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中毒》75

1、第 1 章

　　平成二十四年，那时我高中二年级，因为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大家都在为自己的未来的选择而焦虑，不知是去工作还是去申请大学。

　　尽管大家表面上还是像往常那样欢声笑语，对毕业闭口不谈，但谁都知道那个问题是躲不过的，年级里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不过这种凡人的压力是影响不到我的，我早就想好了，我要当个医生。东京大学的医学部就是我的梦想。呵，说是梦想，不过向周围的人表达一下我的谦逊罢了，以我的成绩，东大绝非遥不可及。

　　可高二结束的期末试验，我却来了例假，成绩不出所料一落千丈。或许是因为我平时跟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疏离感吧，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朋友总觉得我高高在上吧，此番折戟竟然无人安慰，甚至还生出了些落井下石的感觉。

　　爸妈也无法接受我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尽管我跟他们解释了无数次我是因为身体原因才不慎失手，但他们还是疯了一样觉得我水平至此。

　　我们大吵了一架，结果第二天他们就把我送去了冲绳的奶奶家。

　　［满岛君还是不要幻想去东大了，借这机会跟你奶奶学习学习，以后还能当个裁缝呢。］

　　母亲最后的这句话还是如此刻薄。

　　不过话说回来，冲绳岛的夏天可真热啊，滚烫的日头打在脸上，我掏出鸭舌帽戴上，拖着不算多的行李，一身潮流的装扮跟这个离岛小镇格格不入。

　　［实町……］奶奶的房子就在实町上，我怕找不对路，所以一直念叨着。

　　我在路边小卖铺买了本财经杂志，问那个穿着汗衫的老板：［大叔，实町的那家裁缝店是往这边走吗？］

　　那大叔还没说话，我听到下方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找裁缝店？你是满岛阿婆的孙女吗？］

　　我有点惊讶，是个女生，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是我，请问您是？］

　　她啪地合上手里的漫画书：［跟我走吧，满岛阿婆很忙，她让我来接你。］

　　她居然认识奶奶。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我还是把手里的行李箱递给了她。

　　她买了两根冰棍，一支递给我，一支被她含在了嘴里：［我是佐佐木晴子，请多指教。］

　　我接过冰棍却没打开。自从上了高中就不吃冰了，它们只会让我在生理期更痛苦。她也没在意，我们就这么走着，我能感受到冰棍在包装袋里化成了水——我终究是低估冲绳的夏天了。

　　她拉着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我忍不住端详她——这是我的坏习惯，像X光一样力图看透每一个接近我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尽管我只有17岁，但在洞察人心这方面我已经算是个高手了。

　　佐佐木懒洋洋地舔着冰棍。穿着宽松的无袖背心，趿拉一双红色人字拖，戴着顶草帽，头发似乎是随便揽起来的，一个小揪揪歪在耳侧。她眼神放空，似乎没打算理我。

　　周围全是和佐佐木一样打扮的人，那些拿着锄头的大叔、扇着蒲扇的大娘，都朝着我投来好奇的目光。我讨厌被审视，穿着潮流时尚的我不禁开始窘迫起来。其实汗水早就把我的内搭浸湿了，我突然想要马上冲回奶奶家，换上自己那又宽又肥的T恤。

　　我不知道佐佐木跟奶奶什么关系，但我觉得还是先打个招呼比较好：［佐佐木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叫……］

　　［满岛由奈是吧，我知道。］她头也不回道。

　　看来奶奶应该提前跟她说过了。

　　她咬掉了一口冰，含着冰棍继续说道：［叫我晴子就好了，我可以叫你由奈吗？］

　　我像被雷击中了一样不安起来。

　　除了至亲，还没人直接叫我的名字。她与我不过刚见面而已，居然就想和我以名相称。就像她的外表一样，佐佐木似乎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爽朗是可贵的品格，不羁是难得的精神。只是相比于率性的人，我其实更喜欢跟一板一眼的人交往。毕竟他们都已经为自己划定了边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遵循礼数，不会突然越界，也不会突然远离，无聊但安全。

　　但毕竟是善意，我怎么好意思拒绝，我是冲她笑了的：［当然可以了，晴子小姐。不过恕我冒犯，请问你是最近搬到这里来的吗？我从前好像没见过你。］

　　［嘛，算是吧。］佐佐木吃掉了最后一口冰，叼着木棍在她嘴里上下摆动。

　　佐佐木喜欢拉长音调说话，就像一个慵懒的猫那样。

　　不过奶奶家还真的一点都没变。远远地看到那如云的漫出墙头的牵牛和栀子，我就激动地跑了过去，心情也瞬间好了不少。花下有桌椅，是为我准备的，小时候我总是坐在这里喝最爱的辛拉面。

