉默许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收敛他们的遗骨。”

　　我们在乱石之间，小心翼翼收拾起二人残存的遗物。没有完整遗体，唯有断剑与碎裂的玉牌。

　　暮色沉沉降临黑石隘。

　　临时搭建的营地之中，气氛压抑到极致。

　　林晚晚独自坐在篝火边，安静擦拭自己的符箓，不再说笑，只是沉默地把疗伤丹药一一清点整理。她依旧会照顾同伴，依旧会上阵作战，只是属于她的那束阳光，已经蒙上化不开的阴影。

　　苏砚辞重新铺开地图，指尖微微发颤，在卷宗上沉重记下凌玄与知微的死讯。

　　我和沈清寒走到营地之外，站在满是伤痕的乱石山上。远方夜色如墨，山林寂静。

　　“若是方才，冲进去的是我。”沈清寒望着沉沉黑夜，声音很轻，“结局也是一样。”

　　“不要这么说。”我低声开口。

　　“生死无常。”她侧过头看我，月色照在她憔悴的眉眼，“泠汐，这条路走下去，我们谁都未必可以全身而退。”

　　灵契轻轻颤动，缠绕着彼此的心魂，温柔，却又满是宿命的悲凉。

　　我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黑影的棋局才刚刚落子，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我们所有人头顶。往后的路途，还会有失去，还会有别离。而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结局，早已埋下悲剧的伏笔。

　　远处黑暗深处，那道偏执的视线，再一次落了过来。
　　他在看着这场死亡，看着我们的悲痛，静静的等待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