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中毒》75

2、第 2 章

　　晚上冲过澡，我抱着一杯牛奶坐在房间的走廊上吹晚风。夏夜的蝉鸣倒衬得夜色更加寂静。

　　［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今晚的月色真美）］

　　是佐佐木，她把一罐冰可乐贴到了我的脸上。

　　［干什么啊？］她估计是从谁那里听来的话，如今看到夏夜的月有感而发。我自然不会认为一个只有小学学历、看到字就头疼的人会对这句话有什么更深层的理解。

　　她锲而不舍：［喝吗？］

　　我摆摆手，说实话刚刚易拉罐冰的我的脸很疼，她好像格外爱喝这些饮料。

　　汽水发出呲呲的声音，听的我牙齿酸痛，她夸张地喟叹一声：［真不喝？很好喝的！］

　　［太冰了，生理期不好。］我实话实说。

　　［嗯……］佐佐木歪头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我生理期也会很疼，但我还是一直喝。］

　　［等到难受的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才不会后悔呢，才不能因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什么跟什么啊。］我有点想笑。

　　她有点生气：［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啦，不能因噎废食之类的。喂！你干什么小瞧我！］

　　我是真的有点累了。舟车劳顿从东京来到奶奶家，又收拾了很久的行李。我没有搭理佐佐木，把手里的空杯子放下后就躺进了自己的床褥。

　　原先很大的那间房被奶奶分成了两份。其实也就是在中间拉起来一个帘子，一面放着我的床褥，另一面放着佐佐木的床褥。所以本质上我们是睡在一间房里的。

　　［好叭，你好好休息吧。］我听到佐佐木这么说道。

　　我就这么沉入了梦乡，可是睡的并不好。父母同学扭曲的脸就这么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们把成绩单贴到我视线里的每一个地方，时时刻刻的咒骂和折磨让我无法喘息。

　　干脆都和我去死吧。我挣扎无果就只能这么绝望地想，我觉得这辈子都无法逃脱被审视、被考查、被筛选的日子了。

　　［由奈！由奈！快醒醒！］

　　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艰难地睁开眼，入眼的除了金灿灿的阳光外，还有只穿了一件长T恤的佐佐木。

　　她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这样有多不得体，还在不依不饶：［哈欠——快起床啦由奈，太阳都晒屁股了，今天要跟我去镇上买些东西哦。］

　　看她那惺忪的眼睛就知道，明显也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吧，真是的，怎么好意思这么说我的！

　　我转了个身表示不想搭理她。

　　佐佐木见叫不醒我，自己先走了：［快去洗漱啦，我就在外面等你，快点哦。］

　　没办法，我只能爬起来。

　　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又想起来早上佐佐木白皙透亮的皮肤，我的脸又烫起来。是不是该注重一下自己的形象了——我平生第一次萌生这样的想法。

　　拿着小时候买过的蝴蝶结，我戴上又摘下，戴上又摘下。最后还是放弃了。果然事物是不能一蹴而就的。我对着镜子拢过来自己的长发，在侧面编了个麻花辫，再穿上件薄荷绿的长裙。再三考虑还是选择了拖鞋。

　　制服和皮鞋穿多了都忘了这种自由的感觉了。等我走出院子时，佐佐木已经在货车旁边等我了。

　　依旧是随意扎起的短发，纯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短裤，还有初见时那双人字拖。这个人纤细地不得了，腿还很长，随便一穿就很漂亮。这让对着镜子精心打扮的自己看起来傻傻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我注意到了后面银色小货车，而佐佐木的手指上正转悠着一个车钥匙。

　　我简直是大为震撼了：［你……你？你不会要开车去吧？］

　　她单手叉腰：［当然了，我之前就是开这辆车帮婆婆和邻居们采购的。］

　　［你到底多大？！怎么拿到的驾照？］此前我一直把佐佐木当做我的同龄人看待，我这样还未成年的女高中生，怎么可能跟车扯上关系。

　　［由奈酱，随便问女士的年龄可是不礼貌的哦。］

　　她把一顶草帽扣在我的头上：［由奈今天很可爱呢，但还是要把帽子戴上，外面太阳很大呢。］

　　我还是处在震惊之中，连已经坐上了副驾都没有意识到。我当初为什么会把她当同龄人呢？？总不会是因为她跟我差不多高吧？

　　佐佐木握着方向盘，嘴里哼着歌，身体也跟着音乐小幅度摇摆。

　　Such a lovely day~

　　With my sweetie~

　　I,ll clear the fog for you~

　　So,don,t worry ~

　　车里播着的最近很火的歌，名字叫《Sunny Day》。我们学校赶潮流的同学都很喜欢。

　　我脱口而出：［City-pop］

　　佐佐木扑闪着眼睛：［什么？］

　　我继续解释：［这首歌的风格，就像柠檬黄的颜色。］

　　佐佐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很懊恼的样子：［不要随便说英文和奇奇怪怪的比喻啦，我又听不懂。］