　　多年不见我有些激动，在门口喊道：［奶奶，我来喽！］

　　奶奶小跑着朝我扑过来，我俯下身子好让她能摸到我的头：［这么久不来看奶奶，奶奶可想死你了！］

　　我很愧疚：［对不起，奶奶。］

　　她低头偷偷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冲我笑道：［说什么呢，你现在回来我就很开心了。还有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佐佐木晴子，你俩刚才应该已经认识了，她是从山形县来的，目前暂住在我们家。］

　　原来她刚说的新搬过来，是住在我家啊。

　　佐佐木摘下草帽爽朗一笑。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我这才真正看清她的样子——眼睛比平常人要狭长许多，看上去迷人又机灵。

　　我觉得她跟我差不多大的样子，最多就大我两三岁。

　　她笑起来眼睛眯着，更像是一只猫了：［我跟由奈刚刚已经打过招呼啦。对不对，由奈酱？］

　　我想我应该是脸红了，大概是冲绳实在是太炎热了，我在鸭舌帽下的头发已经汗津津的了。

　　我听到知了鼓噪的声音，还有风铃声。是我小时候挂在缘侧的风铃声。

　　奶奶一拍脑袋：［我都忘了，大中午的该吃饭了！今天是天妇罗和冷面，你俩收拾收拾，把那张矮桌放上，我这就把饭端出来。］

　　佐佐木开心地拍拍手，像个小孩子一样举起胳膊：［呜呼，冷面好！我最喜欢冷面啦！］

　　说罢她哼着歌把小短桌架到了走廊上，利索地摆好了碗筷。然后盘腿坐下等待着午饭的到来。

　　我也脱掉了运动鞋进屋。木制悬空的走廊地板，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声音。我很小就学会了通过脚步声分辨来人。

　　冲了个澡，我终于如愿换上了宽松的亚麻衣物，跪坐下来开始吃饭前的致辞：［我开动了——］

　　佐佐木捧着碗发出享受的声音［姆——真是太美味了！虾肉汁水充盈，面衣酥脆可口，冷面上的白芝麻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奶奶被她夸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停地往她的碗里夹菜：［来！再来试试这个！］

　　佐佐木伸碗去接：［谢谢婆婆，我好开心！］

　　好一幅温馨的场景，如果我没有提前认识佐佐木的话，一定会这么想吧。

　　一股很强的违和感浮现在我心头。

　　佐佐木晴子在奶奶面前像个孩子。不仅自称变了，连小表情和小动作都多了很多，声音夹了起来，变得活泼又甜腻。尽管还是会拉长音调，但也全然是撒娇，完全没了刚刚懒散的气质。

　　她是无意识，还是故意的？我很好奇，向她投去打量的目光，她也恰巧抬头看到了我。果然！我在她眼中看到了调笑和狡黠。

　　她是故意的！

　　我想我需要修正一下刚才的发言了，佐佐木小姐不是什么猫，她更像是一只狐狸。

　　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了：［晴子小姐在这里是有什么要办的事吗？为什么从那么远在东北的山形过来呢？］

　　她料到了我会这么问：［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现在是在满岛婆婆的店里打下手，所以才住在这里。］

　　［晴子小姐为什么非要来冲绳？山形县没有类似的工作吗？］

　　佐佐木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唉呀，非要人家说出来吗？］

　　我点头说是：［你跟我奶奶住在一起，还是有说说的必要的。］

　　佐佐木撅了撅嘴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她的下睫毛尤其地长，眼睛弯弯地真的很漂亮，此刻扑闪扑闪地看着我。

　　奶奶推了推我的胳膊：［由奈，不要逼问人家隐私！］

　　奶奶还是被她骗了，她哪里有为难的样子啊，她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

　　我说过的，我可是非常敏锐的。

　　佐佐木扬起嘴角：［其实也不算说不出口啦，因为我只有小学学历，所以赚不到什么钱，索性来外面闯荡一下，误打误撞就到了这里来喽。婆婆人真的很好，愿意收留我。］

　　我有些意外：［你只有小学学历？］

　　我的意思是看起来很聪明的佐佐木不该只有小学学历。

　　她哈地一笑：［其实是初中没有念完啦。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擅长读书，平时记账还有好多字不会写呢。］

　　有些恍惚，我愣了愣，问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问题：［晴子小姐是日本人吧？］

　　结果其他两人都噗嗤一声笑出来，佐佐木捂着肚子：［由奈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啊？我当然是日本人啦，都说了是山形县过来的，只是有点口音罢了。］

　　山行县当地的口音是这样吗？我又没去过那里，我怎么会知道，这两个人至于这么嘲笑我嘛。

　　我随口问了一句：［山形县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特色小吃什么的呢？］

　　佐佐木却忽然眼神躲闪起来，［呃……这个嘛……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在山形乡下长大的。］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闭上嘴准备认真吃饭。

　　奶奶住的这个小镇还挺不错的，坐在缘侧的走廊上，抬眼就能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蝉鸣、日光和牵牛花，夏天不外乎此。起初我还以为这又是一个无聊的暑假，却没想到它会在接下来的四年里反反复复在我的梦里出现。

　　直到平成二十八年。