　　我笑了笑，终于有了一种扳回一局的感觉。

　　City-pop诞生于泡沫经济时代，那时的旅游度假、霓虹灯光对于如今的日本来说算是一段值得缅怀的黄金岁月。父亲和母亲有时会憧憬地跟我吹嘘那时的风光，可我总是兴趣寥寥，甚至有些鄙夷。为什么总想着流行时尚和娱乐呢，终究是虚幻的泡沫罢了，一戳就破。

　　佐佐木问我：［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旋律很好，鼓点很到位］在艺术方面，我向来是不加私心和偏见，［如果说山下达郎是冲浪系的话，这首歌可以叫日光系。］

　　佐佐木笑得很大声：［你太专业了，我根本听不懂。我只是想让你说说感受而已。比如说，想不想单曲循环？］

　　我也真是的，总是不自觉地觉得佐佐木很聪明的样子：［多听几遍确实想要。］

　　［那不就完了！］她一踩油门，车向着镇子飞驰而去。

　　不久我就看见了集市，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实町的人们集中采购的日子。我看到了不少摊子。

　　［哇哦，东西还不少。］佐佐木下车后就把墨镜推了上去。［听好了由奈，我们今天要买扇贝、鱿鱼、番茄、茉莉花、卫生纸、拖把、地毯、墙纸、牛肉、乌冬面……］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好了，你知道就好了，不用一个个念出来啊。］

　　她瞪圆眼睛：［我是要让你知道我们的任务很艰巨好不好。］

　　真会找理由，我无话可说。不过她之前说以前就是这样帮忙采购，难道这么多东西都是她自己买吗？她忙的过来吗？有别人帮她吗？

　　就这一会儿我又开始流汗了：［速战速决吧，真是又累又热的。］

　　她一脸难以置信：［欸？可是逛集市很开心啊，而且今天是跟由奈一起，我更开心了。］

　　开心？开心的点在哪里？我真的搞不懂她。

　　可几分钟之后我就懂了。

　　我还在计算怎么买海鲜比较划算，佐佐木就一把把我拉走。

　　［由奈，快看金鱼！好漂亮！还有鲤鱼旗！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我侧着头看她。

　　［由奈，要不要吃鲷鱼烧？我饿了嘛……］

　　［由奈，快看，是西瓜，咱们买一个回去吧！］

　　由奈！由奈！由奈！

　　我脑子里循环缠绕着佐佐木的声音，就像带了什么环绕耳机。然后不管正在干什么，都要被她拉过去［欣赏］一番。

　　然后另一个让我受不了的就是，佐佐木晴子不是什么利索的人。这是我又板正的一个印象。

　　她在集上到处乱窜至少踢翻了两个摊子；买鱼的时候在我一声声声嘶力竭［扣住它的鳃］的叫喊声中，成功让鱼滑回了池子里，溅湿了周围一圈人的衣服；把苹果糖整个塞进嘴里；发圈上的装饰品扎破了别人的气球；和小学生比赛成语接龙还输掉了……

　　所有的烂摊子最后还是我掏钱平息。作为一个标准优异的模范生，我第一次在一天之内连续说了这么多对不起。东西也几乎都是我买的，等到买齐都已经是黄昏了，累的满头大汗的我看着喝着橙汁的佐佐木气不打一处来。

　　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跟她出来逛街了。

　　回去还是佐佐木开车，橘黄色的夕阳照在海面上，太阳就像溶解在海里一样。我抱着一大袋面包，闻着烤熟的小麦的香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蕴藉。

　　我似乎还能闻到佐佐木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不禁想问最开始发现的那个问题。我斟酌地开口：［晴子很喜欢我奶奶吗？你在她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又戴上了之前的墨镜，笑了笑道：［我当然很喜欢满岛婆婆了，毕竟她人手巧温柔做饭也好吃。还有啊，在喜欢的长辈面前撒撒娇有什么不好，由奈酱也可以试着这么做哦。］

　　我尝试想象了一下像佐佐木一样跟奶奶撒娇，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忽然严肃起来了：［其实阿婆一个人一直很孤单呢。你看我，我手脚这么笨她还愿意收留我，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添个伴儿嘛。］

　　我心里有些难受，可我没有办法，我毕竟不能放弃学业。

　　佐佐木笑得很坦然：［所以啊，多夸夸她，让她多开心一下，我就很满足啦。晴子我啊，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让爱我的人伤心了。］

　　这句话像根针一样刺痛了我——晴子似乎总是若无其事地做着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忽然觉得疲倦起来，好像积攒这么多年的疲惫全部一瞬间朝我袭来。

　　想证明什么似的，我出言嘲讽她：［你让我奶奶开心了，你家人呢？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他们不会担心吗？］

　　晴子释然地笑了，轻松道［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哦，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不过那里已经没有什么让我挂念的人了，所以我才来了冲绳。］

　　我为自己的失礼感到羞愧，但晴子扭过头来冲我笑了笑，漂亮的狐狸眼弯弯的。

　　刚才还想着再也不想跟她出来的我，在那一瞬间忽然再也不想离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